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冰妙）》麻薯团

1、楔子 他弄丢了他

　　再次回到东西伯利亚，已是百年之后。

　　.
　　和记忆中不同，曾经漫天飘雪、冰封万里的贫瘠荒地，已被优雅的欧式建筑群和纵横交错的钢索桥取代。

　　五色灯晕笼罩在茫茫风雪中，即使寒冷，也透出温暖的味道。

　　“大家看，这里就是全球著名的风景区—号称严寒极地的东西伯利亚了。”

　　不远处，身着时尚紧身短袄，搭配深棕条纹马裤的导游小姐高举喇叭，正热情洋溢地向那些远道而来，第一次震撼于大自然造物之美的旅客们解说着。

　　“………同时，这里也是亚莱犬的出产地。”

　　翻开旅游指南，彩色大图上，毛色纯净，身形矫健的高大犬种立即跃入眼帘：“亚莱犬是东西伯利亚特有犬种。19世纪，俄国养殖人员选择性饲养土生土长的西伯利亚绒毛犬用于狩猎。于是产生了这种东西伯利亚莱卡犬，它们能找到并逮住猎物，然后吠叫，直到猎人的到来。”

　　导游小姐指着雪地中几只奔跑嬉戏的小动物，一脸认真。

　　.
　　时过境迁。

　　重回故地，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卡妙不由生出淡淡惆怅。

　　————这里，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养育他长大，又充满了回忆和羁绊的故地了。

　　漫步在松软雪地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一串脚印。

　　过去寸草不生的冰层，如今也在人力改造下，被迫屈折腰骨，从凶悍野性的猛兽，变成了任人摆布的小羊。

　　“你的心，就像这东西伯利亚永不消融的冰雪。”

　　在曾是万里冰海，现在却变成一片平地的地方停下。卡妙弯腰，白皙修长的指尖，仿佛怕惊扰般，轻轻抚过地面。

　　“冻土之上，怎能开出名为‘爱情’的花朵？”

　　这里，埋葬着那个少年的母亲。

　　.
　　“并不是，冻土啊。”

　　这样说着，手指拨开周围覆盖的薄雪，一抹绿色迎着明媚的阳光，冲破桎梏。卡妙抚摸着植物嫩绿的叶片，有些落寞：
　　“………就算是冰雪，也会渴求温暖。”

　　他语声轻柔，宛如自语。

　　.
　　起身时，导游小姐已经带着众人去了另一处景区。

　　卡妙回到昔日居住的地方。

　　高耸的冬松挤挤挨挨，循着记忆穿过密林，森林深处的那间小木屋早就在岁月摧残下，分崩离析。

　　卡妙站在原地，石青长发折射冰冷清光。

　　他想起抱着那个孩子，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他想起屋外风雪肆虐，屋里暖意融融，渐渐长大的金发少年依偎着自己，亲昵撒娇的样子。

　　他想起每个深夜，少年低声呢喃‘师父’的依恋。

　　他想起他对少年严苛训练，却在他遍体鳞伤后，忍不住叹息的心情。

　　汹涌而来的回忆，如惊涛骇浪将他吞噬。

　　无论美好还是痛苦，都深深缠绕着他，像沼泽深处蜿蜒的水草，拖着他一直往下沉。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堵，呼吸愈发困难，慢慢蹲下来抱紧了自己。

　　终究还是无法忘记。

　　长大后的少年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受伤幼兽的神情，那是他感召女神恩泽，灵魂再次回归这片大地，选择另一条道路的时候。

　　“我以后都不会来打扰你了。”

　　说完这句，那个素性高傲，却又意外温柔的孩子，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此去经年，从此果真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
　　获悉爱徒死讯时，他一把推开了米罗，连夜赶到冰原。

　　然而，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冰河说，他死后，就把他的骨灰带回这里。”棕色短发的少年似乎惊讶于他的慌乱与杀意，指了指身后辽阔的冰海，“他说，他的母亲在这。”

　　“所以，他要回到母亲的身边去。”

　　————他什么都不愿意留给他，哪怕回忆。

　　冰河死后不久，北欧仙宫的二公主就一病不起，原本绝美的容颜也在病痛与思念的折磨中日愈消散。

　　卡妙并不知道这些，他也从未知晓。

　　弗莱娅最终还是追随爱人的脚步，去了冥土之国，期望能与所爱之人相遇。

　　卡妙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
　　什么是爱情，他其实不懂。

　　直到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恍惚之际，眼前浮现出的并非米罗那张阳光热情的俊美脸庞，而是一抹淡淡金黄时，他才终于了悟。

　　莫名的酸楚溢满心头。

　　他想起他们朝夕相伴的那些岁月，他想起他们如师如友的亲密无间，他想起他在冥界拥抱他时的温柔绝望，他想起他临走前送给他的那朵冰花……

　　卡妙疲倦地阖上眼，温热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他想起他腼腆含笑的样子，每一寸轮廓，都记得分明。

　　————冰河……冰河……

　　他想，他怎么会以为自己不爱他。

　　.
　　“冰河，冰河……”

　　压抑的悲鸣在喉间颤抖，卡妙无力地跪坐在雪地上，沉积的思念却无可言诉：“回来吧，你究竟在哪里？”

　　他弄丢了他，再寻不回那份遗落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