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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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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十一年,温庭筠迁至襄阳。在隋州的一年多里,温庭筠虽过着清淡简单的生活,却时常因为各种原因而苦闷,许多心事无从表述无人倾诉,因此更加憔悴了。好在如今去了襄阳,有段成式、周繇相伴,温庭筠的生活终于见了些阳光。至此一切都仿佛有了好转,只是心里的有些牵挂始终都在。
廖昇和幼薇断断续续前后花了四五个月的时间把要送至襄阳的书籍整理好,并且还批注了大多数。待温庭筠上任襄阳,廖昇便安排了人用车将这些藏书运到襄阳。温庭筠看到里面附带的批注,不由一笑,竟也十分耐心地一篇一篇看完,甚至对于精彩的论点,他也提出与段成式他们探讨。温庭筠私下讲他们三人的讨论结果也笔录下来,寄于幼薇和廖昇,随着最终也没有结论,但至少大家都乐在其中。
令狐瑜在康澜的悉心照顾下也有了好转,至少能够出来走走,不再缠绵病榻。可即便如此,幼薇和廖昇也能发现他有很大的变化。曾经的那个令狐儒雅高贵,温和从容中透着意气风发,但是现在的他除了和幼薇廖昇,竟然断了与其他人的往来,大多时候都待在令狐家的别院里。对待父母孝顺恭敬,从未有一丝违逆,对待康澜也相敬如宾。他的面色比以往苍白了许多,性子也冷淡了许多,只有偶尔在与幼薇廖昇面前才能露出些许轻松的笑容,只是一旦身子再病,又卧在家中足月不出,竟是一点笑也不见。他再也不提栀兰,幼薇他们也尽量不在他面前谈此话题,甚至连绛雪馆他们也不再去了。有一次三人偶遇桃荣,令狐竟一言不发就从她身边走过,若不是幼薇注意到他僵硬的走姿,她也会以为他从未认识桃荣一般。
幼薇在与温庭筠来往的书信中将此事写了进去,不禁问他:“自余幼窃以情为‘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纵有命不恭,宗室不容,礼法不从,既得此心,死生不离。其中伤心故事故悱恻缠绵,终无切肤之感,相距甚远。然余睹瑜、兰之事发展至今,却觉情深不寿。去年昨日,同心楼栀香成阵,时至今日,梦里犹闻。然既尔人去楼空,红烛不照旧梦,非关己,心痛难已。余已如此,最痛心莫道者,乃伤心公子矣。余窃想,痛能几许,伤能几重?有缭发痴狂者,有涕泗横流者,有黯然销魂者,何为痛之极、伤之底?夫疾首回望,昨日快乐事,皆化伤心果,情若如斯,不如不相遇罢。”
这是幼薇第一次正式地与温庭筠谈论男女之情,温庭筠默默地看了几遍这封信,脑中似乎一片空白,心中却又像有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他静静地站在书斋内,油灯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伴着此刻贯窗而进的风,屋里竟落出一丝森冷。几遍看下来,她的话已经被他深深记在脑里,那几句相问,他该如何作答?
温庭筠迟迟未回这封信,幼薇也猜想到即便是老师也难将此道明白。她常听母亲说,这各自有各自的缘法,各自有各自的业报。原来若要参这世上万物,一朵花一棵树也好,一段情一场缘也罢,都是难以言喻的,于是才有佛家的不可说,还有道家的道可道,非常道。
在幼薇还在参悟这些的时候,街边淘气的小孩提着花灯边跑边闹,无意中撞到了她,她才想起这日便是七夕节。灯上牛郎织女相会鹊桥,幼薇看了心里有了几分失落,她已经有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街头到处张灯结彩,把长安的柔情都照亮在这样美丽的夜里,幼薇赏了赏花灯,慢慢散步回家。刚走到家门口,看见一匹马正立在门前。幼薇一眼认出那是廖昇的马。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他了,幼薇正准备这几日去询问他在忙些什么,没想到今日自己就送上门了。她笑嘻嘻地走进去,便说:“廖少爷,好久不见了呀。”
廖昇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幼薇家的前院,并没有回答。幼薇止了步,收起嬉笑的语气,轻轻地问:“怎么了?”
廖昇慢慢转过身来,面色憔悴,似有很久都没有休息的模样。他凝视了幼薇片刻,才艰难地张口道:“栀兰,时日不多了。”
幼薇瞬时愣住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充斥着她所有的感觉,她脱口就道:“你胡说什么呀,栀兰不是走了吗?我们都没找到她,说不定她在某个地方过得好好的呢。”
廖昇背着手,站得笔直,一脸清冷让幼薇甚至感觉到陌生。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急迫想要否定他的幼薇,不带一丝语气地道:“她刚走没多久我就找到她了,只是她求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于是我就把她安顿在我家的别院里。幼薇,她病了,自此那之后她就一直不见好,我想尽了办法帮她稳住病情,可是就在十几天前,她的病突然加重,大夫说现在已尽人事,只能听天命了。”
幼薇慢慢地才开始相信廖昇的话,可她一点都不愿意承认这是真的。心痛一点点从脚上往上爬,她对于身边的一个朋友即将死去的事实无可适从,只能想尽办法去否定,可是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去否定的理由。幼薇突然生气的对廖昇吼道:“那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我能救她吗?我……”幼薇一边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廖昇还是那样不变的表情,声音却开始微微颤抖,“你去看看她吧,我不想她,走得太孤单。”
推开门,屋内只点着一盏灯,靠着床缘,微微的光亮只够幼薇模糊地看见栀兰的脸庞。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却时不时吃力地咳嗽,仿佛每咳一次,都将她身体好不容易贮存的力气都抽空了一般。幼薇忍着泪,轻轻地靠近,坐在她床边,柔声道:“栀兰。”
栀兰缓缓睁开眼睛,她苍白的脸颊竟没有半点血色。本来就纤弱的她,此刻更是瘦骨嶙峋,因而眼睛显得更大了,眼下深深的阴影把她曾经的美貌剥夺的所剩无几。她看见是幼薇,先是一惊,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声音微弱地道:“幼薇,你最近可好?”
幼薇也努力露出笑脸,“我们都很好 。”
栀兰眼里点点闪着泪光,她惭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是失礼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栀兰,”幼薇握住栀兰的手,“你还是那个同心楼的栀兰,那个美丽温柔,唱歌动人的姑娘。你知道吗,我们都很想你,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幼薇,对不起,你也不要责怪廖少爷,”栀兰歉意地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廖昇,“都是我不让廖少爷告诉你们我的消息,他为了我的病费劲了心思,想尽了办法,如果没有他,恐怕我早都死了……”
“栀兰,你没事的,别胡思乱想。”廖昇半跪在床边,对栀兰说。
栀兰对他温柔地一笑,道:“别骗我了,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临死前还能见到幼薇,我真的很高兴。也好,栀兰父母早亡,从未报得父母的生育之恩,现在是时候去孝敬父母……”
“不,栀兰,不。”廖昇手紧紧地掐住床缘,强忍着泪,颤抖地道。
栀兰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尽是难过,“不要为我伤心,我…我很满足,这辈子能认识你们,是栀兰的福气。”
突然她又狠狠咳了起来,廖昇连忙将她扶起靠着自己坐着,用手轻轻顺她的背。这一咳,栀兰手上的丝绢上竟咳出了一口血,幼薇见状眼泪又忍不住下流,正想帮忙扶着栀兰躺下,可栀兰抓住了幼薇的手,断断续续地道:“这样…这样就好,幼…幼薇,我…我想求你…求你几…几件事…”
幼薇点点头道:“你说就好,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栀兰很吃力地喘着大气,过了半晌才能继续说话:“不…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事…特别是公…公子…”
幼薇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栀兰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封信,“这…这里…有一封信…麻烦你…带给桃荣姐…她…她看了…自会明白…”
“好的,还有呢?”幼薇问。
“还…还有…”栀兰看了看幼薇,又看了看廖昇,眼泪如珠玉般一串一串往下坠,幽幽地道:“今天是…七夕…我…我好想见他…再见他…一面…最后一面…”
幼薇看向廖昇,廖昇满眼悲伤地凝视着栀兰,沙哑却坚定地道:“好,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你坚持住。”
语毕,他小心地抱起栀兰,幼薇叫下人立刻备好马车,廖昇将栀兰安顿在马车里,让幼薇照顾她,自己驾着马车奔向令狐家的别院。幼薇支撑着栀兰,不停地跟她说话,栀兰尽力地睁着眼睛,生怕自己睡过去。到了别院,下人告诉他们令狐瑜去千泓园看花灯了。廖昇连忙又驾着车赶去千泓园,正走到千泓园的石桥边,幼薇从马车窗口看见了令狐,大声道:“他在那,在那!”并且指向令狐的方向。
令狐和康澜在石桥的另一头,与他们隔着一条河。康澜一身红裙,正仰头猜着灯谜,令狐则在她的身边,似乎已经猜出谜底,正耐心地看着康澜。廖昇见状,走进马车,看见栀兰正艰难地扒在车窗上,目光定定地望向河的对岸。他坐到栀兰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撑着她,温柔地帮她捋过额前的碎发,什么话都不说。
马车外面是各式各样的车水马龙、歌舞升平,许多对有情人结伴而过,或嬉戏打闹,或欢歌笑语,而马车里面竟是安静的宛若另一片天地,只有栀兰的目光深情地飘过去,仿佛看见了那七夕花灯下有一个穿着荼白长裙的女子,伴着钟鸣鼓乐,舞着长袖在七彩花灯下翩翩起舞。那里还有一个男子,芝兰玉树,温柔地望着她,嘴角噙着笑,竟然看得入了神。
那是他们的初遇,栀兰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轻轻地唤着:“公子……”
那只搭在车窗上的手毫无预兆地坠了下来,待幼薇反应过来,栀兰已经闭上了眼睛,却依旧保持着幸福的浅笑。廖昇抱着她,眉眼里俱是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轻声地唤:“栀兰,栀兰……”如同情人在耳边的呢喃,想要用如丝一般光滑轻柔的声音唤醒沉醉在美梦里的她。幼薇心里难过至极,捂着嘴流泪,却默默走下马车,留给廖昇和栀兰最后一点独处时光。她站在河边,一眼望去,还能看见令狐和康澜。他们之间,就仅仅这一条河的宽度,就仅仅这一座石桥的距离,却隔着爱与恨,悲与欢,生与死。
廖昇久久一动未动,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他有太多想说的话,却从来都没有说出口,直到这一刻,再也不需要说出口了。想必她应该明白了,同心楼长久不衰的栀子花香其实是他暗地里吩咐人照顾的,那根断了的稀世琴弦是他费了很多功夫才找来修补上去的,寒冬里因栀兰体寒而专门定制的饮食补品是他安排的,而最重要的是,几年前的七夕夜里,那个彩头是灯下舞的灯谜,也是他猜出来的,只因他对舞蹈并不感兴趣,就让好奇的令狐上去取灯答谜。后来,他时常想,若那一日,他能毫不犹豫地取下那盏花灯,若他能大步走到那个白衣女子身边,轻轻地道一句—“姑娘的灯谜,在下有解了”—也许他们之间,会有另一种的可能。
廖昇亲自送了栀兰的棺柩回济南府安葬,这是栀兰的遗愿。她说她一生漂泊,远离家乡,希望死后能够落叶归根。栀兰还嘱咐了廖昇丧葬之事一切从简,可是廖昇却还是在栀兰家乡的山坡上修建了一座亭,取名同心亭,让栀兰能够长眠在那里,并在山坡上种了一大片栀子林。此后每年的七夕,他几乎都会来到这里,无论风雨,都静静地坐在亭内的墓碑前,什么话都不说。他来时,早已过了栀子花开的季节,他还从来都没有闻到他亲手为她种植的栀子的味道。但是每年他总会带来几朵同心楼开的栀子花,包在栀兰以前的丝绢里,已经干得发硬发黄,可他还是痴痴地将这些枯萎的花瓣埋在亭前的土壤中。这件事他谁都没有告诉,连幼薇也不得而知,除了天和地,仅有他和她知晓,这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最后的连系,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执念。
几十年后的一个七夕夜里,天不作美,下起了微雨。乌云遮住了天空,整个济南府都难见星光。一个夜归的樵夫路经山坡时,却在黑暗中看到那座时常用来避雨的同心亭里有一抹黑影,走进一看,竟有一个老人独自蹲在亭前,颤颤巍巍地挖出了一条细长的坑。老人随即将身边的一把剑抽出,即便没有月光,这把罕见的绝世利剑也在黑暗中发出了银色的寒光,让樵夫心里不免一阵颤栗,被这把剑、这个人的森冷给震慑住。老人握着剑审视了良久,粗糙颤抖的手轻轻地来回抚摸着剑身。这是他弱冠之年祖父赠予他的宝剑,伴随他一生驰骋了大江南北、走遍了四海列国。如今他收剑回了鞘,将它缓缓放入泥土中,然后又一捧捧土亲手将它埋了起来。
樵夫默默地看着老人,微雨的凉意让他内心涌起了一阵心酸,他想上前去扶起那位老人。可是脚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他听他娘子说过,这座亭子已有几十年的光景,曾经这里还有一片栀子林,却在长久岁月的风吹雨打中都慢慢消逝了。而唯独不变的,只有这几十年如一日的石亭和墓碑,还有乡亲口中相传的那个每年七夕都会来此的男子。想必这位老人便是那个男子,樵夫望着他,猜测着他的故事,栀子林的故事,关于这座墓碑的故事,还有这把刚埋下的剑的故事。
樵夫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老人一生未娶,早早就离开了家族的庇荫,独自住在一个别院里。那里几十年前曾是闻名长安的绛雪馆,经过一场大火后,以前的楼阁都已重建,唯独保留了一栋叫同心楼的小阁楼,阁楼的门口总是挂着一盏花灯,年年岁岁;樵夫不会知道,这个老人一生曾有过两个梦,最终都先后葬在这个偏远的小山坡上。所谓一世英雄豪气,半生金戈铁马,他终究还是离这个王朝的巍巍背影越行越远。他正如他的剑,在世上行走了这番,终究要收入鞘内。若他的□□不得不葬在家族冰冷的墓穴内,那他的灵魂便与此剑合一,这里就是他的归属,他的鞘。
那夜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而同心亭,却在久经岁月中依然伫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