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应识使君歌》贺兰音

2、胭脂醉 拢了拢身侧

　　拢了拢身侧的披肩，李娴伸手把落在头顶的花瓣拂去，嘴里念念有词。“讨厌，阿珑人呢，怎么还没来……”她正嘟着嘴生气时，双眼忽然被一双柔嫩的手覆上，身后传来轻快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呀，阿珑！”李娴高兴的展颜而笑，转身握住玲珑的手，“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玲珑只是抿着嘴笑，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李娴。“阿娴，这是我亲手做的桃花寒露胭脂，当做你新婚的贺礼了。”
　　李娴的脸色又阴沉下去，拉着玲珑往凉亭去，径直坐下。“什么新婚嘛。”她不满的抱怨着，“我连那个睿王的面都没见过，莫名其妙的突然来了道圣旨就要嫁。”絮絮叨叨半晌，她忽的恍然大悟般，“我知道了，一定是皇上怕那个睿王抢太子之位，所以把国舅的女儿嫁给他，让他将来——”还未说完，玲珑已经捂上她的嘴。
　　“阿娴。”玲珑沉了声色，“这种话不能说。说与我听也就罢了，被人听去，皇家颜面何在？”见李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玲珑叹了口气，温声安慰道：“放心吧。听闻睿王不过二十出头，府中也无侧妃侍妾，想来是个有为的亲王。你嫁了过去，定不会委屈的。”
　　李娴沉思片刻，眼睛一亮。“嘿，阿珑，你不是要在我大婚时唱歌吗？到时候我就跟睿王说，我挺喜欢你的，把你要来到睿王府做歌姬。反正在皇宫还是在王府都一个样，在王府你还得清闲些，又能跟我做个伴。”
　　“这……”玲珑犹豫了。她斟酌半晌，才无奈笑道，“阿娴，此事再议吧。你做了王妃，也能常入宫探亲的。”
　　李娴闻言自是失望，然玲珑与其玩笑片刻，复又开颜。

　　李娴离开后，玲珑仍然坐在凉亭里，扶着栏杆，低低的唱着定神的歌儿。直到暮色渐起，夏尘阙出现在她身侧。“玲珑……”他刚出声，玲珑就开口了。“阿娴说，希望我到王府去做歌姬，跟她做个伴。”玲珑眺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司乐局歌舞姬众多，少了我一个却也无妨。但是……”
　　夏尘阙知道她想说什么。睿王府虽处在京城，但能随睿王或是王妃入宫的时间实在少的可怜。此后……他怔怔站在那里不发一言，直到玲珑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到宫里做歌姬的吧。”

　　司乐局里，墨晴姑姑狠狠的打了一记耳光给跪在她面前的素青。“你这个下作的东西！”她气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入了宫，就都是皇上的女人，你怎么敢和别人偷情，还有了个野种！”
　　素青跪伏在地上，满脸是泪。她不顾被打的红肿的脸颊，一个劲的叩首，直叩的额上一片青紫。“姑姑，求求您了！他、他前些天就去了，至少让奴婢留下他的孩子吧，事后姑姑怎么惩罚奴婢都可以！”
　　墨晴咬着唇，来回踱步。终于，她停了下来，含着愤怒，悲伤和怜悯等复杂感情的目光投向素青。“好吧。在你生下孩子前，就暂时称病不演。那孩子我会跟总管姑姑说明是从宫外领回来的。”她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
　　素青连连叩首道谢，松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是个女孩。”墨晴一手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手拿着手绢擦着虚弱的躺在床上的素青额上细密的汗珠，“叫什么好呢？”
　　素青面色苍白，只强笑着启唇，响起干哑的嗓音。“远水响玲珑……奴婢当时随着这曲舞了一曲，便遇见了他。他说我是舞的最好看的……玲珑。”她强撑着拉住墨晴的手，“唤她做玲珑吧。”
　　“玲珑，是个好名字，她长大后定是个玲珑的人儿……”墨晴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微笑着合上双眸，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她颤抖着手凑向素青的鼻下，没有预想的温热的气息。墨晴紧紧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
　　怀中的女婴哇哇啼哭着，不知人间愁苦。未几，却停止了哭泣，只睁着一双大眼，凝视着悲戚的墨晴，似是知晓了她父母离逝，将来只能在宫里为奴为婢的凄苦命运。

　　结束了讲述，玲珑静静的起身，面色仍是一片平静。夏尘阙望进她的眼眸，眸底一丝波澜也无。这让他怀疑，眼前的少女是那个每日以微笑面对他的歌姬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过的话吗？”玲珑微微勾起唇角，“我问你，‘你觉得只有成为武官才能报效国家吗’。现在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她抬起头，神情坚决，“即便是作为女子，我也可以为鄢国做些事。”她缓缓靠近夏尘阙，最后凑近他耳边，放轻了语声，“我想替鄢国除去，那个在父皇面前恪守礼仪，实则……的下任君主。”
　　夏尘阙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她。“你说太子……除去……难道你要……！”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手心冒出的汗让他的手几次滑开。如果眼前的女子说要杀害太子，依他的职责是该就地处决了她。但是她说的话，以及她与自己认识两年的情分，让夏尘阙下定不了决心拔出剑。“等等，你是怎么知道太子是那样的人的……？”他问出最后的疑问。
　　“昨天我回司乐局的时候，看见太子带人正在打骂姑姑，甚至还用了鞭子。旁边的歌舞姬姐妹们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玲珑每回忆一句，眸底的伤痛更加一分，“我问了楚辞姐姐，她说是太子路过这儿，觉得姑姑让姐妹们排练的歌曲不合他心意，让姑姑重排。姑姑道是皇后吩咐的歌曲，太子就……你知道吗。”玲珑双手叠在胸前，紧紧握在一起，“事后我给姑姑上药的时候，那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姑姑今年已经近五十了呀，怎么受得起……当晚，她就得了风寒。自我出生起，就是姑姑在养育我，照顾我，教我歌舞。所以，我……！”
　　深深吸了一口气，玲珑绽开嫣然巧笑。“放心吧。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去杀人的，就好。”
　　她依旧着一袭柔粉色霓裳，缓缓走过夏尘阙身侧。“明日，我会随阿娴入王府。再见，阿阙。”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他却只能看着那抹柔粉渐渐消失在满目桃花间了。

　　睿王陆天栎迎娶安灵郡主李娴，婚礼自是京城一等一的奢华。玲珑早早换上了表演的服装，仔细的给端坐镜前着了凤冠霞帔的李娴上妆。“我的阿娴，终于要嫁人了。”玲珑笑着，给李娴的发髻上插上簪花，“期待睿王是个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吧？瞧着，脸都红扑扑的。”李娴脸更红了，慌忙分辩道：“才不是呢，这、这都是因为抹了胭脂的原因！”玲珑闻言，故作惊讶状：“咦，可我刚才并没有涂抹胭脂，怎么会更红了呢？”李娴支吾半天，笑嗔道：“阿珑就是欺我嘴拙——”
　　她还未说完，喜娘便已入内迎新娘了。玲珑微笑着示意李娴莫紧张，随后跟众位歌舞姬一同先行离去，到睿王府做准备。

　　睿王摆宴款待众人时，李娴已经先行入了洞房，因此玲珑着实可惜她没能看见自己的舞蹈。
　　《凤鸣曲》奏响，她面上蒙了轻纱，着一袭湖蓝色霓裳，水袖广开，舞步矫若游龙，于众舞姬之间惊鸿踏影，翩然如凌波仙子。坐于席上和众大臣把酒言欢的陆天栎，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旋转间，薄纱被风吹开，她一双如水的星眸中，清冽的目光不经意落进他的心里，激起一阵涟漪。他看似沉迷声色犬马的神情，却被她捕捉到眼眸中透出的清明。过后，她的翩跹舞步并无停顿，他的朗朗笑声未曾停止。
　　只是那一瞬，却仿佛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般漫长。

　　启元二十三年，睿王迎娶安灵郡主，盛倾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