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记事簿》Madan

1、第 1 章 叶

　　叶桑取下耳机，将最小化的网页点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键盘上翻飞。吧嗒吧嗒的节奏均匀而少有断续，有种行云流水的快感。一个小时后，叶桑点下发送，将刚刚完成的小故事挂到自己主页上。
　　叶桑是一个写手，笔名桑叶，粉丝昵称桑叶桑，专注写作都市灵异小故事三年。出自他笔下的短篇小说通篇渗着一股故弄玄虚的诡异气氛，
　　在开头那一年多里，由于桑叶笔下这股子诡异气氛太过故弄玄虚，因此，他的小说基本无人问津，除非是来吐槽的。
　　本来，短篇小说就对作者的构思、布局和刻画能力要求很高，而桑叶文笔之单调让人扶额捂眼，想象之贫乏实在让人不忍卒读。其实，恐怖小说不就是一个要求吗，就是看起来够、恐、怖，但似乎就是这点，桑叶也做得不够好。
　　惨白脸庞、烈焰红唇和眼白过多是他笔下女性千人一面的外貌设定，阴测测的笑声、指甲的尖锐划拉声和惊恐到极致的一声“啊——”是他笔下万年不变的BGM，主角半夜接起陌生来电时身后百分之一百会站着一个惨白脸庞、烈焰红唇和眼白过多的女人，独自洗手洗脸时抬头一看百分之二百会看见镜子里出现两张不相伯仲的惊悚脸。对于阅文无数的读者来说，这种看头知尾的情节真的很不恐怖嘛，而且还写得跟流水账似的，连个渲染铺垫都没有就直接“哇啊啊——”，真的让人很出戏嘛。
　　当然这是桑叶红了之后，他的粉丝翻他旧作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故事情节弱，人物刻画也不鲜明。主角就叫桑桑，一个大学刚毕业的独居小白男，跟作者有着相似的名字和存在感，对于故事情节推动的作用就是不停地倒霉不停地撞邪不停地被吓出“啊——”的尖叫，可以称得上是恐怖小说界最没有诚意的主角了。
　　而作为作者的桑叶则负责将这乏味的一切记录下来。有没有人关注，桑叶倒像是不怎么在乎，这从他无视文下吐槽，每周一更地坚持写了一年半可以看出来。
　　读者感叹，哎，这到底是有诚意呢还是没诚意呢？
　　当然也由于他的锲而不舍，他的名字在灵异小说圈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只是这种影响力实在令人哭笑不得，比如：
　　看着他出道的：“当年第一次看她的时候，我还是十来岁，现在都奔三了T.T”
　　把他当做人肉日历的：“每个月知道见她更新第三遍，我都会先在包里准备姨妈巾”
　　精炼概括型的：“桑叶每个故事的中心思想都只有一个，就是‘有——鬼——啊啊啊——’‘吓死了吓死了……’”
　　还有阴谋论者：“这个马甲背后一定是个团队，没有人能将如此一成不变的题材贯彻那么久”
　　直到一年半前，桑叶文风大变，一举抛弃了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泡、滴滴答答流出鲜血的水龙头这类三流道具，甚至连向来钟爱的唯一男主角都开始退居幕后，鲜少出来发出“哇啊啊啊啊——”的尖叫了。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桑叶的小说已经开始向《知音》《家庭》一类贴近生活的，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经典读物靠拢了。
　　当然，有人会跳出来批评：桑叶现在的小说还能叫做灵异小说吗！读者一点都没有被恐怖到！以前起码还有个叫桑桑的煞笔在帮着吼两嗓子！现在！通篇下来连个鬼字都没有！读者不高兴！各种不高兴！
　　当然，也有目光如炬的读者很赏识桑叶的转型，不愧是《读者》忠实读者，评论起来特有范儿，说：“桑叶虽然离恐怖文学越来越远，却离文学越来越近了”。

　　桑叶转型的第一部作品，叫做《我等着你回来》，先别忙着唱起来，看正文：

　　白一帆用最后的积蓄买了一张崭新的大床。
　　当天晚上睡觉前，他发现了床身一块模糊而熟悉的划痕，过去的事情如同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白一帆大学时候有个男友，叫小柯，两人处了快两年，情意日笃，终于在大四的时候在校外租房同居。在整理好新家的那天，两人偎依在地上，交换着山盟海誓。小柯用圆珠笔在床身用力划下两人的名字，中间还很少女心地画了一颗心。
　　三年后，白一帆终于抵挡不住少奋斗三十年的诱惑打算与公司老总的女儿订婚的时候，正当他不知道如何向小柯开口说明时，小柯很平静地先行提出了分手。白一帆还记得那天，小柯将床身对方的签名划去，并将中间的心形狠狠打了个叉，仿佛将多年来浓烈的爱恋在伤痕中封印——这已经是他发现了白一帆与方玫林发生关系后最激烈的反应了。
　　两人从此失去了联系，直到五年后，白一帆无法忍受妻子日夜的吵闹和自己内心对小柯隐秘的思念，终于辞职并离婚。他把房产留给了妻子，然后把几年里存的私房钱都拿来将当年大学同居所租的房子买下，心情恍惚地换了床就住进去了。
　　白一帆没有想过，在自己新买的床上，竟然留有昔日的签名是一件多么诡异的事情。他只感到庆幸，回到了以前两人的爱巢，自己每天晚上都可以梦到小柯。
　　在梦里，小柯还穿着那件纯白的睡衣，喜欢背对着自己睡。自己的双臂从他腋下穿过，环在胸前，用长手长腿包裹住爱人总是有些低温的身躯。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岁月仿佛一下子消失了，白一帆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回到了过去，还是小柯真的回来了。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人就在他怀里，仿佛他再也不会失去。
　　这些梦境是那么的甜蜜真实，真实到他已经忘记了小柯其实早已不在了。
　　不仅是不在他身边，而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五年来，他一直不敢主动联络小柯，因此无法得知小柯在他结婚当天，就在他们昔日所租的房子的大床上吞安眠药偷偷自杀的消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为了避嫌，很少出双入对，租房时留下的都是小柯一个人的信息，因此警察也没有找上他。
　　其实，在白一帆离婚的那天，当他想通过以前的好友韦译联系小柯时，已经从韦译冷淡而充满嘲讽意味的话中得知了一切。
　　白一帆在一家廉价小旅馆里窝了三天，没有跟任何人接触，不吃不睡。渴了，就用手掌接一点自来水，直接喝掉，水龙头生锈了，流出的水有些淡淡的腥味。
　　三天后，他给韦译拨了个电话，说：“别骗我，我不会相信的。告诉我小柯现在住的地方。”
　　小柯没有死，小柯只是恨他，不肯见他。
　　而他自己，他只是想见他，他只是想再一次好好爱他。
　　韦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给了他一个地址。
　　那就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小柯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回头，不说话，仿佛丝毫没有被耳畔的甜言蜜语打动，也像是不愿意自己羞涩的样子被白一帆看见。没关系，没关系，白一帆微笑着在爱人耳畔呢喃。
　　夜那么长，我总会等到你愿意转过身来的。
　　一辈子那么长，我总会等到你永远跟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