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长白露

5、第四章 灿若星辰

　　晚间，沈昌珉把自己反锁在房里。
　　几个姑姑挨个过来敲门叫他吃饭，扰得他不得清净。本来平时无甚联系，这节骨眼上，一个个比谁都热心。
　　要是现在房子里没人，他倒宁愿大哭一场，可这人这事堵在心里，不能哭也不能逃，压得他难受。
　　“砰！砰！砰！”
　　沈昌珉忍无可忍，拉开房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咆哮，“我不是说我不吃饭了吗！”
　　金在中的手还保留着敲门的动作，倒被他一吼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叫你下去吃饭的。”
　　沈昌珉意识到自己失态，弱声问道，“在中哥，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回去了。”
　　“有点事情想问你，又看你情绪不大好，一直找不到时间。”在中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我能进去说吗？”
　　沈昌珉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有个阳台，抬眼望去能看到那棵老槐树。
　　“昌珉，我不知道说这些合不合适，”金在中有些为难的开口，“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所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昌珉面色复杂，眼里明明灭灭，坐在床上用力揪着床单，抬头看了金在中一眼。
　　以现在的昌珉来看，金在中站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下，浑身有种蜜橘色的光晕，什么也不说，只是关切的看着他，突然让昌珉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他松了捏住床单的手指，低垂着头，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金在中靠着他坐下，沈昌珉就又往外边挪了一寸。
　　金在中扭头看沈昌珉，觉得他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浑身警觉得不得了，但同时也害怕得不得了。
　　他突然想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自父母去世以后还没在人前哭过。
　　“想和几个姑姑一起生活吗？”
　　这句话像石子般搅得沈昌珉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混沌不堪，沈昌珉猛地站起，也不管金在中是有心还是无意，大声吼道，“我说了我不知道！沈家的事情不是你们外人应该插手的，这是我的家务事。请你尊重我好不好！我的未来对你很重要吗？你们有人真的关心我吗？问过我的感受吗？还是你和他们一样，想从沈家再得到些什么呢！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
　　金在中只安静的看着他，没有表情。
　　“咕噜”一声。
　　一天都没吃东西，沈昌珉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金在中莞尔，起身过去拍拍昌珉的肩，“吼出来有没有好受一点？你先冷静下，我过会再来。”
　　金在中出了房门，却发现几个姑姑吃完饭，正坐在大堂沙发里争论什么，眼尖的大姐看到他，过来热络，“金公子果真一表人才，心地善良，特地来安慰昌珉的吧。他怎么样了？出了这种事，大家都不好受。金董什么时候回国？我们还是多拜访拜访的好，谁不知道金家和沈家是多年的旧友了啊。”
　　金在中礼貌的问好，“几位姑姑一定很疼昌珉吧。”
　　四个女人热切的点头，“我们最疼昌珉了。”
　　“那你们知道他在哪里上学吗？”
　　正欲表功的几人一下灭了气焰。
　　“那昌珉平时都喜欢些什么呢？昌珉的理想是想做什么呢？昌珉身高多高，穿多大鞋子？成绩第几位，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
　　四妹眼睛一亮，“我知道，昌珉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金在中不再发问，戏谑道，“您们还真是了解他啊。”
　　挥手招过管家，径直朝厨房走去，留下几位长辈面面相觑。
　　沈昌珉知道自己不过是胡乱发脾气罢了。其实他记得的，十年前那个漂亮的“姐姐”和如今这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来听他骂人的男人，也许是唯一真的关心他的男人。
　　所以当沈昌珉开门看到门外的金在中端着一大碗面条，热腾腾的雾气衬得他的笑容有些不真实时，他再次酸了鼻尖。
　　“昌珉，我想你一天你一定没有好好吃饭。”金在中把面搁在书桌上，用手扇了扇热气闻味道，“厨房没剩什么了，只能做面条，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金在中伸手拉过昌珉让他坐下，自己则靠在墙边，笑眯眯的看他。
　　沈昌珉没有动筷子，雾气熏得他眼睛有些湿润，“为什么？”
　　“什么？”
　　沈昌珉对上金在中的视线，“我问为什么你要对我好。我们明明是陌生人。”
　　在中撇过头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看着你，就好像当年的自己。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那个时候只知道逞强，也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看着人群。觉得这世上没有人再爱自己了，人生变得无趣，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直到后来我营养不良，昏倒了送医院，大家才注意到我。爸爸也陪在我身边，我就哭了一整天。是不是特别弱？”
　　金在中见昌珉半天没声，侧头看他。
　　沈昌珉头埋得低低的，一口一口的把面条往嘴里送，眼里泪珠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碗里。
　　金在中不再出声，伸出手轻轻一下一下的抚摸昌珉的头，像是妈妈曾经对他做的那样，温柔至极。
　　窗外还在飘雨，但已不似清晨那般寒冷。
　　“姑姑这几年和家里没有什么来往，就连下葬的事情也是管家和我商量着办的。”昌珉痛苦的皱了下眉，继续说，“她们为了财产吵了很多次。她们也委婉的表示过想卖掉公司分财产，可那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啊，我舍不得，哪怕换个人来掌管公司，我也希望公司能够继续存在下去。我不想和她们任何一个人过，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我想我有能力一个人生活。我想换个城市生活，等毕业了，也许会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只有在扫墓时才会回来，但现在，这是我珍视的一切。我也不希望别人破坏，但我又想逃离，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昌珉哽咽着，渐渐声音越说越小，用手背去擦眼泪，可几日来积攒的委屈与悲痛早就忍不住了，一刻不停的往下落。
　　他越擦越哭得厉害，越哭擦得越急。
　　金在中干脆握住了沈昌珉的手，大手为他轻轻抚去手背上的泪滴。金在中俯下身子，靠近昌珉，另一只手搂住他肩头，用极为柔软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缓缓道，“呐，昌珉，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看看？”
　　沈昌珉心砰砰直跳，扭过头，却对上了金在中那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的星空都更加璀璨的眸子。
　　那一刻沈昌珉想，要是天天能看见这样的眸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