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little明

1、一、

　　我与外婆向来不和，原因出在她身上。某年某月某日的中午，我找她要了1元2去买二两米粉煮给我们两个人吃，我妈回家后，她踩着三寸金莲走到我妈面前朝她大吼，我妈只好把那1元2如数还给了她，或许妈也习惯了外婆的脾气，对这种习以为常的事也没多说过一句话，还在暗地里让我不要跟外婆她老人家计较这点小事。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她对我的事至始至终都表现得如此不情愿。

　　我习惯了她对我视若无睹，也喜欢上了把她当做空气的感觉，但只要她这个人还在，这种感觉便会随时因为各种原因而中断。

　　这个家里有外婆、妈妈和我，在这十几年的光阴里，我看得出来她与妈妈的感情也十分单薄，我以为她对谁都如此冷淡吝啬，但后来我恍悟了，这个看法有点可笑。

　　我有一个在外地读书的表哥，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据说他因为不喜欢这偏僻小镇，所以就算是过年也极少回来。我记不得他的样子，因为他与我的人生没有多大关联。

　　但后来出了一些事，让我不得不记住他。

　　去年我参加中考，放假比一般学生要晚。放学后我穿过长长的巷子，在千万户人家中绕来绕去，终于不舍得地绕回了正轨。

　　我觉得很奇怪，这里的路繁乱交通，有次我带同学来这附近她都能找不着北，可至小我就没听过这里有罪恶发生。

　　回到家已经六点半，灯还亮堂堂地发着光，我跨进门去便问道了饭菜的香味。这使我感到有些惊奇。

　　难道她老人家终于良心发现，不再将往日逾时不候的饭菜往垃圾桶倒了？难道她还等着我回来吃饭？

　　但是后来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靠谱。中午还在骂你‘杂种’的人，怎会在几个小时后良心发现？莫非是爸爸在她午睡时托梦给了她，警告她要是对我不好，就找个机会把她带走？

　　呵，这个想法更加不靠谱。她老人家可是连我爸那种脾气暴躁之人都敢打的人，说不定在梦里就已经抡起棒子追着我爸打了，可怜，他就算在天之灵也无法撼动她老人家的铁心。

　　不过我还是打算在进门后跟她说一句“我回来了”，但在看到她老人家的眼神之后我什么也不想说了。那是什么眼神？她厌恶我已经到了一种人神共愤地地步了。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气势之强大让我差点跪了下来。

　　她很快便把视线移开了，眼睛开始一直盯着门外。我在她旁边站了有五分钟之久，也没见她老人家眼珠子转一转。

　　不知她何时上仙？

　　不过我是明白了，那一桌子香喷喷热乎乎的丰盛晚饭并不是为我而准备的。

　　十几分钟后，妈妈和那个据说是我表哥的人回来了，我放下手中的笔出去迎接他们，一开门便见到妈妈微笑着摸着那个少年的头。就算是我，在妈妈的手下也从未有过此待遇。我所有的心情早在以前对付外婆了，如今见到此情此景竟能毫无感觉。

　　我眼神在他们身上到处乱扫，却发现这个少年的表情十分不快，我感觉他的脸绷得有一段时间了。

　　妈妈拉着我过来，让我叫他表哥，我叫了，他不屑地看我一眼。

　　不知我能不能趁着夜晚到他睡的地方将他揪起来揍一顿？

　　扭头一看，我被吓了一跳，外婆她老人家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我想起了小学课本上的一句话，很适合她。

　　外婆，你的笑容像菊花一样。

　　我跑去客厅，给妈妈和那个表哥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来到饭桌前拉开椅子请他们坐下，把他们当大老爷似地一个个伺候。

　　饭桌上没有话语，我喜欢这样的气氛，于是更加认真地嚼着碗里的饭菜。没想到这时外婆却出声了，她那年老沙哑的声音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里。

　　“珅珅，饭菜合口味吗？”

　　那个好似要睥睨天下的表哥抬起头来，僵硬地朝外婆扯了扯嘴角：“嗯，合口味。”

　　我注视着这诡异的一幕，看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拉家常。话不多的外婆在饭桌上说出了有史以来最多的话，那位不知道全名的表哥摆出了有史以来最臭的脸。

　　今晚太过反常，以至于我没法静下心来写作业，屋外的电视声播着某晚间新闻，混杂着一老一少的交谈声密不透风地在我脑子里嗡嗡炸响。

　　我从未试过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下写作业，在他们明知道房子隔音效果差的情况下。

　　于是我放下笔，竖起耳听。只听外婆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那个表哥也很给面子的“嗯”了两声。

　　妈妈上夜班去了，估计不到明早回不来，留我一人对着这两只怪物太过压抑，他们不愿宁静，我拿他们也没办法。

　　于是我收书包从窗户“潜逃”了。

　　领走前只给妈妈发了条短信。至于客厅那两人，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好了，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我觉得他们俩是与我不同的生物，也或许每个人都是互有差异的物种，才会有矛盾，才会有冲突，和谐永远只在表面，转眼善变。我无法揣测他们的想法，他们亦无法看清我，每个人的面前都竖着一副屏障，而我的爱好绝不是去刺破这层关系，这种行为只会让人类的缺陷放到最大，比起让我与他们一起堕于溷，还不如忽略他们的虚伪与矫饰。

　　我可以天真一世。

　　不管是外婆、这个表哥还是妈妈，怎么看都会比我早死的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因为这一点我就可大方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

　　有个朋友说我有一种“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感觉，我听得出来这是她惯有的冷嘲热讽，但我不生气，因为她与我是一样的人。

　　于是我在这个不可多得的“挚友”家住了一晚，直到第二天中午放学才回去，刚好看见外婆她老人家和表哥上演了一场“温情剧”。

　　表哥直直地立在外婆面前，憋了好久，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外婆，我想出去逛逛，但我身上没钱。”

　　我一直以为逛街只要有脚就行了。

　　外婆只是对外人稍微亲热点，铁公鸡的性子没法改。在今天之前，我对她的看法一直如此。

　　而今日，却见她下一秒从包里掏出几张红太阳，眼都不眨一下。那几张红太阳在太阳下发出的光芒差点刺瞎了我的眼。我听她欢喜地说道：“昨天赶车匆忙，肯定也没好好看看周围的景色，你就去好好玩吧，要是认不得路我就让那丫头领你去。”

　　我站在门口心里冷笑。难不成要我请一个下午的假去陪你们耗时间不成？

　　“不用，外婆，我自己去。”他嘴角抽搐。这或许是他特有的表情。

　　外婆她老人家挥了挥她的贵手：“注意安全，尽量赶在晚饭前回来！”

　　之后想起来，我如此不受待见是因为外婆保留着这社会的观念，她裹小脚，求神拜佛，“男尊女卑”的思想被更老的一代人刻进了她的脑海里。只不过她很少外人接触，让我至今才看出。

　　我在她的羽翼之下成长，好比生在旧社会。

　　猛然觉得这外婆还挺好。没让我妈裹脚，也没让我裹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