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长白露

3、第二章 再次相见

　　沈昌珉撇下大厅里嘈杂的人群，心烦意乱的独自走向后花园。
　　沈家的宅邸建在山顶上。穿过后花园，沿着山坡一直往上走直到老槐树下就可以俯瞰全城。
　　沈昌珉一手抵着老槐树，紧咬嘴唇，一言不发。
　　此刻全城华灯初上，从高处看尽是一派繁华，然而在这繁华背后又是否各有各的难堪与忧愁呢？
　　他看着远方星空，那么浩瀚的星空，好像他过去看过的无数次那样，没有变化。拿着望远镜观察星座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可现在他早已没那个心情。
　　如今，只剩这不变的星空陪着他。
　　沈昌珉五指用力抓着树皮，被树皮划过的地方立马火辣辣的痛，这让他难得的勾起一丝戏谑的笑。
　　只能从疼痛中得到解脱吗？
　　似乎压抑的情感找到宣泄口，他加深力道，很快有血顺着树干流下。所谓十指连心，心脏也跟着疼痛起来。几日来压抑的情感猛的冲到脑顶，心里烦乱至极，却抬头就望见灯火通明的城市，似乎嘲笑着他这位孤独的夜行者。
　　几乎是瞬间，沈昌珉酸了鼻尖，红了眼眶。他双手抱膝坐下，牙用力紧咬嘴唇，直到滴出血来，也不肯出一声，任眼泪无声的在这黑夜里流淌。
　　往后，也只剩这不变的星空陪着他了吗？
　　十七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超高的智商总让他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小学？他就被冠以“天才”“超级优等生”这样的头衔，也许是别人觉得他太过高不可攀，也许是他觉得和别人交流太无趣，就这么沉默了下来。作息地点几乎只有家或学校这两种选择。
　　但沈昌珉并没有觉得不妥，与其和同学一起打闹，他倒更情愿独自看书。他很早就知道，人生就是一个人的人生。
　　当他以玩笑的心态说着这样的感悟时，沈父微笑摸摸儿子的头，轻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现在有父母，以后有妻儿，永远都不可能是一个人啊。”
　　沈昌珉似乎还记得那天父亲手掌上的温度传到了他心里，因为这样，他那时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这么无聊。
　　就算周围都是无法理解自己的家伙，无论什么事情也能轻易做好，十七年的人生平淡无奇但也怡然自得，因为那时的沈昌珉感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有个风度翩翩的爸爸，有个漂亮温柔的妈妈，沈昌珉一度觉得人生很满足。
　　直到那场噩梦般的车祸……
　　“昌珉啊，你在这啊。”
　　昌珉抹掉眼角的泪，闻声回头，认出那是爸爸单位的李秘书。
　　李秘书擦了把额头的汗，“你姑姑姑父还在大厅等着你呢，等着讨论你抚养权的问题。公司那边的事也乱成了一锅粥，得尽快决定接班人，他们决定听听你的看法。”
　　李秘书颇为同情的拍了拍这个仅有十七岁又刚丧双亲的孩子的肩，“昌珉，你父母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只是沈家就你一个了，该挑的担子还得挑起来。”
　　“李叔，你放心，我没事。”沈昌珉略微走了两步，刚好错开李秘书在肩上的手。
　　李秘书一愣，也不多话，递过一张名单，“这是出席明天下葬仪式的人员名单，赵管家让我交给你，节哀顺变吧。”说完匆匆离去。
　　沈昌珉第一次觉得事情要超出自己的掌握范围以外。
　　“哎。”
　　四月的天，又开始阴雨绵绵。
　　沈昌珉站在灵堂门口，接受亲戚朋友的吊唁。灵堂内一片肃穆，各怀心思的姑姑婶婶也不再言语，恭敬的站在堂内。
　　沈父生前性格随和，风度翩翩，与之交好的甚多，此时他们从各地赶来，除了见这位老友最后一面外，也十分关心这个家庭和沈式企业的未来走向。
　　而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诧异的是这个站在灵堂口高高瘦瘦的十七岁英俊少年竟像二十七岁一样老成，把一切处理得有条不紊。
　　他抿嘴微笑，说着谢谢，眼神清澈见底，却又看不出情绪。
　　太可怕了。
　　金在中马不停蹄的坐了飞机又换乘火车，一路上都没缓过神来，心脏砰砰只跳。怎么突然间沈家就出车祸了，一夜之间沈昌珉就变孤儿了？沈氏企业就面临出售分隔财产了？
　　真是人生无常。
　　金在中赶到的时候已经九点，再半个小时就出殡。
　　尽管人头攒动外加十年没见，金在中还是远远的就一眼见认出了沈昌珉。
　　其实此刻的沈昌珉和小时候肉乎乎又散发着奶香的小昌珉完全划不上等号。接近一米八的个子，瘦瘦高高的，细碎的刘海搭在额头上，浓眉大眼，鼻梁挺直，淡淡微笑，握手致谢一气呵成。
　　就这么远远一瞥，金在中竟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两拍。
　　他只觉得沈昌珉身上散发出来的寂寞，悲伤，难过像这阴沉的天空，无边无际。
　　绵绵的细雨飘在金在中身上，他默默拿下耳钉，戒指，项链，理了理头发，拍拍脸振作精神，抬脚朝前方的沈昌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