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君一日欢》俦生

3、贰 胡马北风抄 他皱眉的时

　　初冬，大地北隅。六年前。
　　绵密的雪花把初冬的早晨重重包裹起来，整个小镇在雪下沉睡，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长时间的、远离世界的角落。
　　琴声被霏霏的细雪纠缠了几下，若断若续。可没有聆听的人。这里的冬天很寒冷，镇上的人们冬天是不劳作的，家家都会生起炉子或者火盆，安逸地等待开春。

　　白兰盘腿坐在南枝巢的屋檐下弹琴，独自一人。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在酣睡，只有他醒得出奇的早。他猜自己是紧张了，毕竟今天是一生的好日子。今天黄昏，将军就会派人来迎娶他，他就由南枝巢里一个未接过客的小小琴倌一跃成为有侍女和使唤人的人。
　　将军出身自顶尖的大家族“切罗贝诺”，他有神一样的威势，鬼一样的悍勇，在北方是无人不敬畏无人不骄傲的大人物。如今将军已经向年轻的北侯请辞回乡，可他的门生依然遍及东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和势力不可小觑。今天是他的六十岁寿辰，小镇上的每一个大一点的店铺都挖空心思准备像样些的礼物，“南枝巢”是这里最大的娼馆，当然不能例外，老鸨特意挑选了一个“干净”的孩子送给将军作为礼物，以感谢这么多年来他对檀香廷的照顾。
　　白兰就是那个礼物。

　　白兰不是大家公认的那种美人，眼睛不是明眸善睐的那种，有些细长，有些凌厉，还异常的明亮，不是那种柔顺的眼睛，在婉转承欢的时候也不够勾魂。脸型不讨巧，下巴太尖削了点儿，雪一样的白色头发挽起来显得脸也不够红润。白兰很小的时候是在戏班子里练功的，后来师傅因为交不出农税被府吏打死了，他就被卖到了南枝巢。善琴和身体柔软是妈妈留下他的原因。
　　明帝时期已算开放，契兄契弟在前朝就俨成风尚，如今双修的达官贵胄们以嫁娶之礼将同性迎进家门之事也不鲜见。然而，能嫁给将军这样的贵族，是他们这种人想都不敢想的福气。他从那些哥哥姐姐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骄傲和幸福，连着好些天都傲气地昂着头，直到今天早上。他从一个泛着森然刀光的梦里醒过来,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烦，就像一整天不停地弹琴却又不停地断弦，又似乎是韵调拨得极高却不知怎么收束，一团乱麻。

　　十四岁的白兰忽然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乱，乱，乱。他觉得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要被记起来了，有什么被深埋的种子要发芽抽条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回到以前拉韧带时将通未通的感觉。
　　他看着屋顶，在宽宽大大的屋檐下搓了搓冻得麻木了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动了琴弦。
　　琴声游逸开去，在满天满地的雪花里，清清亮亮，微微寂寂，似乎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