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上寒烟翠》医生D

2、第一回 风云暗涌 01

　　江南的三月，总像是浸在水里似的，隔了一层薄薄的细纱，怎么也看不清。
　　雨水在空中转了几个弯，到底还是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绵绵下着，搅混了一池春水。
　　船是从淮上驶过来的。
　　从京兆沿着淮水驶到建康。
　　一路上的幽幽碧水，如今倒也多了几分春色旖旎。
　　可即便是如此，又怎比得上江南风光？
　　江南的水，是陈酒细品，漫着浓郁的香馥，掺着道不尽的相思闲愁，醉了一片人心。江南的春，是雾里看花，花开得极艳，遮天蔽日，反而就有点不真切了。
　　那是盛大到近乎缥缈的景色。这样迤逦的风致，便是洞庭天水，也是比不上的。

　　沈熙凌轻轻咳了几声，早春寒峭，一不小心就染上了风寒，好在自己是个大夫，喝了几帖药，也没事了。
　　“公子，累了就进去睡会儿吧。”
　　他微微一笑，挥挥手，“不碍事的。”
　　水道风大，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小童皱起眉头，劝道：“公子得了风寒，还是进去吧。”
　　沈熙凌却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小童叹口气，进了里舱拿出了件披风。衣料是上好的绸缎，下摆绣着三朵极为淡雅的白莲。
　　“公子披上吧，吹坏了身子可不好。”
　　沈熙凌愣了愣，接过手细细看了会，像是入了神，半晌才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小童轻声说：“是在京兆上船的时候，一个姑娘匆匆忙忙给的，我见着有用，也就收下了。”
　　沈熙凌点点头，抖了抖披上，却还是没有进去的意思。
　　船早已经驶过了太湖，再不了多久便会抵达临安。
　　小童看看天色，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下来，“公子，外面冷，还是进舱去吧。”
　　“不用……”沈熙凌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吩咐道：“你去看看舱里那些药材可好？这天太湿，这一次行路久，恐怕是要发潮了。”
　　“可你……”
　　“我不打紧。”
　　“……是。”
　　沈熙凌叹口气，他们是在入冬的时候北上。北方的冬天不比江南，江南的冬，是浸透在骨子里的寒意。像一潭沉静的深水，无法忍受的寒冷。在京兆住了三个月，起初还是有些不适，以为很快就过去了，可到现在还是不舒服。他笑了笑，自己这幅身子骨，果真只适合江南的水气。
　　整个河道静静的，四周漫着细雾，看不清两岸的官道。只见得一棵棵大树的轮廓，似冒着点点的绿意。
　　春，到底是来了。
　　江水流转，隐约似有马蹄声，渐渐挨的近了，像是就在岸边的官道上。
　　人声叫嚣着，隐隐合有兵刃相接的碰撞声。
　　沈熙凌裹紧了披风，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从建康去往临安的大道，按理说，现在是不会有什么山贼强盗的。可是……
　　“公子……快进舱吧。”小童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船沿河南下，依着河道拐了几个弯，总算看得见临安一些模糊的影子。
　　快将近正午，小雨已停了一会了，这下，云开见日，远处那城墙阁楼的轮廓也越发的清晰了。岸边码头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我们就要到了。”
　　小童有些兴奋。第一次离乡便有四月之久，难免有些念家。
　　沈熙凌点点头，嘱咐道：“看看药材整理好了没有？我们快要上岸了。”
　　“早准备好了。”他扬了扬手上的包袱，这次的药材全是些极不常见的类种，药铺没得卖就只能自己去采，宝贵得很。
　　船夫从后舱走出来，低声问：“官人，你这……”
　　沈熙凌点点头，心下了然，从衣袖里摸出几锭白银，轻声道：“污了船，真的不好意思。那个人，我们会带走的。”
　　船夫面色为难，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了，叹道：“官人是大夫，我也明白，可是死了的人，难免晦气，不要见怪。”
　　沈熙陵笑了笑，转头看了看躺在船板上的人。破损的衣服还看得出它原本的华贵。富家子弟么？他揉了揉眉心。竟然是他……
　　“小贵，一会儿得先去一次文家，再回医馆。”
　　“啊？”小童不明白：“为什么去文府？”
　　沈熙凌仰起头，浮云深处是看不清的深邃，闭上眼睛，有些疲倦。十来天的水路，磨光了他全部的耐性。
　　“这一去……”嘴角忽然泛起一丝苦笑，“是去送尸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