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慕砚白

1、第 1 章

　　是夜，月上中天。
　　上元花灯节，柔暖灯光将这夜映的如白昼一般。浅笑低语之声不绝，孩童提着各式灯笼打闹着从路边跑过。如此美景良辰，偏有一人带了满身的萧瑟气息走入这一片光辉璀璨，手中撑着一柄四十八骨的紫竹伞。墨似的修长的眉眼，薄薄的唇，是极其俊秀的模样。
　　只差一步便要离开这热闹街市，男子却在一处寻常的摊子前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挑选一番，离开时手中捧了一盏小巧精致的莲花状河灯，花瓣以白缎制成，顶端用艳丽的赤色染得一片绚烂。男子唇边勾了浅浅的弧度，漆黑的眸子被灯火映出清冷的光，越发显得面如美玉，风度翩翩。
　　“公子，找给您的银子！”小贩刚从口袋里翻出些碎银，抬眼却不见了买河灯的男子。“怪人……”他喃喃自语。有谁看过一个人用一整锭银子买一盏小小河灯的？还有……小贩抬头望望天，月色皎皎，一点乌云也无。近日天气晴好，那人为何要撑伞？

　　颜无轻避开喧嚷人群，来到青螺山下。这山虽然位置偏僻却盛产药材，平日里总有药农上山采药，也有些孩子来这里挖些药材贴补家用，只不过自从山上出了命案后就少有人来了。青螺山下有一处溪流，半月前雨水丰沛，小溪中的水比原来深了些。
　　将灯芯蜡烛点燃，颜无轻将河灯放在水面，使之逐水而流，自己则是撑着紫竹伞，随着那微弱光芒慢慢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已行至青螺山深处。忽来一阵小风吹得灯火明灭，河灯借风力靠了岸边，落入一双素白的手中。那双手将河灯自水中捞起，点点光芒映出女子的容颜。像是生了重病一般，女子虽然长得清秀可爱，脸色却异常苍白，在鲜艳的河灯映衬下尤其如此。她穿一身红衣，在她起身时颜无轻注意到，她竟是赤足踩在地上，一样苍白的颜色。
　　颜无轻笑笑，收了紫竹伞，仍是握在手中，加快几步跟在女子身后。
　　女子仿若未觉，自顾自走着，她走路时裙裾扬起，不时露出一截洁白细腻的小腿。颜无轻低着头，怔怔地望着她的脚步，半晌，拉住了女子的衣角。
　　女子回头看他，一双眼暗暗沉沉，什么也映不出。颜无轻轻声道：“你在这里会冷吗？”山中风很冷，连习武的他都会觉得不适，何况是个衣衫单薄的女孩子。
　　女子茫茫然看了他片刻，似是在努力理解他说了些什么，过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再说些什么，继续跟在女子身后。
　　约摸是走了两个时辰，东方仍是漆黑一片，距天亮尚早。颜无轻叹了口气，再次扯住女子衣角，笑笑说：“我有些累了，陪我找个地方歇息下可好？”

　　打量着两人所处的山洞，颜无轻皱了皱眉，问道：“你平日就在这里？”虽是比外面稍好一些，但山洞中仍是阴冷无比，莫说是寻常用品，这里竟连稻草都没有，光秃秃一片，哪里像是女孩子住的地方。
　　女子只是盯着洞外，一言不发。待颜无轻到洞外捡了些树枝枯叶，以火石点燃后，她依旧是那么一副茫然的神色。
　　挂在嘴边的笑终于撑不下去了。颜无轻走到红衣女子身边，俯下身将她的额发拢到耳后，轻轻道：“小菁。”
　　女子终于将视线收回，眨了下眼睛，她凝神注视着眼前的蓝衣男子：“你是谁？小菁……是我的名字？”颜无轻不应她，反而蹲下身，握住她赤裸的足，撕下干净的衣襟包裹起来。即便是知晓她不会冷，不会痛，还是会觉得心疼。
　　包裹完毕，他坐在女子身边，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膝上，柔声说：“睡吧。”
　　沈菁枕在那人膝上却不肯合眼，只盯着面前不时劈啪作响的火焰。火光映得她脸上带了一抹红，终是有了分血色的样子。半晌，有温热手掌覆上她双眼，耳边仍是颜无轻温柔的声音。
　　“睡吧。”

　　“小菁。”颜无轻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等等我。”
　　这几日他赖在女子身边不走，对方也不说什么，任他唤自己小菁，任他问东问西，偶尔答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以对。颜无轻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暖着，想让她觉得温暖些。
　　“小菁，你为何在这山上？”他仍是不死心地问道。
　　女子的唇动了动，颜无轻努力听来，似乎是一个“等”字。
　　“你……在等谁？”
　　沈菁却不言，转身便走。颜无轻压下心中突如其来的悲痛，笑着追上去，牵住她的手。

　　又是这般过了几日。
　　今日气温寒凉，乌云都聚拢来，天黑欲雨。这暖湿之地比不得北方，纵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也难得落几场雪，只淅淅沥沥下一阵雨，然后云就散了。
　　颜无轻本是想着这般天气就呆在山洞中，生一堆火待雨过天明再作打算。却不料沈菁竟在雨下得正大时冲出了山洞。
　　沈菁冲的突然，他毫无准备。
　　撤回来不及拉住女子的手，颜无轻望了望手边的紫竹伞，追了出去。
　　他对这山并不熟悉，寻了一个时辰方才找到沈菁。她所在的那处山壁恰好凹进去一块，勉强可以遮雨。仍是一身红衣，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眼睛注视着上山来的方向。
　　颜无轻的心在那一刻狠狠疼起来。
　　是了，她在等。
　　在等他。

　　他撑着那柄四十八骨的紫竹伞走到女子身边，走近才知女子竟浑身颤抖，是冷，还是怕？他揉了揉她细软的黑发，轻声道：“小菁，我来带你回家。”
　　“颜哥哥！”沈菁对他露出灿烂笑脸，一头扑到他怀里。“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她太轻，太冷。颜无轻抱着她，感觉像抱着一片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是啊，我来了。”他仍是去牵她的手，指尖不可抑制地轻轻颤着。他闭了闭眼，指甲深深陷入到手心，片刻后才稳稳牵起她。
　　“我带你回家。”
　　这一路比他想象的要安静许多。本以为沈菁会打他骂他，或是像原来那般缠着他说些好听的话，可是他除了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握紧手，确认女子的手仍在他手中，疑惑之下不由的扭头去看她。沈菁觉察到他的视线，偏着头对他露出一朵可爱的微笑，眸中星光点点，分明是藏了无限情意，还是那个会缠着他的小女孩的样子。
　　不该这样的。
　　是他的错，是他害得沈菁到如此地步。
　　是他……害得她丢了性命。

　　颜家与沈家是世交。第一次相见，颜无轻十岁，沈菁五岁。那一天，沈菁失手打碎了颜无轻最爱的青玉砚台。面对着发怒的颜无轻，小小的沈菁扁扁嘴，几乎要哭出来，以稚嫩的嗓音对着他大吼：“不就是一方砚台嘛，大不了我嫁给你当做赔偿！”
　　沈菁七岁时便真正决定长大后嫁给颜无轻。十岁时偷偷将一条红线绑在他的小指上。到了十六岁，虽已不将喜欢时刻挂在嘴边，但是任谁都看得出她面对颜无轻时一举一动所藏的情意。
　　可他只将她当做妹妹。可以喜欢，可以疼爱，却绝不会动了男女之情。
　　她还是小孩子，只要伤心几次便可以将他放下了。颜无轻如是想。
　　那日也是这般落了漫天的雨。
　　颜无轻一时兴起前往青螺山观人采药，却不想被大雨困在了山上。颜府本是想着派下人将颜无轻接回府中，却拗不过沈菁，只能答应让她去送伞。
　　她挑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柄伞。四十八骨的紫竹伞，伞面上细细绘了水碧莲华。沈菁想着，颜哥哥这般风雅，定也会喜欢这柄伞。
　　彼时，颜无轻正和一个采药的姑娘在山中避雨。沈菁寻上山时，正瞧见他俩人言谈甚欢的模样。心中虽难过，她仍是扬起笑容，做出一副开心的模样，说：“颜哥哥，我来接你回家。”
　　她是那样喜欢他。下雨时山路泥泞难行，她就这样提着湿透的裙角，踩着一双满是泥污的锦缎绣鞋，对着他微笑。他却接过那柄紫竹伞，说要先送那名采药的女子回家，随后再回青螺山接她。
　　沈菁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她低下头揉捏自己的衣袖，暗自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又是眉眼弯弯的开心模样，说到：“好，颜哥哥，我等你回来。”眼角却有水光点点。
　　明明就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颜无轻有些不忍，犹豫片刻，还是硬下心带着那陌生女子走了，留下沈菁立在原地翘首而望。
　　颜哥哥，我等你。

　　既是伤了心，就伤得更彻底些吧。
　　将采药女子送回家后，颜无轻本想着直接回到颜府令下人去青螺山将沈菁接回，却又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回了青螺山。
　　在三人分别之处却不见沈菁的身影。他心中焦急，四下寻找，忽在风中嗅到一丝血腥味。最终，他在不远处的一处林子内找到了沈菁。
　　却不再是那个会对他浅笑撒娇的小女孩。
　　沈菁静静地卧在林间一块空地上，树影将她的身体切割得七零八落。精致外衫已被撕得粉碎，随意抛在一边，鲜血顺着她光裸的腿淌下来，一片刺目的红。
　　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只残留刀柄在体外，刀身透体而过。鲜血依旧汹涌而出，将她身上仅剩的单薄衣料染得无比艳丽。
　　那本应是白色。他还记得一个时辰前沈菁身着素白的衣裙对他微笑的模样。
　　怎会如此。
　　她那时会有多痛，会有多害怕。是不是还在呼喊的他的名字，等着他上山来寻她，救她。
　　他却只想着让她伤心难过。
　　是他颜无轻，亲手杀了沈菁。
　　出了这样一桩命案，凶手又不曾落网，人心惶惶，原本安宁祥和的青螺山再无人来。沈家并未责备颜无轻，只是敛了沈菁的尸体准备好生安葬，前来做法的道士却说：魂魄不全，葬不得。否则即便能转世为人也只能痴傻一生。
　　人有三魂七魄，沈菁缺的正是三魂中的命魂。或许她有心愿未了，或是执念过重，使得这一魂游离体外，四处游荡。道士如是说。
　　颜无轻想起，那日沈菁在青螺山上等着他，等他撑着她最爱的紫竹伞，带她回家。
　　痴人。

　　雨势渐渐小了。两人距沈家渐渐近了，遥遥可见沈府大门上还挽着白纱。
　　颜无轻不由将沈菁的手握得更紧些。被他握了近一个时辰，那手却还是冷冰冰的。许是察觉到了他越来越大的力道，沈菁轻轻笑了一声，反而将他的手放开了，向前跨了两步，离开颜无轻身边。
　　雨打在她身上，却不见她的衣饰有被打湿的迹象。沈菁望着他微笑，眉眼弯弯，温柔可人。
　　“小菁，你……”他欲将女子揽回，被她伸手阻止。
　　“我都记起来了。颜哥哥，你还是来接我回家了，我很开心。可惜……”沈菁偏着头，仍旧微笑着，“如果能和你一直在一起该有多好……”
　　她说着说着，终是落下泪来。那滴泪也是红色的，落在她绯色的衣襟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颜哥哥，闭上眼睛。”
　　颜无轻闭着眼，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他眉心。
　　“我一直想这么做。”沈菁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你一定要记得我，不过千万别记住我死时的样子，嗯……记得我那日上山时的样子就好。”那日她穿着自己最爱的衣裙，撑着自己最爱的伞，就算是湿了衣角脏了鞋，也应该是自己最满意的模样。
　　“你不怪我？”颜无轻望着她微笑，心中却更加难过。
　　沈菁摇摇头，说：“为什么要怪你呢，害我的人又不是你，不用将我的事放在心上。”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颜无轻突然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道着歉，沈菁叹了口气，抚了抚他颤抖的背。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离开。乖，别难过。”她又笨拙地去摸他的头，像是哄着吃不到糖闹别扭的小孩子。
　　“来笑一个，我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颜无轻松开怀中冰冷的身子，闭了闭眼，努力扯开一个微笑：“小菁……”
　　眼前哪里还有女子的身影，天地间只余雨落的声响。
　　一切归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