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君饮水》水兮，若水寒兮

1、说旧事

　　秋日的清晨，寒风瑟瑟萧萧。天未大亮，只有阴浅的灰蓝色笼罩着北京城。胡同里鲜有人迹，绕过了几个巷口，却见着骑都尉府的灯笼早已亮着。

　　郑库正欲上轿，对着迎面走来的人却先笑起来，“可是齐姑姑？”

　　迎面的小轿轿帘被打起，一张温婉的脸也笑道，“真是赶巧儿了，大人正欲上朝呐？”

　　郑库道，“可不是？瞧这天冷的，骑着驹儿绕大半个京城可着实冻人，这才换了轿。”

　　说话间，齐尔郁下了小轿，冲郑库道了个万福，“娘娘恩典，才赏了我几匹新缎子，我寻思着妹妹爱红，人又白净，巴巴地赶了早送来。”

　　郑库道，“她正梳洗呢。”一面进了轿子，“姐姐可千万留下吃茶。”

　　齐尔郁一面应着，一面目送郑库的轿子消失，回首道，“走侧门罢。”

　　进了院子，早有小丫鬟迎上来，接了齐尔郁的缎子，一面迎着进了厢房。娜可齐才梳洗毕，一面也迎了出来，“才听门上的人传话来，说是姐姐来了，我还不信，只道怎么天还未亮姐姐就来了？”说毕，边互相扶着就厢房的炕上坐了。

　　齐尔郁只笑道，“未晌午便要回去了，这才特特起了早。”

　　说话间，红棉已上了茶，道，“姑娘可定要尝尝这茶，三姑娘特地为姑娘留着的，是别人打南边儿留给了姑爷的。”

　　娜可齐一边亲自端起青花瓷盏，一边冲红棉道，“到底是向着你家姑娘的，跟了我这几年，可丝毫没把我放在心里。唉——绿梧，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齐尔郁抿着嘴笑道，“不跟你闹了，叫丫头们备饭去吧，咱姐俩也说说体己话。”

　　娜可齐会意，打发着绿梧红棉出了屋子，一面拉起齐尔郁的手，顿时觉得双手也冰凉起来，忙把一个鎏金手炉塞入她怀中，叹道，“姐姐的手还是耐不住寒气。”

　　齐尔郁勉强笑了笑，看着妹妹日渐丰腴的双颊道，“不过是劳苦命，自然比不得妹妹。”

　　本是心直口快的娜可齐一时语塞，“姐姐又何苦说这话？”深秋了，面颊却燥热得如酷暑一般。

　　察觉到妹妹的不安，齐尔郁继而道，“妹妹莫怪，是姐姐说话唐突了。咱姐俩好不容易今儿见着一面，我却仍拙嘴笨舌的，煞了风景。”

　　两姐妹互相搀握了一阵，齐尔郁依旧道，“只是眼下姐姐有一事压在心坎儿上，难免伤了心境，妹妹可千万体谅。”

　　娜可齐用绢儿沾了沾眼角，道，“姐姐说哪里话？当年若不是姐姐替了我，自愿入宫，我也不会嫁与老爷，享受富贵。现如今姐姐在宫中日日操劳，还替妹妹着想，不时送些新什物。如今姐姐有何事？不妨说与我？我就是不能为姐姐分忧，也能与姐姐共苦呵。”

　　齐尔郁见妹妹愈发动了情，便道，“若真如此，我便说与你听。眼下，或许只有你能帮我了。”瞥了一眼娜可齐隐隐闪着泪光的眸子，齐尔郁缓缓道，“不瞒你说，当年我替你入宫，虽然得知你已有相好的，死都不肯，而我又何尝不是？只是不忍父母伤心罢了，你年轻倔强，我又是姨娘所生，自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进了宫去。”

　　娜可齐骇了一跳，“我当时竟未知……”

　　齐尔郁并未接话，继续道，“后来，我便跟了佟妃娘娘，经常出宫为娘娘置办什物——这也就经常与他见面，然后，便生有一女……”

　　娜可齐瞬时觉得晴天霹雳，一向沉着稳重的姐姐怎么会做出如此荒诞之事？况且，宫女私会男人，论罪……她不敢想下去，忙道，“不可能，怎么未被发现？姐姐是诓我的吧？”

　　齐尔郁淡淡一笑，“有一年，我假装得了天花，被赶出宫去，实则住于他在东郊的一处偏宅里。而我不时托人给你依旧送些什物来，你自然也未曾怀疑。”

　　“如此说来，那他是何人？”

　　“是何人已不重要了。”齐尔郁的声音瞬时低了下去，“他已经死了。”

　　比戏文还要精彩的事情却真真切切地从从齐尔郁的嘴里吐出，娜可齐一时沉默了。却依旧冷笑道，“如此重要之事，姐姐瞒得我好苦呵。”

　　齐尔郁凝着泪道，“阿妈额娘已死，我不想我最后的妹妹还受牵连。这事情多一人知道就是多一分危险！”顿了顿，道，“况且，姐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求你。”

　　凝着微蹙的眉间下浅褐色的眸子，齐尔郁缓缓吐出，“求你，救我女儿。”

　　此时，娜可齐已百感交集，心里既是埋怨，又是同情，道，“阿玛额娘死得早，你虽未与我从小一处长大，到底是我的亲姐姐。你的女儿，我又怎么会坐视不理？”

　　齐尔郁欣慰道，“她一直随他住着，现在也不很记事。我知道你府上要添丫头，便想要你买了她，她留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娜可齐思道此时并不难办，便点头应允，一面又问及其他旧事，齐尔郁也只低眉应了几句，并不很答。娜可齐只道她依然伤怀，又不便问及其他，便只得草草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