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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睡着了的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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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了的房子
——散记一则
13日从休伦湖畔森林里回来,14日又开始思念那种寒温带针叶森林的味道,15日买了很多植物放在太阳房里,16日晚就在太阳房搭了地铺在绿草香中睡着。
17日醒来我对他说,心爱的人,我们去森林吧。他说:好啊,为什么不呢,我们要快,这个国家短暂的夏天又要过去了。
于是我起床,收拾行囊。下午开车去野营商店买我们脆弱的人类在森林里需要的最基本的日用品。回来的时候下起了雨,车窗外公园的风景淋淋漓漓的洇成一片绿渥渥的水墨迹,我把车停
在路边咖啡馆,跑进去要了一杯清水坐下休息一会儿。
一对中年夫妇随即跑进来,湿了的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跑起来有一种好听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听见老板问他们道:大彼得,苏珊娜,你们东西包的怎么样了?
男人大彼得说:累啊,给我一大杯咖啡吧。还是有很多东西带不走得了,我们明天把不要的东西都卖卖,邻居们都来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吧。
老板说:你妈妈的茶具很好看,你们带走么?
女人苏珊娜说:不,那是很精致漂亮的一整套维多利亚瓷器呀,但太容易碎,我们不带着上路了。你要喜欢,就留给你。
男人女人拿了咖啡就急着走了,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轻轻叫住他们,问他们有旧书卖没有。
苏珊娜高兴起来:当然了,阁楼上有很多很多书,搬家搬书最累了,你要不要来看看,随便拿。
我也高兴起来,能找到什么好书带到森林里去消磨时光再好不过,当下拿了包跟着这夫妇俩跑进雨里去。
好在他门的房子就在这咖啡馆后面数十米之处,我们赶在浑身湿透之前进了门。房子里堆满了纸箱子和各种杂物,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老房子在湿热天气才有的那种旧木头旧墙纸的味道。我喜欢老房子,老房子有故事。苏珊娜叫我不要脱鞋子了,一路领我上阁楼来。
“彼得的妈妈去年夏天去世了,”她一边开阁楼房间的门一边说, “我们要搬到宾西法尼亚去,这个房间都是书,从她去世后我们就再没动过他们,现在要搬家了,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对所有密封着的门总怀着幼稚的好奇心,当然也许门后什么也没有,然而也有可能门后隐藏着很多等待着我们发现的秘密。然后门就开了。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就是房子的尖顶,有一面墙向外倾斜着。窗户的玻璃叶子上,雨水正滚滚流下,看不到窗外的什么风景,只有大块在水中晕开的颜色而已。
薄弱的光线透过雨水滚过的玻璃在屋里发黄的白墙和苏珊娜的脸上留下了奇妙的流动中的影子,我一边环顾着周围满满当当的书架子和纸壳子,一边感谢苏珊娜乐于把好书与人分享的这种大大的善行。
苏珊娜笑道:她原是很有学问的老太太,在T大教过书的呢。你是T大的学生么?那你知道XXX吧,那就是她啊,不知道?哦,那也难怪了,她退休30多年了,你才20出头的样子,是我糊涂了。喜欢什么书就尽着力气搬,所有的书都50分一本,这些书我们原是不再读得了。但愿明天来买东西的人,也有喜欢买书的人呢,花点你的时间挑书吧,有事情叫我,我在楼下。她这样叮嘱一番就走了,看来这房间真没有什么她很宝贝的东西,留我一个陌生人独自在这屋子里胡乱翻检。
这里光线不太好,我要开顶灯,那顶灯闪烁几下,就灭了,我想叫女主人回来,听见楼下传来他们夫妇走动搬扛的声音,苏珊娜叫到:你小心点电视!在走廊里产生渐弱的回音:视视视——我决定还是不麻烦她的好,走回来,把两大箱书拖到窗口,对着光翻。
第一个箱子不过是些等闲杂物,有几张老照片,一张照片上有数个少女,衣服的款式都是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那种,小圆立领白衬衣,长裙子。都是年轻女子,没有不好看得,皮肤望上去绽放着玫瑰花瓣一样娇柔的质感。还有个旧的长形绿玻璃拼花灯罩,年来讲求复古,这种灯罩并不少见。有一叠老唱片,里面有一张查理。帕克的,对我们爵士乐迷来说简直是见到宝,我很是担心过会儿主人不卖给我。
第二个箱子里就全是书书本本了,法文书很多,我法文这半吊子的水平是在惭愧,有一本卢梭的“新爱洛绮思”的版面倒是非常古雅精美,中英文的都读过了,其实不必买了,但
是想想这书才50分钱一本,拿上也没所谓。
接着我又翻检了了几个箱子,想带走的东西渐渐多了,我正要起身去抓个小箱子装我挑来的东西,才发现蹲坐的脚早已经麻木了,咕咚一声摔了一跤。蓦然发现身边这书架子上的一格书有些古怪,书脊上都没有印字,即使许多旧版皮面图书书脊上不印字,也往往印着出版社的代表图章,比如,花呀,大写字母呀,盾牌呀什么的,这些书就是什么都没有。我好奇的抽出一本来看,原来里面密密麻麻的抄满了字 ,是个女人的笔记本。
这女人也许就是主人过世的母亲吧,她的书法是十分秀丽的老式花体,可见当年接受的也是老式的淑女教育。我看见人家的笔记本精美的可算得上“金题玉躞,锦贉绣褫”,而自己的笔记,作业,日记却无一不是胡划乱涂,有失观瞻,辱没斯文,就不免大感羞惭了。不过这美丽的本子里以这样清丽的笔迹记载着的东西却不过是日常流水账,我虽没有兴趣看这老式女人怎么经营自己的日子,但想起王羲之的字写的最好了,也是难免写些迎来送往的日常文字,张大千都还抄过食谱,不禁莞尔。
再抽一本,却也有点意思,是这位女士的读书笔记。她真是如她媳妇所说:是个有学问的老太太,那倒也罢了,她的笔记中颇多妙语妙想,与那些职业书评人的文字风格大不相同,比如她说她爱着雪莱,与爱上帝,爱四季,爱音乐一样没有区别,即使有时侯他显露着不可抑制得激越残酷,也如同去中国饭馆时有人把筷子插进烧熟的鱼嘴,翻给她看它细小尖锐的牙齿一般,并不伤大雅,只不过是告诉她事实的真相罢了。这样读诗的视角倒是很女性很生活。而且这句:我是个温和的女性主义者,游走在各种运动和主义的边缘。还让我对她颇起知己之慨呢。只是她毕竟算不得大才女吧,写得都是些小感悟,而且日常中偶有所想,笔端随手记来,虽然纯真朴实,可惜毕竟有欠雕琢。
这时候雨停了,下午3时许的日光斜照进小阁楼来,柠檬黄光线里那些滚动的浮尘又再一次落下去,落下去,静下来。我不再看那女士的笔记本,又去挑了一会书和唱片,差不多再多拿不动了,就头靠着窗,休息一会。穿过犹自滴水的窗棂看对街的房子也老了,黑灰的房檐上有些青苔绿草,一只大脚白鸟站在上面溜达着,它走路稚拙犹如小孩子,腿不会打弯,只是左脚右脚,外八字地向前走。有了日光,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脸孔开始变暖和,那日光暖的软的,好像他的胸口一样舒服。我觉得自己在天气好的时候格外爱他,因为美丽的东西,温暖的东西,都让我很容易产生关于他的联想。忽然想,这老妇人留这些旧年文字在阁楼上,可知自己都不太看得东西了,那年轻时写的东西,为什么老了以后,有了时间,却不拿出来回想一下呢?可是忘了有这些东西了?老眼昏花看不得字了?——想来那忘不了的,怎么也忘不了,老了也忘不了,所以不必读这日记,那忘得了的,已无关紧要,更不需从日记里再捡拾回来,随着自己怎么怀想都好。流年虽逝,记忆中总有一些美丽的沉淀,在晚年安然的时光里开出花来。
我很高兴我是她的笔记的第一个读者,明天想来人马杂沓,大家东翻西捡的还多,到时候
不免荼毒了这老人家的笔记本。
这样想着又抽出一本,这本竟然是真的日记了,不过文字不如那读书笔记,大概写的时候她还年轻吧。这本子一样得厚重,我随便翻了几篇,还真的是她少女时代的一些感言:如这一日,她的生日,偏她不是很喜欢的一个人告诉她他很喜爱他,这人的名字她都无暇详写,只写了一个字母P来表示,想来还不把这人放在自己高傲的视线里。她说他很古板,和她说话的时候还要口吃,她这时喜欢的是自己的数学老师,觉得这P样样不如他。
我笑叹这种傻乎乎的东西和我写的也别无二致。于是快翻两页,又读到她和某个男学生为那数学老师结怨,那男学生K据她描述是:他佝偻的身体里有一个谣言工厂,这个谣言工厂里,机器流水线的齿轮正在高速的运转。哈哈,也许这男学生造了她的谣吧,不知道这老太太日后数十年过去还记不记得这隔年宿仇呢。
后面有一段写她弟弟车祸,那是十分伤心的,我略去不看,这段日子那P 好像安慰过她,接着
二战爆发,P去做了飞行员。
这本日记就此结束,还有更多本,我也实在是没有时间以一拜读了。把挑好的书数了数,算好了钱,下楼来找苏珊娜。她正在擦拭一方大照片架子,我问她那查理。帕克的唱片我能拿么,她说尽管拿去,我们这次连那旧唱机也不要了。给她钱,她数也不数,真是把阁楼上的旧书当垃圾看了。
这时她把那照片放回框子,我乍看之下,恍然一愣,那是张婚纱旧照,像中女子若是楼上旧照片中女子们的一个,我也认不出来了,那些女孩子鼻子眼睛都分别不大。像中男子面容谨严,身穿军装。这照片的一角有一个照相馆的徽记,上面写着彼得。D与玛德琳。D夫妇的婚礼,1946年。彼得第一个字母不是P么?那么我刚才看得日记里那位飞行员P是和他爱的人鸳盟和谐,白头到老了,我本来也是个痴心的人,有这样一个小小惊喜在这沉静如水的下午突然悄无声息的剥裂,怎不为这两个早已死去的人欣慰呢。
苏珊娜看我盯着那照片看,也笑道:这是我公公婆婆结婚时候的照片,我公公也是叫彼得的,你看那时候结婚的照片有趣不有趣,二战刚结束的时候大家生活不算好,我婆婆的礼服是用医院的床单子做的呢!
我别了苏珊娜,一路抱着纸盒子回我泊车的地方去,回头望望那伫立在黄昏中的老房子,暮色四合中,它背景的天空,颜色如一个玫瑰色的旧梦,红艳而深挚,而这房子的主人即将远去,这旧梦就要永远浓酽得睡着了。
回到家,告诉他我今天经历的这一桩趣事,他也颇以为有趣,嘱咐我帮他也挑一本今天搜罗来的书带去森林。还说,罢,我们也到森林里去,让我们的房子也睡着了吧。
晚饭后两人靠在沙发上喝茶,他从那堆书里,拣出一本来读给我听,突然发现书眉上别有题字,我迷迷糊糊中只听见他念道:
在一个梦醒来的时候,另一个梦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