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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章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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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入家门
夏末第—次来到A城,闷热的夏季让人非常难受,城市的阳光毒辣得似乎要烫伤皮肤,很容易便想起乡下的葡萄架下的阴凉,阳光洒落,斑斑点点,热度仿佛在这里转了一个弯,风温柔地吹起一片片麦浪夹着凉意,迎面而来——也不似这里,连风都被灌满了热气。
想到这,夏末微微低下了头,垂了眼睛盯着地上鲜艳的食品包装袋。
这便是夏末对于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
这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呢
房子清一色的高楼,楼房清一色的灰白。大街上琳琅满目的店面装修得五颜六色,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形形色色的人和车穿梭于其中,步履匆匆。地上却是随处可见的垃圾,和垃圾一起存在的乞丐从及他们身前碗里零散的硬币。
夏末在之后无数次回想起第一次看到的情景。
然而八岁的他第一次置身于人群中,忽然间不知所措。行于千万人之中,停下脚步,盯着地上的包装袋想——这是什么,它又为什么也在这里,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没有归宿直到一个个行人踩在它上面,把它踢到更远的地方,他才听到身边人的声音——
“末末…末末……”
“…嗯”
夏末抬起头看着这个第二次见面的男人,自己的大伯,这个男人比夏末的父亲大了八岁。高高的个子很健康,铜色的皮肤,眉毛很粗,眼睛炯炯有神,也许是当过兵的缘故,让夏末总觉得比自己的父亲高大许多。
“在想什么呢,末末我们到A城了,一会儿到家就会见到你婶婶和哥哥,末末还没见过吧”大伯蹲下身子摸着夏末的头笑着说。
“嗯。”夏末低着头乖乖地应了声,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沁出了汗,想着那未曾谋面的婶婶——和哥哥。紧跟着进了一辆出租车,半小时后,来到一个小区。
小区一进大门是个不大不小的广场,周围有几个花坛,种了些树和花草,也许是城市的土壤并不适合生长,长得稀稀拉拉的。操场上有些孩子在玩闹,比夏末稍大点的年纪。
穿过花坛,便来到一栋单元楼,铁门有些生锈,抬头看到门上金属字样的四单元。夏末早在上学前就学过这几个字,隔壁宁浩的哥哥教的。宁浩的哥哥宁谨是宁浩的骄傲,每次都在夏末面前炫耀“我哥哥又给我买了新的玩具火车,我哥哥又带我去吃了冰激凌,我哥哥……”三句话离不开“我还坐了火车呢,我马上也要有一个哥哥呢,哼!夏末恨恨地想。
宁浩能不能听到他的怨念呢?宁浩,宁浩,夏末走的太匆忙,还没有来得及和宁浩告别。可恶的宁浩会不会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夏末有点幸灾乐货,好像马上就看到宁浩哭着喊着拉着自己说“末末不要走”的样子。直到跟着上了楼,夏末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宁浩了,那个陪同了自己八年的伙伴。
来到四楼,在一扇防盗门前大伯按响了门铃。夏末惊奇地抬头看着门铃,原来可以不用钥匙开门的,只要按下那个红包按钮就有人来开门了。他不知道其实大伯也是有钥匙的,然而一家我哥哥。”
之主往往是等着妻子给自己开门,这便是中国的男人。
开门的是大伯的妻子,夏末的婶婶,刚刚年过四十,即使年轻时是个大美人,也终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身上系了条围裙,显然刚从厨房出来。
她笑着对大伯说:“回来了啊,这是末末吧,快进来快进来。”随即给大伯和夏末拿了拖鞋换上,又匆匆地进了厨房。
“末末先坐着吃点东西,一会儿就吃饭。”婶婶探出头来说道。
“嗯。”夏末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尽管觉得还要说些什么才好。
“末末来这里坐吧,吃点糖果,想看什么台自己调。”
大伯开了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夏末,夏末接过,用两只手握在手里,看着比爷爷家的黑白电视大了两倍的彩电。此时正在放映中央一套的午间新闻。想了想,腾出一只手拿了粒糖果剥开。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夏末靠着沙发脑袋有些沉。正当他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婶婶说开饭了。
“悠悠说今天中午学校有事不回来吃饭了,这孩子……”
婶婶口里的悠悠是夏末即将拥有的哥哥,夏悠,十五岁,今年刚进入高中部。
“那就不等他了,末末想吃什么菜自己夹,别客气。从今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大伯说着夹了一块鸡翅放入夏末的碗中。
“嗯,谢谢。”夏末终于说出了这两天以来头一个不是单音节的词,低下头用力的扒着饭,害怕眼眶中的泪水被人看到。他没有看到大伯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婶婶微微侧了头,露出了不忍心的表情。
“末末,这是你的房间。”
吃过饭,婶婶收拾碗筷,大伯带他进了一间屋子。原本是客房,所以装修有点简单,一个大衣柜,一张双人床,书桌和书柜是新的,可见是因为夏末的到来新增添的。窗子朝南,淡蓝的窗帘,房间很明亮。
“累了吧,好好睡个觉,休息下,晚饭我会叫你。”说着便带上了门夏末小心翼翼地拖脱掉鞋躺到床上,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自己离开了生活了八年的家乡,离开了疼爱自己的爷爷,离开了院子里葡萄架,以及葡萄假下面和宁浩一起嬉闹的放肆的岁月。如果这是梦,他多希望梦到爸爸妈妈回来了,多希望爸爸妈妈知道他一直在村子口等着他们回来。
有一次爷爷说爸爸妈妈明天要回来,第一天一大早他便去村口等,到晌午的时候他们真的回来了。从那以后他便常常去村口等着,村口的那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的黄泥路弯弯曲曲地往无限远处延伸,只是再没有期盼的人的身影。
五岁的时候,外面打工的人回来说爸爸死了。五岁的他不知道死真正的含义是什么,只知道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很难过,看着爷爷眼泪纵横的脸,放开喉咙大哭。
之后妈妈也没有回来过了。不久前听说妈妈嫁给别人当妈妈了。夏末不信息,他的妈妈怎么会去当别人的妈妈呢?他还记得妈妈叫他亲爱的宝贝,妈妈用温柔的声音讲故事哄他入睡。最后那次离开的时候他拉着妈妈的手不肯放,妈妈拿了张十块的纸币塞到他手里,说末末去买吃的,妈妈一会儿就回来。然后他被几个大人拉扯着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离开。
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从窗口探出的妈妈满泪盈眶。直到汽车渐行渐远再也看不见,空气里还回响着被拖长的带着哭腔的尾音。
他问爷爷,爷爷却用悲伤的眼神无言地望着他,满手老茧的手一遍遍地抚过他的头。
爷爷越来越老,快八十岁了。做菜的时候常常忘记放盐,夏末总是吃着半生不熟的饭不吱声。夏末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偶尔发发小脾气,也是小孩子的天xing。
两天前,大伯来了,说要接他到城里。他见过一次大伯,爸爸去世那年。大伯对他很好,带他上街买了很多吃的给他。听说那时候大伯已经六年没有回来过了,夏末有些怪大伯这么久都不来看爷爷,然而当他远远看到大伯跪在爷爷面前失声痛哭着说着什么的时候,他突然不敢上前,无措地站在门外。
三年过去,大伯又回来了。
爷爷说“末末啊,跟着你大伯去城里读书,爷爷老啦,照顾不了你了,到了城里要好好学习,听大伯和婶婶的话。”
然而无论大伯怎么劝说,爷爷也不肯和夏末一起走。爷爷说“末末,爷爷老了走不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常回来看爷爷。”
尽管夏末很舍不得爷爷,在哭闹了一番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事实的时候,还是乖乖地听话了。大概潜意识里知道大伯是好人吧。只是恰好宁浩这家伙跟着父母去外婆家做客,便没有来得及和他说声再见。他现在回来了吗?有没有发现自己离开了呢?来到这个新家不到两个小时,夏末就无比想念爷爷和宁浩,想着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有些恐慌。泪水不知何时从眼眶里流出,沾湿了枕头。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夕阳的余辉透过窗口铺满了整个房间,雪白的墙壁一半被镀上了一层淡如美人迟暮般的光彩,另一半在黑暗的阴影里,中间隔着一条隐约的分界线,似乎要渐入到夕阳的光辉里,又像是要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夏末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拿掉身上盖着的毯子----似乎当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曾动过床上叠得整齐的薄毯。难道有人进来过了吗?
正打算起身,门突然“吱”的一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