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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游裴氏林之后,幼薇和温庭筠对此事都还心有余悸,虽然嘴里不说,但各自都常常不安。温庭筠私下去拜访了温嶂,对那日之事一是代幼薇道歉,二是感谢温嶂当日的维护。

      “温先生言重了。鱼小姐的才名在下早已听闻,却不知她竟然也是一个如此烈性的女子,敢爱敢恨。裴少爷那边,我想您也不必过于担心,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记住这首诗,即便是再听到,也牵连不到鱼小姐身上。当然,我自会尽我所能将此事化去。”温嶂亲和地一笑,让温庭筠暂时放下心来。

      “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温庭筠道。

      当日,温嶂留温庭筠一同吃晚饭,两人虽相识多年,却一直都很少来往,这还是第一次同桌共饮。温嶂向温庭筠询问了很多关于鱼幼薇的事情,温庭筠便将他们如何相识、相交之事都告知了温嶂。温嶂素来都有极好的声誉,因此温庭筠对他也是百般欣赏,并无猜忌,就连自己的私事也都愿坦诚以待。温嶂多次表示对幼薇的刮目相看,并也对温庭筠表达了长久以来的敬意。

      “先生的才学在下一直钦佩有加,温某愚钝,从小在诗文上就未能有所成就。我是家中独子,另还有三个姐妹,家父本也是一名文人,一直希望我能继承他的衣钵,却不料想我走了这样一条路。”

      “每个人都有所专,不可拿己之长比人之短,也不必拿己之短比人之长。在下事事无成,也就只有一支笔杆,大人虽不善词墨,可胜在能保一方安宁,护一方百姓。这天下才子何其多,可如大人这般的人却难得一个。”

      温嶂自嘲道:“大家都说我刚正不阿,敢于斗贪官、除佞臣,可谁曾想过,我所做的也只是我想做的很少的一部分。我也有太多做不到的事。这长安就是一池污水,我不过是尽我之力出去浮在池面的脏物,可是那些真正的污染的源头却深藏在池底,非我所能清理的。”

      温庭筠深知温嶂所言之意,不禁相问:“以在下对大人的了解,不知大人为何常与裴公子为伍?”

      温嶂沉默了一瞬,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早年受过裴公提携,而且我们温家与裴家也一直有些渊源。这层关系由不得我选择,各中缘由虽不便明说,但想必先生您也能够猜到几分。”

      原来如此,温庭筠算是解了心中困惑。两人后来又在温嶂府里的园子中对弈了几局,温庭筠皆败于温嶂。温嶂也趁机向温庭筠请教了些词墨经典,温庭筠也毫无保留地相教,温嶂虽官职高,却毕竟也只是而立之年,意气风发中却有难得的谦逊,这一点上让温庭筠格外欣赏。

      临别之际,温嶂却喊住了正要跨出门的温庭筠,“在下虽是个外人,但有一言相劝,希望先生不要见外。”

      “在下洗耳恭听。”

      “鱼小姐既是一个才情绝世的女子,又有这般,这般姣美姿色,想必会有很多人对她心怀不轨。温某只是觉得,若想要将鱼小姐隔在这污水之外,先生得说服鱼小姐,才不可外露,凡是低调的好。像这次的情况,若再发生,怕是结果难料。”

      温庭筠深觉温嶂所说皆是肺腑之言,不由心生感激,“多谢温大人,在下定会将大人的劝诫转告幼薇。”

      “不必,”温嶂微微露出一笑,“在下与鱼小姐仅仅一面之缘,还是先生的话鱼小姐更能接受些。”

      温庭筠拱手一鞠,正准备告辞,却见温嶂犹豫着似乎还有话。

      温嶂放低了声音,“先生既是个明理之人,自然应该明白,”他顿了一下,却多了一丝严肃和冷意,“雷池,不可越一步。”

      语毕,便行礼回屋。温庭筠愣了半晌,才缓缓上车,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只觉内心一片冰凉。

      大半月之后,裴氏林之事渐渐淡去,幼薇也没有再因为此事担心。可是就在以为一切都回归平常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不可预料的事情。

      那日,廖昇、幼薇、汝苇三人都聚在温府,温庭筠正在给他们讲课时,突然宽叔跑来,说有人传话,温庭筠便让他三人在斋内等候,自己前往见客。令狐瑜因他父亲的缘故,来温府的次数少了些。

      “这令狐现在少来温府了,就整日地陪在栀兰身边,真是莫辜负好时光啊。”鱼幼薇又在开令狐的玩笑。

      “可不是,”廖昇连忙接道,“今儿又去了,我说他小子怕是心甘情愿的很。”

      三人正在哈哈大笑的时候,陌冉急匆匆地跑来,两眼通红,急得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陌冉?”幼薇三人连忙站起来相问。

      “先生,先生晕倒了。”陌冉哭着说。

      幼薇一听,拔腿就往上林阁跑,廖昇和汝苇紧随其后。一到上林阁,见温庭筠已稍许恢复了意识,瘫坐在椅子上,宽叔颤颤巍巍地喂温庭筠喝水,另一个侍仆为他扇着风。幼薇连忙上前,接过宽叔手上的茶杯,服侍温庭筠喝下,温庭筠依旧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不行,得让先生躺下休息。”廖昇道。

      于是,幼薇和陌冉扶起温庭筠,廖昇却示意他来背温庭筠回屋。宽叔本觉得有些不妥,可在这关头也管不了这么多,便帮忙一起带温庭筠回到卧房里躺在床上。

      待到将温庭筠安顿好,幼薇便急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陌冉吞吞吐吐不知怎么说,宽叔见幼薇着急不已,只得如实相告。

      “刚才,刚才有人过来传话,先生他,他,被贬为了隋州隋县尉。”

      又是一个震惊,幼薇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此事如此突然,难以置信。廖昇此刻接问道:“到底因何事而贬去隋州的?”

      宽叔欲言又止,幼薇紧逼着问,“宽叔,别再吞吞吐吐了,到底因为何事?”

      “刚才来的人,是段大人的管家,正式的任命还没有下来,但段大人提前得知了此事,就遣了人来告知先生。从管家口中才得知,原来贬职是因为,因为,唉,因为令狐宰相的缘故。”

      幼薇霎时明白了,原来廖昇的担心没有错,当时老师开罪令狐绹,就为这事埋下了祸根。可是令狐绹竟然如此小肚鸡肠,幼薇顿时心声怒气。而且令狐瑜多半也知道此事,可为何不尽力相劝,帮先生一帮?想到这里,幼薇起身跑出门,只留下一句,“你们好好照顾老师,我去去就回。”

      廖昇见她神色不对,也连忙跟了上去,边走边问:“你去哪?”

      幼薇道:“带我去绛雪馆,你有马,骑马带我过去。”

      廖昇皱了皱眉头,“你去那干什么?找令狐?”

      “去不去?”幼薇因心中愤怒不平,说话很大火气。

      廖昇点了点头,遂带幼薇同骑一匹马,急急赶向降雪馆。一到门口,幼薇未等廖昇,便奔向同心楼,廖昇只得紧随其后。桃荣还未来得及招呼,见他二人如此匆忙,一脸茫然,只得吩咐小厮帮廖昇看马。

      令狐瑜和栀兰正在同心楼里谈笑,且听见外面传话说廖公子和鱼小姐来了,正又惊奇又高兴地前去相迎,却看到幼薇和廖昇两人神情都不正常,还未开口,幼薇却抢先道:

      “老师被贬之事,你可知道?”

      令狐瑜一愣,才明白贬职之事已经板上钉钉了,道:“原来是这事,我确实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竟然知道,”幼薇带着怒气地道,“那你为何不好好劝说你父亲,也不提前支会我们一声,现在事情已定,我们连斡旋的机会都没有了。令狐,他也是你的老师,你怎能如此置身事外。”

      令狐瑜明白幼薇把矛头对向了令狐家,无奈地道:“我,我有什么办法。我爹决定的事情,我是从来也插不上嘴的。幼薇,我知道你着急,可是你……”

      “插不上嘴?那你就冷眼旁观?看着你父亲把你的恩师赶走?”

      令狐瑜此刻不知说什么是好。他确实有心想化解他爹对温庭筠的不满和偏见,可是令狐绹在家专横至极,哪容得下他说这些。他也理解幼薇的谴责和愤怒,只是自己确实无能为力。

      栀兰见状,想要从中调和,可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不适合插嘴,于是,便望向廖昇求助。廖昇见栀兰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微微向栀兰点点头,走上前道:“幼薇,别急,这事也不能责怪令狐,我知道他家的情况……”

      “你爹怎么能这么做!”幼薇没理会廖昇的相劝,继续对令狐瑜道,“先生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老师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可为了这种失礼的小事就把先生贬去隋州?堂堂宰相,难道这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竟然连尊师重道都不明白吗?”

      “幼薇,你,你说话还是得注意一下分寸。”令狐瑜皱着眉头,“你如何说我都罢了,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别把我父亲牵扯进来。”

      “笑话,”幼薇冷笑道,“这事就是你父亲大人做的,怎么,他做得,我就说不得了?你祖父令狐楚是何等人物,可没想到后人却这般不堪,谁不知道你父亲他……”

      “幼薇!”廖昇连忙止了她的话,见令狐此刻也脸色铁青,“幼薇,跟我走。”说完也顾不得其他,拉住幼薇往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幼薇用力挣脱却挣脱不了,怒冲冲地瞪着廖昇。廖昇二话不说便拽着幼薇走下了同心楼,拉出绛雪馆。刚出门口,幼薇便甩掉他的手,吼道:“廖昇,你……”话还没说完,幼薇的眼泪却一下涌了出来,她无助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瘫坐在了地上。路旁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位哭得如此伤心的女子,不禁都隐隐觉得心疼。廖昇自认识幼薇以来,一直就认为她是个那么豁达潇洒的姑娘,可眼前的这个她,竟让他不知所措。

      廖昇也只能不顾众人,慢慢地坐在幼薇身边,静静地陪着她。过了一会,幼薇还在伤心地啜泣,廖昇只得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擦拭眼泪,柔声道,“幼薇,别哭了。”

      桃荣听到小厮的通报,也连忙来到了门口,见到这副场景,先是一惊,然后便遣散了围观的路人,优雅地蹲在幼薇地身边,“鱼小姐,您这是……可真是折煞奴家了。别哭了,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儿哭成这样,老天爷看了可都要心疼喽。”

      可幼薇依旧是眼泪不止,桃荣看了眼廖昇,又继续对幼薇道:“鱼姑娘,奴家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尽可把奴家当作姐姐,告诉姐姐,是谁人欺负了你,桃荣姐姐定帮你讨个公道。”

      幼薇把手缓缓放了下来,看着桃荣温柔娇美的笑容,心里渐渐有些惭愧,觉得自己不该在绛雪馆如此失礼。再看向廖昇,只见他一脸的担忧和歉意,于是幼薇便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颤抖地道:“桃荣姑娘,真是对不住,幼薇这就告辞了。”

      语毕,幼薇便一人独自离去,廖昇正想追上去,幼薇却头也不回地轻声道,“让我一个人,求你了。”廖昇一愣,便不再上前。桃荣呆呆地看着她孤单瘦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

      窗正半开着,幼薇倚着床缘,静静地透过半开的窗望着那格外湛蓝的天空。今日连流云都几乎不见,只觉得天竟然那么的高,千秋万代,它都一直是这样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吗?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她喃喃地道。

      “幼薇,别这样。”温庭筠坐在床上,盖着缎被,靠着织锦厚枕,疲倦地看着幼薇。他知道她难过,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皇命不可违,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上天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们。

      离别,原来是个那么漫长的过程,它总是不经意间就把愁绪挑上心头,让人不得不去默默倒数,又让人把最后相聚的时光都在付诸在离愁别绪的伤感中。

      “听人说,隋州气候很好,酷暑时间不长,对老师身体应是好的。前有神农炎帝,后又有胡紫阳,连太白都说汉东之国,圣人所出,想必隋州应是一块福地。”幼薇继续轻声说,转过头来,对上了温庭筠黯淡的目光,幼薇心里一震,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自己,微微挤出一丝笑容,道,“幼薇有机会一定来看望老师。”

      温庭筠迟迟不语,他心里五味陈杂,担心、忧虑、难过、不舍,全都反复翻涌,想到前路的未知不禁心感凄凉,看到幼薇的故作欢颜,心中更加伤痛。

      幼薇一边帮温庭筠理了理被褥,一边柔声道:“既然说是春末出发,那还有一段时间,老师别再忧心了,好好养好身子,才能上路啊。何况,您知道吗,去年宣河旁新种的桃花这几日正开了,开得有些晚,可听说美极了,我都还没去过,就等着老师身子好些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不是有人请老师给那桃林赐名吗?”

      “这事我都差点忘了。”温庭筠道。

      “幼薇帮您记着呢,宣河畔的那片山坞充满着我从小到大的回忆,与其他地方相比很是不同,所以自从得知种了桃花后,我就一直等着,第一次是定要和老师一起去看的。老师可一定要答应幼薇这个愿望。”

      温庭筠点了点头,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愿望呢?

      待到温庭筠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幼薇便迫不及待地想去宣河。温庭筠近日什么事情都顺着幼薇,因为深知临别之际,以后相见便不那么容易了。所以他尽量把闲余时间都花在陪伴幼薇上,提点她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告诫她要锋芒尽掩,不可毫无忌惮地开罪他人。

      但是他还是不怎么放心,于是私下拜托了自己的好友段成氏和李商隐多多照料幼薇,又让廖昇平日多护着她,免得再发生裴氏林这样的事情。廖昇自然是尽力相护,但温庭筠却还是牵挂不已。

      温庭筠留了宽叔在长安,因为宽叔年纪不小,身体也不怎么好,况且温府也需要人守着。至于陌冉,则要跟着温庭筠远赴隋州,宽叔便日日夜夜都在教导陌冉一些事情,让他经后能够独当一面照顾好温庭筠。鱼甄氏和汝苇自知道温庭筠即将离开的事之后,也是一面做工,一面为温庭筠做了几件冬装,以防他寒冬时衣物不够。

      最后,行程终于定了下来,四月初十出发。因为身体刚好后还要忙一些应酬,所以一直没有时间去宣河陪幼薇赏桃花。可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初十就要到了,于是温庭筠最后把一切事务都尽量提早办完,空下初九。

      初九那日,仿佛上天也成人之美,阳光特别明媚,似乎能把人世间一切阴霾都照亮一般。这般天色,也让人少想到离别,幼薇和温庭筠都感到和悦舒畅,只想好好度过这一日,才不负春光的迟暮。

      漫步到了宣河,走向以前常来的那片山坞,幼薇和温庭筠都惊呆了,那片温润如海的桃花林,宛如天宫的光景,竟然遗落在尘世里。他们走在林间,穿梭过各样招展的花枝,竟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是完全另一个世界。

      “若世间真有桃花源,也不过如此了。”幼薇痴痴地道。

      “可终究是‘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幼薇回过头来望着他,含笑问道:“老师心中的桃源是什么样的?”

      温庭筠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还不知道吗?”

      幼薇先是微微一惊,遂低头浅笑,“那老师知道幼薇心中的桃源是什么样的吗?”

      “你太古灵精怪,你的心思我猜不了。”温庭筠笑道。

      “那幼薇就告诉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世家。这就是幼薇心中的桃源。”

      温庭筠一愣,转瞬间笑容略有一些僵,低声道:“还是少女情怀。”

      “不,不光是少女,其实谁都一样。每个人心里的桃源都住着一个人,不管世事如何坎坷,命运如何波折,这个人会一直都在,在桃源这个精神家园里,把千秋万世都与他同享。”幼薇侧头边说边对温庭筠灿烂地笑着,“人活在世上经常寂寞,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是那一个人不在身边。可是在桃源里,永远不会寂寞,因为即使没有芸芸众生,但恰恰那一个人,始终都在。”

      “那一个人……”温庭筠的目光飘过这片桃花,渐渐升向空中,恍惚中在天际仿佛看见了那一个人的身影,他知道那是谁,他曾不止一次想制止自己的念头,可是今日,在这片芳菲里,就让自己的心纵容一次吧,就这一次。

      “幼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宣河那日吗?”

      幼薇想起不禁莞尔一笑,“当然记得。”

      “你当日曾问我,我是否希望有来世。”

      “是啊,老师你说来世是你的一种期盼,想要弥补今生的遗憾。”

      “当日确实是这样想的,可今日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幼薇忍不住问。

      “不光是来生,千秋万世,纵使有了想要的一切,若少了那一人,又有什么意义?可这人世茫茫,匆匆数十年,已有太多身不由己,太多力不从心,我不想生生世世这样寻觅下去。如果此生注定心中所想不能实现,那就永远地活在心中的桃源里,好吗,幼薇?你说的,那一个人,始终都在,是吗?”

      幼薇的心砰砰直跳,她仿佛听到了她一直盼望的,可是却又那么模糊和飘渺,她想要抓住,但是又怕一伸手就会打破此刻。她克制住自己内心翻涌的种种感情,柔声道:“是的,千秋万世,始终都在。”

      温庭筠将目光回到幼薇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幼薇心中一动,她深切地知道,这个笑容和以往老师的笑容完全不一样,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望着他的眼睛,她仿佛在那一片深邃的汪洋里漂泊已久,如今终于看到了彼岸。

      此时此刻,春光也好似掺了蜜,岑在心头满溢着甘甜。

      “老师,你还未给这片桃林取名呢。”

      “你取罢,你说过这里有太多你的回忆,那你再取个名字,让这里也充满你的希冀。”

      幼薇思索了一会,在方圆几尺内不停踱步,温庭筠宠溺地看着她。忽然,她一回头,那一刹那,仿佛万千桃花的精魂汇聚成光落在她的笑容里,倾大唐的锦绣、倾长安的繁华,都不能和她的那一瞬相比。温庭筠不禁痴了。

      “……老师,你说好不好?”

      温庭筠忽的回过神来,“什么?”

      幼薇嗔道:“我说,桃_夭_坞,这个名字好不好?”

      温庭筠笑着点点头。

      子夜,微凉。

      温庭筠还站在采薇斋里,修竹的疏影在月光下投映在斋内,宛若一幅写意水墨。一切都已经置备好了,等天一亮,温庭筠就准备出发前往隋州了。他现在冷静下来,想到今日与幼薇关于桃源的约定,心里是暖的,可是却又多了许多害怕。但想想明日就要离开,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还很遥远,但是离别却很近。他没再去多想,也没有勇气多想了。

      只是,他还得做一件事。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今天美的像是一个梦,他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怀疑今日的真实性,那么他要记录下今日最美的时刻,好让这个日子永远隽刻在他的生命里。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她今日的回眸而笑,晴碧烟滋重叠山,罗屏半掩桃花月。此时万籁俱静,于他,整个世界都定格在那一刹那,他拿起画笔,沉醉地勾勒着那倾世的一瞬。

      她好不容易答应他,不去相送。

      可是她却一夜未能入眠,只盼望这夜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只要知道他还在长安城里,她就觉得满足。可是晨曦却那么不近人情,近乎残忍的照亮了天地。她望着朝霞柔和的光,眼泪竟然不知觉地从眼角滑落。

      老师,老师应该上船了吧。

      她傻傻地想象,仿佛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正随着宣河的柔波一点一点被拉开,直到隔着重山重水,直到她再也无法在书斋里轻易地找到他的身影 。

      她就一直躺在床上流着眼泪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她才恍然醒了过来,原来眼泪已经把枕头都全打湿了。鱼甄氏前去应门,和敲门的人交谈了一会,幼薇隐约听出是宽叔的声音,接着应该是宽叔走了,鱼甄氏关了门,然后走向了幼薇房里。幼薇连忙翻身背过去装睡,只听见鱼甄氏把一个东西放在了自己床边,然后就悄然出去了。

      幼薇坐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卷画。她轻轻打开画卷,不由一惊,画上正是她,置身在桃花芬芳里她的灿然一笑,却又勾起了她此刻的眼泪。画的左上角飘逸地题着几个熟悉的字:飞卿,大中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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