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央》八月苦瓜

1、出世 于北泽以北

　　于北泽以北有一高山，因凡人难望其顶，故被称为“无量山”。无量山因地处高寒地带，又因山势高而入云，是以山顶温度极低，寸草不生。山顶的皑皑白雪千年不化，于远处望之，无量山仿佛一须发皆白的老翁，因此无量山又称“老仙山”。
　　自古便有传言无量山是一座仙山，欲上山一睹仙人风骨之人不少，却因山势高拔险峻而无人能登其顶。大概无能登顶的凡人羞以言于他人，故而人人自称虽未能登顶，却于山中遇一童颜鹤发的仙人。因“仙人”言其有仙缘，便传其一套祈福祛邪之法。而这些个登山之人个个心怀天下博爱世人，便用仙人传授的仙法造福凡人，这也就是无量山下这一圈子所谓“神仙道观”的由来。每个道观中皆有一“半仙”，为前来参拜之人祈福祛邪，只收些许的香火钱便能保香客一世平安。这一圈的道观中，也有些是传说比较灵验的，自然门前香客不绝。
　　在一间名叫“老仙观”的道观前，来祈福祛邪的香客已经排了一溜长长的队伍。排在队伍最后的是一对夫妇，衣着华美，旁边还跟着几个奴仆伺候着，一看便是有钱人。这宋氏夫妇本是柏南城富甲一方的商人，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这无量山就是想着祈求仙人赐他一儿两女的。宋氏夫妇本是贫贱夫妻，一直以来都是相亲相爱相敬如宾。这如今宋家已经发家致富了，而宋夫人肚子里却始终没有动静。两夫妻都是着急的很，宋夫人也劝过老爷纳妾，只是宋之谦虽为商人，却也是傲骨铮铮，说是他宋之谦的墓中只能容她宋婉儿一人。宋婉儿感动之余，心中却更是悲苦，只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听说这“老仙观”灵验的很，这夫妇便一路风尘的赶来祈福。
　　等了许久终于排到宋氏夫妇时，天已经将黑了。宋氏夫妇在观里长久的跪拜，虔诚的祈祷。临走时，宋之谦慷慨的捐了大笔的香火钱。离开道观后，宋氏夫妇在无量山下一家客栈住下，等着第二日再启程回柏南城。当夜，宋之谦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孤身一人在一片茫茫白雪中，遥远的听见了有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他循声而去，哭声渐渐响亮，寒冷的空气中飘着清冽的花香，转过一高大的雪堆，远远的瞧见一株巨大的白牡丹花树下，一个婴儿在襁褓中嘤嘤啼哭。他慢慢走近，将雪中啼哭的婴儿抱在怀中轻声哄着，婴儿渐渐停止了啼哭。黑色的襁褓中，婴儿肤色粉嫩，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宋之谦的食指，“咯咯”的笑着喊爹爹。宋之谦也笑，笑得开怀，笑得忘情，笑得老泪纵横。
　　梦醒之时，宋之谦嘴角仍挂着笑容。他没有把这个梦告诉宋夫人，但他相信，这一定是一个好的预兆。第二日启程回柏南城的路上，宋之谦仍是笑容可掬，满面春风，这不禁让宋婉儿心中少了些许愁苦，已经许久不见他这么开心了。回到柏南城的宅中，宋之谦命人将花园中的百花铲除，换成了清一色的白牡丹。宋婉儿虽不知道老爷怎么突然喜欢上白牡丹，却也没有多问。那年八月桂花飘香的时节，宋婉儿被诊出有孕。宋府一派欢天喜地，宋之谦更是喜不自胜，亲自千里迢迢去老仙观还愿，又派人送去大笔的银两作为香火钱。经此一事，老仙观更是威名远扬，香火更为兴旺了。
　　宋婉儿有孕期间，宋之谦将家中一切生意交给身边陪伴多年的老管家打理，自己则一心一意伴在夫人身侧，羹汤糕点样样都是亲自过问，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宋婉儿年少时便跟随宋之谦走南闯北跑生意，一路来风霜雨雪经历了不少，因而身子一直病弱。怀孕期间身子更是不灵便，偶尔有个头疼脑热更是把宋之谦吓得不轻。宋婉儿总是笑他大惊小怪，而宋之谦却一脸认真的说再小心些都不为过。翌年春，宋婉儿已经大腹便便，行动极为不便。花园里的白牡丹开的正娇，院中氤氲着浅淡的花香。在房中闷了一个冬天，宋婉儿整个人都恹恹的。这日天光晴好，宋之谦扶着夫人在园中散步。园中蜂蝶翩翩，莺啼燕语，春光袅袅。
　　走不多时，宋婉儿下腹突然阵痛，想是孩子要出世了。宋之谦忙差人去请产婆，自己则陪在夫人身边，宋婉儿脸色发白，原本纯白的狐裘已经染上嫣嫣血色。待产婆赶来时，人已经三分虚脱了。不敢移动宋婉儿，下人们将宋婉儿和产婆以及几个丫鬟用屏风隔着。宋之谦在屏风外来回踱步，已经焦急的满头凉汗。屏风内阵阵声嘶力竭的喊声，过了许久，一声婴儿的啼哭伴着一声尖利的哭喊，孩子出世了。丫鬟将婴儿抱到宋之谦面前时，这个久经商场精明狡诈的商人却愣住了，呆呆的看着襁褓中的婴孩不知所措。屏风撤下，宋婉儿盖着厚厚的衾被躺在血色殷红的狐裘上，因失血过多脸色白的接近透明。
　　产婆声音哽咽，“老爷，夫人，夫人怕是保不住了……”
　　宋之谦心头一凛，跪倒在宋婉儿身侧：“夫人！”
　　宋婉儿黑长的睫毛蝶翼般扑闪了几下，悠悠睁开眼，目光已经开始迷离。明明望着他，总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眉眼。“老爷，让我…让我看看孩子……”宋之谦把孩子放在她身侧，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她低下头用脸轻轻蹭着孩子的脸颊，然后抬头看着宋之谦，眼中含着泪，脸上却挂着笑，“老爷可曾为孩子想好名字？”
　　“子然，这孩子，叫子然……”宋之谦声音哽咽。
　　“子然，宋子然，真是个好名字呢……老爷，在我梳妆台的锦盒里有把长命锁，是我小时候爹爹去观里求来的……老爷，老爷记得给孩子戴上。还有我平日里做的那些小衣裳小鞋子，就放在房间的箱子里……老爷记得给孩子穿上……”仿佛耗尽了气力，宋婉儿无力的躺下了。
　　宋之谦已经哽咽不成声，“我知道了，知道了……别说了……”
　　宋婉儿侧着头，定定看着宋之谦，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老爷，婉儿，婉儿不能陪你了…还好，为你生下这个孩子……终是…没有负你……”宋之谦手中苍白的手倏然滑落，刚好落在婴孩身侧，生命停顿在一个保护幼子的姿势。
　　“婉儿！！！”宋之谦匍匐在宋婉儿身上，压着了婴孩，惹得孩子也是一阵啼哭。下人们也在一旁默默抹泪。哀愁浸染了旖旎春光，使得整园的白牡丹也失了神气。花开无声，花落满地，悼一场死别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