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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亭茧 ...

  •   壹、兰亭茧
      宋元丰七年。

      王介甫半夜醒来的时候,夜露洗过的木犀叶正打着卷儿贴在他的鼻尖上,清浅的味道若有似无,散落在仲夏金陵的微凉夜风中。

      自退隐江宁、避居钟山之后,王介甫远离朝堂的生活里到处弥漫着漫不经心的味道:昔日的大宋宰执总是喜欢骑上一头不起眼的小灰驴,任由小家伙载着自己漫无目的穿行于钟山的苍翠中,在山岚变幻流逝中随心而行,在无边荫翳中吟诵古老典籍上的不朽篇章。

      乞得胶胶扰扰身,五湖烟水替风尘。

      一旦累了倦了,垂暮之年的老人会放任自己沉睡在无尽苍茫之中,直到因月垂西山、山间清风、风里落花、花上残香等身外之物而醒。

      只将凫雁同为侣,不与鱼龟作主人。

      “阿——嚏——”

      七月流火,他亦不是当年随着春风还过江南时的绿衣郎,年迈的躯体渐渐衰弱,竟不能再经受一丝寒意侵袭。

      王介甫从已沾染上温热的青石棋台上起身。在伸完一个惬意的懒腰准备回房就寝安睡的时候,一贯雷厉风行的前·参知政事敏锐地捕捉到自家老仆嘴角边的不禁之喜。

      “老吴——”

      老吴一脸“我就是知道先生你肯定会发现”的默契:“虽然夫人说明早再告诉先生也不迟,不过老吴还是想禀告先生……”

      前·参知政事眯起双眼:“嗯?”

      老仆的笑容中莫名沾染着几分促狭:“先生刚才瞌睡的时候苏学士派人送来了他誊好的诗文,此时已经全送进在书斋。”

      只是一瞬,王介甫垂暮而黯淡的双眸释放出月夜中昙花盛开时的光华,一闪而过便消散在烟云中,但瞬息间的流彩已足够刻骨铭心。

      山间的迷蒙光影演绎出历历在目的白昼时光:在已经决定将所住的半山园舍给定林寺后,王介甫在江宁城中另赁好一处新居,以其终老。此回简单而缓慢的搬家过程中,垂暮之年的男主人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他在昭文斋里挽起衣袖整理典藏归纳书稿,一叠又一卷沾染墨与朱砂的纸张,留的留,舍的舍,弃的弃,各自前往各自新的归宿。

      书斋窗外是一丛又一丛苍郁的长枝竹,还有院中据说已经活了八百岁的芭蕉,陪伴过旧年日月消长,王朝兴亡更迭;见证过山间幽径中埋下吴宫花草,古丘荒冢里掩住晋代衣冠;在此时此刻陪伴王介甫见证一个八百年后依然炎热潮湿的寻常夏日。

      最后荒花野草,终没了。

      王介甫如今已年过花甲,倾注心血的变法之路前途坎坷、又经历亲子早丧之痛,近来身体也多有不适,整个人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困厄之情,所幸苏子瞻此时前来。

      只一听说苏子瞻的船已停驻东水关码头,他都未曾顾得上整理衣冠,径直丢下手中书卷,一个人心急火燎地骑着小毛驴赶往江边。

      同样衣冠不整的,还有正坐在淮水岸边准备烤鳜鱼的苏子瞻。一看来人是意料之外的王介甫,苏子瞻亦放下手里鱼叉(秦淮河里的游鱼代表江中各种可以吃的不可以吃的水生动物向王荆公表示衷心谢意!),野服相迎,兴致勃勃和王介甫同去游玩蒋山。

      爱子早逝,女儿远嫁,堂前寂寞,膝下凄凉,王安石噫吁嚱哉,不免被苏子瞻捉弄几句。

      被流放黄州乡野四年后,苏子瞻终于等来了改判诏令。等到船过金陵之时,昔日锋芒毕露的苏学士已然是燃烧殆尽后归于平静的烟火,和气温柔,其间两人一番唱和,王介甫很快就发现了一切都是假象。

      苏轼还是那个苏轼,根本就没有变化!根本没有!

      苏子瞻:关于青苗法,我想说……

      王介甫:不!你不想!

      眼前是茂林修竹、潺潺流水,望超然之白云,临清流而长叹。王介甫开始为苏子瞻的前途忧心忡忡。

      既然苏子瞻肯定不能为朝中所容,不如索性留在这钟灵毓秀、烟水空濛的江南清绝之地,就在钟山白塘附近置办二三宅地,与自己比邻而居。

      苏子瞻听后亦有所动,摸了一把王介甫身旁的灰驴,便要当场草拟向官家请愿的文稿。

      (傻獾郎,我驴你的。)

      昭文斋的迷蒙灯火里,王介甫忍不住从纸堆中翻出苏子瞻的和韵七绝: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从公已觉十年迟。

      过去错过的,已经错过了。

      而未来还未曾错过的,至少不应该再错过。

      受苏子瞻超然淡定的姿态所影响,王介甫忽而间也觉得自己如今退居钟山的日子过得姑且算安逸。在山脚下的宅院里听着明月鸟的啼叫,时不时捉些黄狗虫逗逗王桐和附近玩耍的小孩子,闲来无事的时候扫一眼窗台边的《辨奸论》,纸堆中墨迹未干的“福建子”,屏风上横平竖直的一行行“司马十二”,光阴流转间,曾经历的汴梁风华恍如隔世。

      王介甫翻到那叠书卷最后,只见一张手帖轻飘飘掉落在地。

      他低身拾起泛黄的手札,六寸见长的兰亭茧纸上是方严规整的魏隶: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王介甫从来都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书卷随意堆放、衣衫袖摆凌乱、平素想在书斋里找一件东西总要手忙脚乱一番,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收藏过哪些古物。

      但是眼前这张泛着枯叶黄的兰亭茧纸,肯定不是自己的所有物。

      王介甫疑惑:“这……也是苏学士送来的东西?”

      一旁老仆应道:“应该是……吧……难道区区一张薄纸,会有什么问题?”

      王介甫将手中的兰亭茧纸仔细研究一番:纸上的魏隶矜持滞重过于规整、定然不会出自苏子瞻那双飘逸之手;泛黄的纸张上霉点星星,应是有些年代的古物;纸面略感粗糙,远没有后世藤纸、麻纸那般精湛的工艺,不过计算一番产出的年代,也是当世的一时精品。

      兰亭茧纸,八百年前曾是王、谢家人的最爱。

      王介甫今日所居之半山园,传闻是昔年晋时谢文靖公的住所。更巧合的是,他的大名刚好与谢安的表字相同,他一直以为个中颇有因缘。但因为并不欣赏谢安为政时的某些见解方略,王介甫还曾留诗戏谑道:我名公字偶然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谢玄:我澄清一下,这是我家、我的房子,产权证上是我的名字。郗超:摁下去,此文中你没有姓名……)

      数来看去,王介甫认定它是东晋流传到现今的珍稀古物,大约是苏子瞻不小心将自己收藏的古物混进所送来的诗文当中,等明日再见的时候记得将它还给苏子瞻便是。

      计划通,又可以多见苏子瞻一次。

      十分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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