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灵》零食君

1、无颜女 如果你真的

　　每一个梦，都是一个故事。
　　承载着做梦者的喜怒哀乐，我很是羡慕可以拥有梦的人，因为我从未有过。我经常倚水而息，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千年未变的容颜，连眉间那点朱砂都不曾褪色。我不爱红衣，却穿着它在世间缥缈了千年，只因有人对我说过一句，红，才是最适合你的颜色。而我早已不记得对我说话的那人是谁。每次努力的去想，脑子便会一阵昏眩，勉强看见的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知自己非妖亦非仙，非人亦非神。我漂泊在每个人的梦里，在梦中完成他们的心愿，以此来滋养自己的灵体，才不至于灰飞烟灭。我在游荡，亦在寻找，寻找一个人。我想要问他，为何要给我这力量，这无休止的寻找。像凡人那样轮回，才是我想要的。
　　微风轻拂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吹散了我的倒影。涟漪一圈圈扩散，一点点消失，再一次恢复平静。远处的高墙别院，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不祥，好压抑。我不由的微微皱眉，环顾四周，竟没有人烟。鸟儿的啼鸣，略刺眼的阳光，不远处的赏景小亭，吹过发间的清风，预示着这里不失为一个会友赋诗的好地方。
　　我站起，向着那别院走去。
　　高府吗…
　　府门口悬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旁的两尊石狮子也挂上了红丝带。大红花轿停在府门前，却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媒婆众人的围观祝贺，冷冷清清。
　　这时的我，倒有点好奇到底是哪家的新娘子如此不受夫家待见了。
　　伸手微微掀开轿帏，没人。
　　莫不是已经进去了？可是别院里静的很阿，不像有人在内行礼结婚的，尤其是媒婆的声音，在此时不应该都拉长嗓子叫礼的吗？难道没有媒婆？这可真稀奇了。
　　轻叩府门，准备进去看看。
　　“谁阿？这时候还来添乱！”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厮，面容清秀。他见到我，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喜上眉梢，“太夫人！少爷回来了！”他朝着院内喊了一句，便奔向大堂，可能是去搀扶那位太夫人来吧。
　　他刚刚叫我少爷，也就是说…
　　我用手抚摸自己的容颜，果真不似以前那女子面容的柔和，是一个棱角分明的脸庞，男子面容的轮廓。按轮廓所感，虽说有些粗犷之感，但却不失俊朗。
　　正思忖着，只见刚才开门的那个小厮，搀着一位老妇人走来。那妇人两鬓斑白，面容依旧姣好，想必年轻时一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难怪孙儿也生的如此俊朗。那妇人来到了我跟前，声音不怒而威，“允儿，你去哪了？”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毕竟我不是他的孙儿。这里，想必是谁的梦吧。她身后的那小厮拼命向我使眼色，应该是让我快点转移话题。“奶奶，您找我有事？”我搀起老妇人的另一只手臂，与那人一起，扶着她向府内走去。
　　“今天可是你和萌萌的大婚日子。你当初到了非她不娶的地步，怎么一到大婚的日子到失踪了呢！”妇人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毕竟大婚失踪，实属不孝。“孙儿只河畔今天开了萌萌最喜爱的花，特地为她采取了，好哄她开心。”随口编了个谎言。“哦？那花呢？”这老妇人果然精明，不好糊弄呢。“可能是刚才放在河畔忘记拿了吧…”有些心虚，手心里全部都是冷汗。那小厮看我实在难以自圆其说，便开口替我解围，“太夫人，少爷也回来了，就算了吧。萌萌小姐还在房里等着他呢。”
　　“也对，你快去房里吧。你要好好的给萌萌一个交代！昨晚的大婚失踪，害人家女孩子的脸面都丢光了。”
　　“是。”我颔首，毕恭毕敬的送老妇人离去。
　　是这间房？我不敢确定，跟着这身体原有的感觉走，便来到了这里。
　　我推开房门，屋内一片狼藉，甚至还有些酒坛的碎片。是那位萌萌姑娘砸的看来这高允是娶了个“豪气”的姑娘呢。躲避着地上的物品，缓慢前行。那位萌萌姑娘庄重正坐在床沿，双手规矩的交叠在腿上，红盖头还为被掀开，一点也不像饮酒多时的样子，一动不动，好似没有生命。
　　“萌萌。”我轻唤她的名。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莫不是端坐着睡着了？
　　我抓起一旁的秤杆，挑开她的盖头。
　　那一刻，手中的秤杆也从我手中滑落。她，竟然无颜。
　　“你是萌萌？”我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平静。
　　“是。”她的声音很柔，如水，“你不怕我？”她定是知道自己无颜吧。“我怎会怕你？我不是你相公吗？”我伸手揽过她，看着她的脸。主动附上她的脸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身体的直觉，还是我本身在可怜她……
　　她轻笑，“既不怕我，那相公昨夜何去？”我虽为看见她那笑容，却也知她笑起来定不输我。
　　“咳咳，这个，日后再说吧，娘子。”不想用谎话去骗她，因为，这身体的心，会痛。“娘子先换下这嫁衣吧，我们去给奶奶请个安如何？”她乖巧的点了点头，背过身去，脱衣。我不好继续站在这，走出房招呼门口的两个婢女进去侍候她换衣。
　　我倚在门口，猛然想起，她无颜，那两个婢女定会被吓坏的。暗暗的咒骂了自己的愚蠢，还没等我推门而入，两个婢女已经搀扶着她出来了。
　　“你…她们？…”我吞吞吐吐的不好说出口。她靠近我，凑在我耳旁说，“没事的，她们看得见我的容颜。”
　　我很是惊讶，这是为什么？难道只有我看不见？
　　刚想出声询问，便被她拉着朝老妇人的房走去。
　　“奶奶，我们来给您请安了。”我反握着她的手，好冷。世人都说手的温度是心的温度，她的手这么冷，那心是不是也凉了？
　　老妇人见我同她一起来，一反刚才严肃的表情，柔和多了。
　　“萌萌，对不起，允儿阿真不懂事，新婚之夜都改不了这顽劣性。让你受委屈了。”她把萌萌拉到她身边坐下，语气中包含着对她的愧疚。“奶奶，没事的！我不怪她。”她转过头，对着我，是在看我吧。
　　她起身，拿起水壶，为老人倒了一杯水，毕恭毕敬的递上前去。老人接过去，抿了一口。随后便和她聊了起来，我站在一旁，也插不上去嘴。只是在她们问的时候，回应两句。
　　不知道这梦境的主人是谁，也就不能完成他的愿望，那我岂不是要被困在此梦境中了。莫非这梦境是那无颜女的？她的愿望是什么？找回她新婚之夜出走的夫君？那我现在已经变成她夫君回来了，这个梦境不是应该消失了吗…真是奇怪…
　　“相公？”她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这才使我回过了神。
　　“额…怎么了？”
　　“奶奶说她有些累了，我们先退下吧。”
　　“嗯，”我与她向老人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房的意思，独自一人漫步在前面，没有目的的走着，庭院中的海棠开的正艳，几片海棠的花瓣上还带着晨曦的露水。在阳光的折射下，有种独特之美。
　　“哎呦，这花盆还真重！”是那小厮，他用袖子擦去头上的汗，便继续吃力的抱着花盆向我们这边走来。
　　他看见了我们，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要不是我一直看着他，定捕捉不到他如此微小的动作。“少爷，少夫人。”他放下花盆，向我们行礼，“少夫人，院中的海棠开的正好，您…”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萌萌便打断了他的话，“能给我采上几朵吗？”她面对着他，那小厮看着她也憨憨的笑了，想必是萌萌在对他笑吧。
　　这让我又加重了几分想看见她容貌的欲望。
　　“好的，少夫人。”他兴冲冲的奔向那几株海棠边，左右打量，一朵朵反复挑选。看样子，他挺熟练的。
　　他挑的时间颇长。
　　这太阳虽不算大，但还是让我的额上溢出了汗。我习惯性的去腰间取手帕，没有。这是男子的身体怎会有女儿家用的东西呢。当我正准备用袖子拭去这汗时，她竟拿着手帕，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为我拭去额上的汗水。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爱出汗。”她的话语中夹杂着笑意。
　　“谢谢…”我从她手中接过手帕，自己擦拭了起来。
　　那小厮终于把花给采好了，他递给萌萌，“少夫人，您要的花。”语气中透露着悲伤，原本不是很开心的吗？怎么…他死死的咬住下唇，好像在隐忍着什么。“少爷，少夫人，我先退下去了…”说完，他像逃命似的快步走开，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
　　他，很有问题。
　　“萌萌，你先回去。”我匆匆的交代了她一句，便追了过去。
　　他走的很快，任我在后面如何叫他，他都不曾放慢脚步，反倒越走越快。我跑了几步，拉住了他的手臂。
　　“本少爷在后面叫你！你还走那么快干嘛！”我有几分恼火。
　　“对不起，少爷。”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应该和这少爷差不多大吧。
　　“你，是这梦境的主人吧？”我用手指勾起他的脸，哎呦，看他那表情都快哭了，“你别摆出那表情啊，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我失笑。
　　“对不起…”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这梦境的主人。”
　　“那你有什么心愿？”我想尽快走出这个奇怪的梦境。
　　“只要，少夫人回房把那海棠插入花瓶，我的心愿便已经完成了。”
　　“就这么简单？”我惊讶的看着他，他却一脸的平静。
　　“嗯，就是这样。”他松了口气，慢慢的说着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事，“这里就是我的梦境。少夫人柳萌萌和少爷还有我，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萌萌很喜欢少爷，但她不敢和少爷说。她说她们家族的女子，体质特异，在新婚之夜便会化为无颜女。如果对方真的爱她，就不会在乎她的容颜，如果对方逃离了，那么便说明，他根本不爱你。”
　　我不由的倒吸了口凉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时的我想，我不在乎你的容貌，可以娶你了吧。我想了很久，准备向她表明心迹，可笑的是，少爷竟然在我开口之前便向柳家提亲了。我没有恨少爷，因为，和少爷相比，只有他才可以给她幸福，我会默默的祝福着他们的。可是，却没想到少爷在新婚之夜竟被她的无颜吓跑了。一夜未归，萌萌知道，少爷是真的不要她了，于是便了结了自己，她真傻，为了个不爱她的男人！”他的指甲狠狠的扎进肉中，鲜血顺着手掌的纹路一点点滴在地上。
　　“那这事，和海棠花又有什么关系？”想不到，这少爷竟如此薄情。
　　“萌萌从以前开始，就很爱海棠，她死的那天，正好是海棠盛开的前一天，我不希望她带着少爷的薄情离去。在这个梦里，少爷没有离去，海棠依旧盛开…”他闭上了双眸。
　　“所以，你为她编织了这个梦？”
　　“嗯，我想让她，在梦中，快乐的死去…这也许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他看着我，深深的眼眸，从眼底露出笑意。
　　“如今，你已经找到了我的本体，这个梦也已经完了。谢谢你帮我这个忙。”他的身形慢慢变得透明，直到完全消失。
　　顷刻间，整个世界都化成了碎片，我自己也变为了原来的模样。
　　一个薄情，一个痴情。
　　萌萌你这世许错了真心，下一世别再错过自己的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