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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庭有枇杷 ...

  •   愔者,安宁也,和悦也。

      唐愔,这是她早逝的娘亲替她取得名字,不求她能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大的名堂,只希望她能一世和乐,无病无灾。可是她偏偏生在了蜀中唐家,又偏偏生了个任性泼辣的性子,这一生大抵注定是难以安静。

      唐愔扬起手中鞭子,腿在马腹上一夹,骏马便如箭一般飞奔而去。

      葱葱璧山渐渐消失在身后,唐愔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姐和爹爹要将她嫁给什么山庄的庄主,这已经是他们第十五次次给她做媒,前几次来的人都被她打得满地找牙,屁滚尿流。这一次连对方的样子都没见,她便当夜收拾好细软,骑一匹快马,从唐家堡逃了出来。

      赶了一天的路,又正值六月,烈日当头,唐愔酷暑难耐,便渐渐放慢了行程,当下飞身纵到来到一棵枇杷树上休息。枇杷树亭亭如盖,繁茂的枝叶下挂着一颗颗黄杏色的枇杷果,像一个个小灯笼,甚是可爱。

      唐愔抬头看着那些个小枇杷,更觉口干舌燥,便顺手摘下几颗吃了起来,果肉入口,香甜美味,汁液清爽沁肺,本来赶路的焦躁心情也平静下来。她用裙角兜了一堆枇杷,头仰靠在树枝上,边吃边发呆。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她脸上,细细碎碎,她忽想起前十五次相亲来,那些人里不乏王公贵族,帮主庄主,却不过是徒有虚名,连她的三招都接不下来。她在唐家堡辈分不大,武功却是很高,再加上上头六个姐姐对她很是疼爱,唐家堡其他人更是对她言听计从,小公主般对待,所以从小就被惯坏了,长大后更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自然不愿嫁给那些纨绔子弟。

      唐愔轻轻叹了一口气,内心有些惆怅,不是她不想嫁,只不过她要嫁的是当世的英雄,是江湖上顶天立地的人杰!

      可是那么多所谓的英雄豪杰,原来不过一群无胆鼠辈,又怎让她瞧得上眼?而她的英雄……究竟在哪里呢?

      二姐唐雪总调笑她:“我们家的小七皮得跟个假小子似的,莫不是投胎的时候投错了吧?可怕将来没人娶,赖在唐家堡一辈子!”以前她也不以为意,可是年岁渐长,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开始介意起来,难道真的要听任大姐和爹爹把她随意嫁人么?不行!不行!她使劲摇摇头,才不要任凭他们的摆布了。

      唐愔的思绪飘得老远不过片刻,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连忙敛声屏气,坐起来将身子藏在茂密的枝叶中。

      树下又来了两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的形容,他们背着她,看不清样子,却见那男子背影魁伟,女子身姿婀娜。

      女子的声音温和轻柔,很是醉人:“师哥,我们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便这样胡找一通,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唐愔思道原来他们是要找人,可不知要找何人,我且听听。

      那男子的声音低沉却很清晰:“找不到也好。”

      唐愔心中甚是诧异,感情这男子大夏天里赶路,却并非真心想找人?怪哉!怪哉!

      果然,那女子也很是惊讶:“啊?师哥……”

      “谁?”男子忽然转身抬头,目光如炬,正望向唐愔藏身的位子。只见那男子浓眉大眼,高鼻薄唇,神态很是潇洒英气。

      五道疾影一闪,空中五个球状物,分别从五个方向打向男子,一个打向男子左肩,一个打向男子右肩,一个打向男子左肋,一个打向男子右肋,还有一个直直打向男子眉心中央,手段狠辣,竟是要让男子血溅当场。

      却不见那男子的身影如何变化,忽伸出手来,一撩一扫又一转,连步子都未曾挪动一步,便将五枚暗器尽数收入手中,他摊掌一看,那暗器却是五个黄澄澄的枇杷果,不禁失笑。

      唐愔本打算给他的下马威,所以出手又快又狠,不留半分余地,存心要看他出丑,不料枇杷果在片刻间被他全数接住,只得讪讪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请你吃枇杷!”

      那男子一愣,把枇杷果收回袖中,拱手而笑:“多谢姑娘!”

      “不谢!不谢!”唐愔挥挥手,忽听得远处一阵马蹄声,她知是大姐手下的人要追上了,便朝那男子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常在,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从高高的树上跃上马背,又是一鞭子,骏马长嘶,鬃毛飞扬,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只剩男子和女子留在原地,男子转头对女子道:“我们且休息片刻。”

      说罢,左掌划了个小圈,朝着枇杷树一推,枇杷果纷纷掉落,他纵身而上,将枇杷果兜入怀中,递给女子,神情温和:“赶了大半天的路,吃些枇杷果解渴吧!”

      那女子笑着接过,两人便席地而坐,吃起果子来。待得果子吃完,女子取出一方绣帕递给男子擦手,男子笑着接过,却又从袖中取出一颗枇杷果,拨开尝了起来,味道香甜,甚是可口。

      那女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师哥,刚刚那个姑娘轻功好像是……”

      那男子点点头,神色豪迈:“蜀中唐门!阿羽,我们该上路了!”

      那男子跃上骏马,又将袖中剩下的四个枇杷果用绣帕仔细包好,藏在怀中,这才扬鞭,与女子一同绝尘而去。

      有句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是她命中的劫,她也是他命中的劫,逃不掉,躲不过。否则天下间那么都酒馆,她偏偏就进了这间,而天下间那么多酒馆,他有偏偏就在这间。

      “吁——”唐愔勒紧缰绳,抹抹头上的汗,从马上一跃而下。她围着江陵绕了几个大圈,终于把唐家堡的那群人甩掉了。只是人疲马惫,这样逃下去总不是办法,便心生妙计,又折了回来。大姐的手下绝对料想不到,她会原路返回。

      “店家,来一斤好酒,几个小菜。”唐愔将骏马交给小二,扔给掌柜一锭金子,大大喇喇坐了下来。

      只见店中并没有多少人,几个精壮的汉子围在一个大桌旁喝酒吃肉,划拳猜谜,玩得很是开心,而店角落里坐着的竟又是那枇杷树下遇到的一男一女,她还没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便听得“嘭——”一声,酒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群彪形大汉冲了进来,前面领头的汉子指着唐愔,道:“就……就是她!”

      一个身形魁梧、面皮焦黄的大汉从人群中一跃而出,抽出腰间的刀便朝唐愔头上挥去,喝道:“是你这妖女废了我二弟的手!?”

      唐愔身子一侧便避了过去,大刀斩落,酒桌登时四分五裂,杯盘狼藉,饭菜泼了一地。唐愔忽地伸手一撩,将一壶酒稳稳接住:“谁是你二弟?你又是谁啊?”

      大汉收回刀子,又朝唐愔横砍而去,吼道:“妖女,今天就将你死个明白!我二弟是‘杀人一斩’朱白虎,前日被你挑断手筋,废了双手。至于你大爷我,便是威震江湖的‘刀开山河’朱玄武。”

      唐愔身子向后一仰,将酒往口中倒去,正巧避过朱玄武的一刀,笑道:“好酒!好酒!”

      朱玄武又将大刀一转,朝唐愔直劈下去,气力甚猛,当真如开山疏河一般,这一下竟似要将唐愔劈成两半。唐愔双脚一踢,将大刀牢牢夹住,右手举起酒壶,仍是不慌不忙地将酒往口中送去,酒水溅在唐愔的红唇上、双颊边,朱唇玉面,颜若桃花。

      朱玄武在刀上暗暗用力,大刀却纹丝不动,想要将大刀抽回,也是动也不动,心中大惊,面上仍一副凶恶的样子:“臭丫头,识相的,现在就向大爷伏地求饶,磕上几个响头。大爷我……我今天心情好,兴许能饶你狗命……只砍下你一双手臂便是。”

      唐愔又是一笑,腿劲一收又一蹬,那大刀便脱手而去,她一个鲤鱼打挺从长凳上跃起,“啪啪啪”几声响,刀还未落下,那些大汉脸上便全部印上了两个红巴掌。唐愔身形极快,朝朱玄武胸上飞腿一蹬,朱玄武连退几步,怒不可戈,正待还手,“哎呦”朱玄武头上吃痛,那把达到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脑门上,起了碗大的包。

      唐愔坐在一个空桌上,拍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什么玄武白虎,姑奶奶我只知道有条狗腿子不听话,被姑奶奶卸了狗爪子,谁知又来了只臭王八,也不怕姑奶奶撬了它的壳!啊,有了!听说王八汤很是滋补,就用这只王八炖汤喝,你说好不好?”

      旁边的女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声道:“师哥,这姑娘好生有趣!”

      男子并不作答,斜觑一眼那一桌吃喝玩闹的大汉,这些大汉看似随意而来,却都在酒桌下藏了武器,刚刚朱玄武领着一堆人冲进酒馆的时候,有许多人都差点按捺不住。只是不知他们的用意何在?

      朱玄武本是前来报仇的,不料一击不中,有三番两次被唐愔戏弄,立刻觉得脸上挂不住了,也不管是不是以少欺多,大喝道:“臭丫头,大爷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是抬举!见了阎王爷可别喊冤!兄弟们上!”

      朱玄武手中的刀挥得虎虎生威,旁边的其它大汉也涌将上来,刀光闪动,片刻间就要将唐愔卸成几块。

      女子看得心惊,失声:“师哥,我们要不要……”

      男子摇头而笑,豪气飒爽:“这姑娘的武功可比你好多!阿羽,蜀中唐门百年的兴旺可非浪得虚名!”

      只见唐愔身影略动,便将或砍或扫或左或右的大刀全部躲过,忽听一声清吒:“如此好酒,可惜跑来一群不识趣的家伙,坏了姑奶奶的好兴致!”

      “砰”一声响,酒壶坠地,酒香四溢,便听得那些大汉啊啊啊的痛苦惊叫,只见瞬息间,每个大汉右手手心都插了一根筷子,筷子入地寸许,大汉伸手去拔竟是拔不动,刚刚还来势汹汹、凶神恶煞的一群人就这样被全数订在了地上。

      唐愔则坐在一旁的空桌之上,支颐看着众人,脸上的神情万分冷淡,全不是刚才那般兴高采烈。

      大汉趴在地上向她磕头求饶,唐愔忽纵起身子,站在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朱玄武,冷笑一声:“朱玄武,你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罢。我早就听说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帮在江陵这一带,为非作歹,作威作福,欺得百姓苦不堪言。一个小乞丐不过向你二弟朱白虎讨要一点饭钱,不给就算了,他居然说那乞儿挡了他的路,一刀就砍了那乞儿的双手。那……那孩子才七岁,疼得直喊娘!可是他娘早死了,你们要他以后怎么活!”

      听到这话,一旁的女子心下黯然,不禁垂泪,那男子挑眉望着唐愔,眼中暗潮涌动,有惊讶,有欣赏,有疑问,也有期待,而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哼,你那二弟不是叫自称什么‘狗屁一斩’么?姑奶奶偏要把他的一双手废了,教他也尝尝没有手的滋味,让他以后连狗屁也斩不了!”

      唐愔从唐家堡逃出来,这一路走的很是精彩,挑了一个山寨,闹了两次官衙,烧了三个钱庄,救助妇女儿童,斩杀凶差恶霸,更是不计其数,也因此一直没有逃脱唐门的追击。不过在她心中,快意江湖,本该如此。她本就不是一个心慈面善之人,甚至可以说是狠辣歹毒,对于诸如朱玄武、朱白虎之流从不手软,虽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却也并不在意。

      唐愔身形一动,转眼间便闪到朱玄武面前,衣袖一动,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弯弯曲曲的青剑,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比起你那二弟更是可恶!我听说你强占王老汉的土地房屋,害得王老汉一家离散。我没去找你,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是不是还有个三弟叫朱青龙,也不是个东西,强抢民女,奸淫掳掠,他要是落在姑奶奶手里……哼,姑奶奶一剑就要了他的命根子。”

      唐愔将剑横在身前做了个斩的动作,旁边的女子脸一红,心道:这姑娘说话好不害羞!

      朱玄武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看都不敢看唐愔一眼,头磕得砰砰直响:“姑娘饶命,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呸,你做坏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别人家里也有老母小儿?”唐愔长剑挥落,直直向朱玄武头上斩去,忽然身影一动,如一条水蛇般,穿梭在那些彪形大汉之间,只听得数十声惨叫。唐愔片刻间再次游移到朱玄武面前,身形甫定,厉声道:“留下你们一耳一手,教你们不听话!教你们胡乱打人!以后要是再敢作恶,我就把另外的一耳一手也取了!”

      朱玄武抬头一望,只见那些个跟着自己的大汉,右手左耳均被削去,在地上疼得哇哇直叫,断手断耳掉落一地。而唐愔手执青刃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低头看着他,鲜红的血从剑刃上缓缓流下,犹自带着温热,朱玄武吓得心胆俱裂,颤声道:“青蛇剑!?你是……你是蜀中唐门!?”

      唐愔歪头笑道:“算你还有些眼力,说吧,你是要左手还是右手?”

      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今天定要取了朱玄武两只手,让他以后再不能作恶。说这话只是故意想看看朱玄武害怕的样子,就像猫抓到老鼠之后,并不马上吃,总是先要逗一逗。

      朱玄武果然吓得瑟瑟直抖,大叫:“唐奶奶饶命!唐奶奶饶命!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唐女侠!”

      唐愔正自得意,忽觉身后人影一闪,转身回刺,却觉背后一痛,登时没了气力,身子瘫倒,被一人搂住。只见那人面皮白净,却尖嘴猴腮,眼神很是□□,令人生恶。

      朱玄武喜道:“三弟救我!三弟……”

      那人手一挥,一根透骨钉打向朱玄武眉心,朱玄武躲避不及,脑浆迸裂,登时毙命。

      唐愔想要推开那人,却浑身无力,脑子也晕乎起来:“你……你是谁?”

      “小美人,你不是要我的命根子吗?我现在就给你,好不好?”此人自是那朱青龙了。

      朱青龙一双鼠眼在唐愔身上上下下,□□中似有熊熊□□。

      唐愔恼极,柳眉倒竖,骂道:“臭蛇,滚……滚!开!”

      忽见剑光一闪,银芒大作,隐隐似有千万鸿雁哀鸣,又闻一声长啸,一剑急刺,如鸿雁展翅,扑啸而来,转瞬间便刺中朱青龙右肩。朱青龙肩上吃痛,不由一松,唐愔从他怀中挣脱,摇摇欲坠。

      一个坚实的臂膀抢将上来,将唐愔搂住。唐愔靠在来人宽厚的胸膛上,透过薄薄的衣衫,她似乎能感受到来人身上雄浑英伟的男子气息,她努力抬起头,想看看搂住自己的人,眼皮却越来越沉重,终于难再坚持,垂下头来,昏了过去。

      她没能看清来人的模样,但她知道眼前这人,这就是她的英雄,她愿意嫁的人,她等的人,她……爱的人。

      来人正是唐愔在枇杷树下所遇到的男子,那男子一手搂住唐愔,一手执剑挽出无数个剑花,转身向大门的方向走去。其他大汉围将上来,男子的剑法简单凝练,剑一横,便如秋风扫落叶般肃杀,挡开前方一齐砍来的大刀;剑急刺,便如狂风暴雨般猛烈密集,只一剑便挑落多名大汉;剑斜削,便如夏日惊雷般迅疾,瞬间就逼退十几人。男子忽提剑于胸,足尖一点,手上的剑花乱颤,或挑或刺或削,却是直直将身前拦路的大汉挑开,仿佛南归鸿雁各自振翅又聚为一体,正是雁点青天字一行。

      朱青龙忍着肩上的疼,拾起旁人手中的刀飞身急掠,挥刀便向男子后心处刺去。男子只是一侧身,便了避开去。朱青龙气急,也顾不得什么章法,抡起手里的大刀便朝男子胡砍一通。男子脚步不停,将剑一转,反手握住,将朱青龙的大刀一一接住。本已被吓退的大汉又围了上来,几人举刀劈向男子的脑袋,几人挥刀横扫男子下盘,几人持刀砍向男子的上身。男子步子仍不放缓,手上的剑一挑,在空中转了个大圈,便将那些刀打得飞了出去,大汉都摔将在地。朱青龙趁着这个间隙,挥刀再次刺向男子后心,男子的剑一钩手一转,朱青龙只觉得虎口一痛,再也握不住手上的大刀。朱青龙手一松,大刀却没有飞出去,只见男子长剑飞旋,大刀随剑而转。

      “还给你!”男子大喝一声,长剑向身后一引,大刀便飞了出去。“哎呦”朱青龙捂着小腹,委顿在地,疼得脸色苍白,汗流如注。

      男子这才停了下来,收剑入鞘,将唐愔横抱在怀,看着店中横倒一地的大汉,笑道:“我这招‘雁去无意’怎么样?”

      女子牵来两匹骏马,盈盈一笑,温言道:“师哥,我们走吧。”

      说罢,女子将缰绳交到男子手。两人跃上马匹,长鞭一挥,扬长而去。

      碎金般的阳光透过翠叶洒在地上,洒在男子若有所思的脸上,洒在唐愔长长的睫毛上。不知过了多久,唐愔才悠悠醒转,只见眼前似有一个男子的身影,顿时又羞又怒,手向臂上的机括处探去:“淫贼!”

      男子似从沉思中惊醒,飞快擒住唐愔的手臂,再反扭唐愔的手踝。唐愔手上一痛,手里的三根银梭应声落地。

      男子捡起掉落在地的银梭,梭子上闪这七彩光芒,很是漂亮。男子却知这银梭上必是淬了剧毒,啧啧几声,道:“好狠毒的女子!你是想谋杀亲……救命恩人?”

      唐愔这才看清,眼前这人分明就是枇杷树下所遇到的男子,失声道:“是你!?”

      男子双眉一挑,眉飞入鬓,笑道:“是我。”

      唐愔在一瞧,自己竟还在那棵枇杷树下,不禁怀疑难道酒馆里的一切其实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她还真是有些分不清楚了,她坐起身子,背后隐隐一疼,心下了然,骂道:“那条臭蛇呢?姑奶奶要把他剁成几段!”

      “臭蛇?你是说朱青龙?他……以后应是再也不能作恶了。”那男子长笑一声,将青蛇剑递给唐愔,“喏,你的剑!”

      唐愔接过剑,想起昏迷前的种种,玉脸一红,低下头去:“是你……是你救了我?”

      男子看到她害羞忸怩的样子,想到江湖上的种种传闻,不禁笑道:“你说呢?”

      唐愔整了整衣衫,正色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子也敛起了笑容,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姑娘赠与在下的,可不止一滴水!”

      说罢,从怀中取出两颗枇杷果,一颗递给唐愔,留下一颗自己剥皮吃了起来。唐愔接过枇杷果,香甜的果子,此刻尝来,却全不知是什么味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呢?是不是要以身相许?一想到这里,脸登时涨得通红。

      玉似的脸上飘上两朵红云,艳若朝霞,男子微愣,随即调笑道:“想不到名震江湖的唐愔也会有被人暗算的一天。”

      唐愔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师哥!”一声轻悦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面容秀丽、肤色白嫩的女子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

      女子温婉一笑,柔声道:“唐姑娘,你的伤好些了吧!”

      “伤?”唐愔不解,她只记得背上一疼,就晕了过去,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她也不甚清楚。

      女子掩嘴而笑,双目灵动,声音轻柔:“朱青龙那恶贼趁你不备,将淬了迷药的银针刺入你后背,不过师哥已经帮你闭了出来,也替你……替你好好教训了他一顿。”

      唐愔也粲然一笑,双眸如星,朝女子做了个鬼脸:“那真是谢谢你们呢!还不知你们的名字呢?”

      女子斜瞟男子一眼,盈盈一笑,道:“你就叫我阿羽吧,至于我师哥……”

      男子却将一匹骏马交给唐愔,道:“你的伤已经无碍了,江湖险恶,这匹马赠你,还是快快回家去吧!”

      说罢,男子跃上另一匹马,伸手将阿羽也拉上马来。男子牵住缰绳,向还在发呆的唐愔,忽而笑道:“我们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了。唐女侠,青山不改,绿水常在,后会有期!”

      唐愔看着两人同骑一马,相拥而笑,心中忽然一酸,忍不住问道:“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燕鸿。”

      暮色沉沉,唐愔在枇杷树下呆立良久,那个名字在脑中不断盘旋,那是雁回山庄的庄主,大姐和爹爹帮她挑中的良人。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唐愔跃上骏马,长鞭一挥,却是朝着唐家堡的方向而去。

      她心中已然认定,他就是她一直等待的英雄,只可惜他却不是她执手一生的良人。

      窗外繁华三千,锦花似霞,窗内红烛高照,盈盈若泪。

      唐愔一袭嫁衣,红底缎金,如火似阳。她一双柔荑攥得紧紧的,低头望着红绣鞋上的朵朵莲花,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欢喜,可终归是欢喜大于忐忑。

      嫁来雁回山庄之前,二姐亲自帮她把长发盘起:“女子许嫁,笈而礼成,小七儿,以后是大姑娘了可不准再胡闹了!”

      她想她也许不够温柔,也许不够体贴,但是她会尽力学会做一个好妻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愿为你,宜其室家。

      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有人轻轻坐在她的身边,唐愔心中一紧,脸红得如同玫瑰花瓣一般,幸而隔着喜盖,无人瞧见。她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几个喜婆在床边撒上红枣、莲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些吉祥话。

      “祝姑娘、庄主,永结同心,甜甜蜜蜜……”

      “祝姑娘、庄主,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祝姑娘、庄主……”

      要是以前唐愔肯定会笑话这些喜婆啰嗦,可是此刻,唐愔满心甜蜜,恨不得她们讲得越多越好。听到她们说儿孙满堂,唐愔脸上红霞更深,心道:这才什么时候,她们管得可真多!心中却满是欢喜而期待,刚才的忐忑不安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到喜婆退下,房间便只剩下唐愔和燕鸿两人,房间静的连脸红的的声音都听得见,可是过了许久,燕鸿也没有揭开唐愔的喜盖,唐愔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正待发作,将喜盖挑开。

      唐愔抬起头来,燕鸿长冠红衣,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眉头微皱,却很是潇洒。她对他粲然一笑,玉齿雪颊,凤冠霞帔,映得她娇艳如花,俏丽若霞。

      燕鸿一愣,眉头却锁得更深,不发一言,转身欲走。

      唐愔一急,顾不得其他,攥住他的衣袖,双唇发抖:“你!你……”

      星眸璀璨,眸中泪光盈盈,燕鸿却冷哼一声:“你们唐家堡莫要欺人太甚!”

      唐愔瞪大了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听不懂……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偏要嫁我?我又不喜欢你!你们以阿羽一家的性命要挟我,逼我娶你,我不得不娶!可是你们若想就此操纵我,达成称霸武林的野心,我告诉你,我燕鸿绝不会任凭你们摆布的,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燕鸿眸色深沉的仿佛浓墨一般,伤痛而决绝。

      而唐愔只感心中一阵绝望,颓然松手。燕鸿拂袖转身,推门便去,再未回头。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一个人的洞房花烛。天成佳偶是知音,同苦共甘心不变。花烛洞房亲结吻,春宵一刻值千金。她抱着膝盖,头靠在床边,呆呆望着烧得正旺的红烛,泪如雨下。蜡炬成灰泪始干,她流了一整夜的泪,似乎要把这一辈的眼泪都流干了。晨光从窗子里透进来,露深花湿,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到阳光,看不到希望,她面前只有长夜和绝望,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她早该知道,他的心中只有他的师妹,没有她,从来没有。

      她早该知道,她的刁蛮之名,江湖皆知,来唐家堡求亲之人依然趋之若鹜,不过是迫于唐门的威胁。

      她早该知道,她的私心会害了他和他的师妹,也害了自己。

      “哈哈,我明明是他三书六娶回来的妻子,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反而痴恋他的师妹。他以为唐家堡的女子是好惹的的么?他既招惹了我,我就要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便……便屠了他全家老小,把他囚禁了起来,教他求生死不得,哈哈哈!”唐愔狂笑不止,声音凄厉,却似悲泣,眸中的悲伤更深。

      温默涵厉声道:“七年之前,雁回山庄遭人血屠,便是你下的手?”

      “没错,是我。我的武功不及他,便先用计刺瞎了他的双眼,没想到他瞎了眼武功还这么厉害,险些让他逃了出去,我便挑了他的手筋足筋,哈哈哈!”

      慕容子衿听得燕鸿英雄一生竟是如此下场,不禁垂泪,温默涵恶声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是啊,你们男人总以为女人都是温柔如水,可是你知道吗?女人狠起来可比男人恨得多!你知道女人可有多狠吗?我待他清醒过来,便在他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捅进他师妹身上,可是他却动也不能动,甚至连看都看不见,只能听着她痛苦而死。哦,她师妹死前还叫着‘师兄,救我!师兄,救我……’,我还记得燕鸿当时的表情,当真有趣!哈哈哈哈!”唐愔笑声如泣,忽有一串眼泪她眼角流下。

      唐愔这才记起,自那晚之后,她其实已经许久未曾落泪了。

      那日清晨,她擦干眼泪,亲手将贴衣而藏的枇杷种子埋在院前,就像最终,还是她亲手埋葬了她的爱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也。

      那时她想,那个妻子其实是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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