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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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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空活了很多年。他年轻俊朗的面容逐渐退去,无情的时间换来的皱纹像刀锋一样,锐利而深刻的,一条又一条的刻在脸上,这位师父度过了他在少林隐居的第六十个年头后,也终于踏上了死期。
澄空还清晰的记着与阿九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个姑娘背对着他站在昆仑的一座悬崖边,四周皆白而她露着一角鲜红的裙摆。她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气结成淡淡的薄雾,然后回过了头。这些年来,属于阿九的面容在澄空那些抑或甜蜜抑或悲哀的梦境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后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是他依然记得她那时的表情——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是夸张而生动的——阿九水灵灵的大眼睛里仿佛有光闪过,‘大师大师大师,带我下山好不好!’
这是澄空在昆仑一年,不止,或许还要加上他在少林清修的十八年,看到的最鲜活的场面了,他觉得他那颗自认为刀枪不入古井不波一心向佛慈悲为怀的小心脏,昭示自己的存在般的,狠狠的跳动了一下。
‘阿弥陀佛,’澄空点点头,就算是答应了。
阿九和那些踏碎了门槛来烧香的善男信女不太一样,澄空想。自小在少林长大的澄空见多了那些虔诚的香客,撒着香钱求富贵求姻缘求仕途求和睦求长生……这不是当西天诸佛是收钱办事的贪官污吏么,更别提那些年长的僧人点香油钱时那乐此不疲的劲道了。这种事情澄空看不惯也悟不透,就去问师父,师父却只是说,‘因为你没拿起过,所以觉得放下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拿起的是什么?’
‘红尘俗世。’
‘那种东西……’自小出家的澄空不懂,不想懂,不屑懂,也懒得懂。
后来,十八岁的澄空到了下山的年纪。临走时师父把他带到后院,令他打了桶水。师父摘下手上的佛珠示意澄空说,‘这串佛珠是干的,’然后把佛珠放入水中,再拿出来甩了甩,‘这样也是干的,你能看出这两者的不同么?’
澄空困惑不语。
‘不同之处,只在你心中。’
澄空还是不懂,再问,师父也不说,便只能这样带着困惑下了山。
困惑归困惑,却一点都不妨碍澄空施展手脚。他出身少林,功夫也不差,很快便在机缘之下受邀入了武林正道集结成立的浩气盟。那时正直一年换班之际,慈悲为怀的澄空便自请去了昆仑据点驻守。冰天雪地条件艰苦的昆仑冰原,是离恶人谷最近的地方,对于澄空却不过是青灯相随佛相伴,普普通通,与他在少林也没什么不同。
短短一年弹指而过。
他就是在下山途中遇到的阿九,一个冻的直发抖的小姑娘。
阿九说,她是扬州七秀坊的弟子,跟着师姐偷跑出来,跟到昆仑就跟丢了,一个人在雪山上跑了两天,马死了,干粮也吃完了,正绝望呢,运气好遇到了澄空。
阿九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算陌生人了,小姑娘很自然的抓着澄空的手,时而乖巧,时而蹦跳的走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她在七秀的琐事,澄空念着佛号,听的认真。
澄空觉得阿九和那些善男信女不一样,香客们会刻薄的挑剔着斋菜,而阿九就着雪水啃着他包裹里的干硬馒头,津津有味的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阿九的小手握在手里,软软的。
原本说好了只是带阿九下山,但两人并没有在山脚下分手。
‘我不认得路……’小丫头可怜巴巴抓着澄空的手晃,一脸无辜,‘我是偷跑出来的,保不准回去了要被骂,我师父可凶了……’阿九咬了咬嘴唇,眨巴着眼睛硬生生的挤出两滴眼泪来。
‘小施主若想贫僧带你回七秀,直说便是,’澄空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逗弄人的天赋,看着阿九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适时的来了一句。
‘要啊要啊,就知道大师最好了,’反应过来的阿九扬着脑袋对着澄空笑,一张好看的小脸舒展开来,眼睛眉毛弯弯的,很纯真的样子。
澄空很喜欢阿九,小姑娘身上没有那种浑浊的俗世味道,有的是百果香,残留在被她蹭过的袖子上,被她抓过的手心里,淡淡的一抹,似有还无。
澄空带着阿九经龙门到长安,两人已然熟稔。阿九总是有很多话说,自己的事情说的差不多就挑师姐们的趣事讲,一个讲完讲另一个。
有时澄空也会说些自己的事情,但总的来说他了解阿九比阿九了解他的多一点,他知道阿九有个很凶很厉害的师父,有个与一位天策府弟子私定终身的师姐,有个总是闯祸却异常勤奋的师妹,知道她喜欢吃糖葫芦,桂花糕,八宝汤圆烤兔腿,讨厌葱花和青菜,还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七秀。
‘我想做个万花弟子,活人不医,想找我医治的都得来求我,’小九说。
‘那怎么去了七秀?’
‘娘亲把我生在了七秀,我也没办法啊。’
‘那你爹呢?’
‘不知道爹是谁,娘亲在我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师父把我抚养长大可是她好凶,’小九嘟着嘴,‘只知道娘亲姓慕,其实吧,如果娘亲在世知道我这么喜欢胡来,肯定会生气的,说不定还会把我看的死死的,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没关系,这样挺好的。’
‘阿弥陀佛,’同是孤儿的澄空面不改色的颂着佛号,不自觉的握紧了阿九的手。说来澄空辈分高,年纪却不大,在门派里也是受着各种照顾的,这会儿倒是平生头一回,萌生了看顾他人的心思。
过了长安后便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走东南取洛道顺流而下直到扬州,一条是往洛阳,绕过少林经金水到扬州。
阿九说走陆路,并且很乖很体贴的解释道如果大师想的话还能回少林看看。陆路比水路平白无故的添了一个多月的脚程,辛苦不说,危险也多,但是经过洛阳,热闹。澄空知道阿九是贪玩,想着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依着她。
两人走到枫华谷的时候错过了宿头,无奈只能在野外凑合一下。
待两人围着火堆坐定,阿九看澄空那只伸进包袱里掏干粮的手,皱着眉可怜巴巴的抗议道,‘大师,我还在长身体,一直吃这个长不高的,长不高会嫁不出去的,我们关系这么好,你舍得看我嫁不出去么……’
澄空掏干粮的手顿了顿,回头问她,‘你想吃什么?’
‘烤兔腿,’小九答的很干脆。
‘……我是出家人。’
‘恩!’
‘不杀生。’
‘那说好了,我去打,你来烤!’
也就澄空一愣神的功夫,阿九已经跑走了,仿佛她不过是和澄空说了自己的决定,而不是来征求他的同意。
澄空有点不放心,很不放心,然后他的不放心很快变成了现实,四周只有冷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而阿九,似乎去的太久了一点。
澄空找了一整夜,终于在一家农户找到了阿九。那时正好是黎明前夕,天特别的黑,月亮特别的亮,高高的挂在天空,耀了一地的惨白。
从破窗户里看去,一个粗胖的女人正在给昏迷的阿九套一身红衣服。阿九原本的衣服被脱得只剩了个里衣。是那种走江湖的姑娘贯穿的里衣,裹了胸和臀,露着白晃晃的胳膊,腿和细腰。
澄空没见过穿这么少的姑娘,哪怕她要啥没啥一点看头都没有。很多年以后澄空依然记着这一幕,时间非但没有让它褪色,反而加了一些更旖旎的东西。柔和的月光,柔和的夜景,柔和的气氛,加上阿九那双好看的腿。
如果是阿九,长到十七八岁,一定会很漂亮的吧。澄空突发奇想。
这时的澄空垂下眼睛,伸手叩响了屋门,咚咚咚咚咚,没人应答。他用了几分力气,直接一把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受惊,杵在屋角的男主人立马上前堵住了门口,恶狠狠的问道,‘是谁!’
澄空淡淡的扫了一眼,用他不带什么感情的音调说道,‘这小姑娘与贫僧同路,我是来带她走的。还有,这位施主大妈,能帮她把衣服穿好么,这事情贫僧来做不方便,’他说着,右手摆了个劈的动作,手边那张油腻腻的桌子喀嚓一声碎成了渣。
屋里的两人直接就给吓傻了。
阿九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了篝火边。天已经大亮,昨夜燃烧的火堆现在只剩下块块焦炭。
‘和尚我饿,想吃烤兔腿,’这是阿九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然后她伸了个懒腰。
澄空看了她一眼,默默的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块干馒头递过去。
阿九抽抽鼻子,红着眼圈接过馒头啃了起来,砸吧砸吧的啃着,就是不见她往下咽。
澄空仰着脑袋颂佛经,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至于阿九差点被抓走送去红衣教这件事情,两个人很默契的没有提起。不过澄空倒是注意到了一点,阿九的双剑拿粗布裹了几层扎在包袱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而且,这一路走来她似乎从没有动过武。
看来这丫头是真不喜欢七秀,澄空猜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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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枫华谷,很快就进入了洛阳地界。虽说按照朝廷的说法长安,洛阳两城并重,但洛阳的人气总还是更旺一些。
时值初春,天气也好,窝了一个冬天的人都出了门,整个街上熙熙攘攘的。杂耍的卖小玩意的比比皆是。
阿九看着两只眼睛都要冒光了,像入了水的泥鳅一样嗖的钻进了人群,哪里热闹就往哪里滑。
澄空倒是有心想找个显眼的地方呆着,等她玩够了回来找她,但终究还是不放心,被人拐了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跟个老妈子一样的。不过换句话来说,这几个月来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若是看不到了,多少还是牵挂,澄空这么想着,干脆放下了少林高僧的架子跟着她一起在人群里面挤来挤去。
最好不要被同门看见,澄空想。
阿九一路过去套了圈圈粘了糖人玩了竹草蜻蜓吃了牡丹饼糖葫芦……最后当她钻进最贵的酒楼打包了一只烤兔腿美滋滋的啃完再回到街上时,已经是傍晚了。
街上依然车水马龙,各家饭馆酒家都开始招揽起了客人。
阿九看了看天,突然侧过脸问澄空,‘和尚,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六啊,’澄空正整理着被挤歪的衣衫,抬头看去正好看到阿九脸闪过一抹凝重,愣了愣,‘怎么了?’
‘啊?’阿九凝重的神色眨眼就不见了,她转过身来,依然嬉皮笑脸的,‘大师今晚我们住客栈吧!’
‘我没钱了,’澄空陈述事实。他知道阿九是带着盘缠的,那姑娘到了龙门就把身上的银子全部换成了碎银和铜板,然后全身上下凡是能塞东西的地方都塞了一点,保护措施做的是十足的到位。但他也知道作为一个男人,出门在外用姑娘的钱是种非常不好的行为。
‘没关系,我还有,’阿九得意的伸进腰间的贴身小袋里摸了摸,然后又摸了摸,脸上的笑容立马垮了下来,她哭丧着脸,无措的看向澄空,‘我记得还剩一块碎银子的……怎么不见了……’
‘不然,我们继续睡破庙好了,来的路上还看到了,不算破的很厉害,反正我们也不是没睡过……’澄空小声的提议。
‘不!我就要睡客栈!’阿九这次任性的很强硬,她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的问澄空,‘大师,你会不会胸口碎大石。’
这种事情,就算会,澄空也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去做的。
最后两人还是去了破庙。春天的夜里依旧很凉。阿九已经睡着了,抱着毯子的样子好像只虾米。澄空不自觉的就看了她很久,然后把炭火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夜深,炭火燃尽,整间破庙黑漆漆的,夹杂着斑斑月光影影幢幢的。澄空行完一个周天正准备休息,听到阿九那边传来浅浅的呻吟。
‘阿九?阿九?’澄空唤了两声没有回音,便起身去看。这么一看,却是被吓了一跳,阿九正抱着毯子发抖,双眼紧闭着,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红。他连忙伸手去探,惊觉阿九身上异常的高温,一头长发已经是湿透,紧贴在额头上。
‘疼……’阿九呻吟出声,她挣扎着,像是在与什么斗争,一只手伸出了毯子,在空中虚划了两圈。
‘哪里疼?’澄空抓住了那只手,滚烫的,却还依然软软的。
‘疼……都疼,’阿九挣扎着愈加厉害,整张脸都痛苦的缩在了一起,‘啊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那瞬间,澄空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阿九。
阿九醒的时候看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视线里的床纱,她愣住了。各个关节还在痛,视线有些模糊,耳边是连绵不解的嗡鸣,但这不妨碍她感受到身下被褥的柔软与温暖。
澄空正趴在床沿上打着盹,这会儿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
‘这是哪?’阿九哑着嗓子问。
‘客栈,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大夫说你是旅途辛苦加上水土不服,多休息休息就好了,’澄空她扶起来靠着床头,体贴的掖好被角,转身要倒水。
‘你哪来的银子?’阿九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澄空顿了顿,轻声说,‘把佛珠当了。’
阿九愣了愣,眼眶刷的红了,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啊……’这还是阿九第一次在他面前真哭,一发不可收拾,澄空慌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下意识的就去给她擦眼泪。
这下阿九干脆的就扑到了澄空怀里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全留在了澄空衣襟上。
澄空彻底的僵住了,伸出去擦眼泪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也不知道该放在哪。怀里是一个十二岁小姑娘柔软的身躯,贴得紧紧的,那种新鲜的触感让澄空大脑一片空白。
‘师父都没有你对我那么好!’阿九一边哭一边嚎,上气不接下气的,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澄空尴尬的反应。
‘师父不管我,师姐也不管我……’阿九继续哭,声音倒小了好多,软绵绵的,听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们不管我习武,不让我出门,都是坏人,娘亲去世了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澄空心软了,他沉默着,僵硬的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阿九头上揉了揉,以示安慰。
阿九很受用的在澄空怀里蹭了蹭,突然抬起头,‘和尚,等我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很认真的样子,哭的红肿的眼睛直盯盯的看着澄空,生怕错过一丝表情。
‘……我是出家人’澄空绷着脸,没有表情。
‘可以还俗啊。’
‘你还小……’
‘所以说等我长大嘛。’
‘等你长大了就不会想嫁我了。’
‘那你也可以继续做和尚啊。’
‘……’
‘不愿意可以直说,不要找借口,’阿九嘟囔着,说出来的话却是她这年纪的姑娘不应该有的成熟。
澄空有点慌。他不会骗人,不愿意说不出口,愿意也说不出口,于是:‘正午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简直是落荒而逃。
阿九看着在面前关上的房门,拢拢头发,微微的露出笑意。
澄空下楼买吃的,不期遇到了熟人,是一位叫做赵浅离的七秀弟子。赵浅离也是浩气盟的,长澄空几岁,在澄空入盟时多有照顾,所以相熟。
当时赵浅离正带了些人围着张桌子吃饭,一抬头看到了澄空,便热情的招呼了过来。
‘恶人谷三大恶人叛逃,正往南屏山方向逃窜。七秀坊的小七姑娘,高绛婷,五毒的曲云教主都已决定出手追剿。此等大事浩气盟岂能不理,便与各路侠士约好洛阳集合,三日后出发。澄空师父要不要一同前往?’颇有男子气概的赵浅离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这……’澄空想答应,只是惦记着楼上的阿九。
赵浅离看得出澄空的为难,‘大师若是有其他要事,浅离也不强求,这三日我都住城东那间屋子,大师若是改了主意,直接来便可。’
澄空点头说好,然后又坐了会儿聊了些别的,看赵浅离他们吃得差不多便请了辞,问小二要了清粥小菜上楼看阿九。
屋子是空的。那个刚在靠在他怀里认真的说和尚,等我长大了要娶她的小姑娘,不见了,一张信笺整整齐齐的叠着放在床上。
很清秀的字,一定是有好几年功力的。
‘感谢大师相陪至今,洛阳的师姐找到了我,说要带我回门派。勿念,有缘再见。’
澄空皱着眉,不自觉的攥紧了那张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