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行记》凉夜闲拾

2、第 1 章 五百年后的

　　五百年后的落松山，冬日斜斜，正是西坠之时。
　　绝迹无人的山道上，一辆青布黑油蓬马车飞速疾驰而来，车轮咔咔地碾过路面，惊动许多的寒鸦特意停了翅膀落至枝头探看。落松山一向寂寥，到了冬天尤其寒瑟逼人，倘若下了雪更是万劫不复，世人一直视为畏途禁地，绝少涉足。
　　这个时候又是谁呢？
　　寒鸦们呱呱叫着，飞走了两只，追着马车盖子盘旋不止。
　　车厢里不时传来一两声颠簸过后的惊呼，赶车的汉子却置若罔闻，仍旧不停地甩着鞭子，似在极力炫耀自己的车技，他是个壮硕的中年男人，略显粗俗的胡子一览无余，嘴角偶尔泻出与忠厚五官极不相称的笑意，仔细看时，那笑意又隐没不见了。
　　他是个赶车的不错，但有时候也会揽些别的生意。
　　像今天早上，两个灰头土脸的村妇怯生生拦住他的车，要求送她们到一个地方，他眼睛扫过对方臃肿肥大还缀着补丁套在身上直晃的棉服，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行走江湖这么些年，别的本事没有，识人的眼力他还是不遑多让的。
　　他知道这趟买卖稳赚不赔。
　　两人神色惶惶如惊弓之鸟，好像后面有狼在追似的。她们其实都有很年轻的脸庞，隐藏在乱蓬蓬的头发后面，一点都不难看，随手掏出的钱袋上绣着精致的绿萼梅花，绝不是乡野村妇该有的东西，她们自称姐妹，走路时一个却会习惯性的扶住另一个的手臂。
　　车夫冷眼旁观，猜测她们是富贵人家走逃的小妾与侍女。
　　他在心里飞快计算着走哪条路更快更能避开人，之所以最终选择了落松山，是因为翻过山去走不多远，便有繁华的大城镇，快马加鞭的话，只须一天一夜便能打个来回。
　　山道十分崎岖，马车里的两人先还强忍着咬住嘴唇一言不发，可随着又一个颠簸到来，其中一个身子向前一扑，额头即刻撞在车壁上，另一个手忙脚乱的去拉，嘴里连声喝着，“停车，停车。”
　　车夫只当耳旁风，一味风驰电掣的赶路。
　　他其实也有些心焦，这眼见着天都要黑下来了，马车却还在山道上打转，好像无论跑得多快，都永远跑不到尽头似的。
　　别是有什么古怪吧。
　　他心内暗自嘀咕着，关于落松山的那个传闻不期然就闯进了脑子里。据说百多年前来了一伙进山寻鹿狩猎的人，也是冬天，也是这样冷的天气，结果遇到大雪封山，再没能走出来。过了些日子有那不信邪的，提了宝剑径自杀进去，同伴们眼巴巴等在山下，一个冬天过去，也未等到人出来。此后再无人敢进了，便是有急事，也宁肯远远的绕路而行，人们都说落松山是吃人山。直到三十年前一个外地道人游历至此，神清气爽的进了山，两月后又神清气爽的走出来，吃人山的谣传才算不攻自破。
　　只是害怕的久了，取道落松山的人仍是稀稀落落，一年里也不过三两个。
　　车夫心浮气躁的挥了一记马鞭，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再凶险的地方咱也不是没去过。
　　可是簌簌冷风里，他似乎听到嘻的一声笑，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送过来，“太坏了。”
　　车夫手一抖，以为自己疑心生暗鬼。
　　可是没完，声音再次划过耳际，对方清清脆脆地告诉他，“你这人太坏了。”
　　谁？
　　是谁？
　　车夫汗毛都竖起来。
　　他颤抖着舌尖，几乎要把恐惧喊出喉咙，是谁在说话？
　　绝迹无人的山道上只有马蹄得得与车轮咔咔声，车夫扯住缰绳，吁住了马，眼神警戒的打量四周，两旁怪石崚嶒，俯身逼视的姿态压得他喘不过气，黑老鸹的叫声听在耳内有如报丧之音，怪石之上，一株老松枝干盘旋曲折如龙。他朝那树底下心惊胆战的望了望，一只花斑狸猫嗖的钻入灌木丛里，除此之外，并不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车夫抹了抹脑门，湿津津的都是冷汗。
　　咳，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拍着胸口，重新打起精神。
　　身后马车帘子豁地掀开，探出一个人，正是方才喝话的女子，她脸色微有不霁，望了望天色，问车夫：“老罗师傅，这山上可有歇脚的地方？”
　　老罗面露为难之色。
　　女子想了想，“山上总归有庙宇吧。”
　　老罗抄着手，不以为然的样子，“大姐说得轻巧，这山不比别处，百八十年不见个人牙子，哪里就有磕头烧香的寺庙了？我看还是及早下山吧，山下不远就是大城镇了。”
　　他急着脱手货物。
　　而城镇上有的是勾栏之所，到时候人不知鬼不觉把货送了去，老罗呵呵地笑起来，即使两人发觉了，她们一个是走逃的小妾，一个是卑贱的侍女，便是喊破天，谁肯管这等闲事，自己大可以拿了钱轻轻走人，甚至临走之前还可以嫖她一把。
　　打着这样的算盘，再看眼前的女子，额前一绺乱发已经拂开了，略嫌脏污的小脸上，一双宝石般的眸子晶莹夺目，老罗不觉恍了个神，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远远见过的美人也不算少了，便是无本的买卖也做过四五遭，何曾见过今日这般一双妙目。
　　因是低身探出来，女子宽松的领口里闪过一小片肌肤，欺雪赛玉般耀眼。
　　老罗只觉腹下一紧，一股邪火噌噌地蹿上来，既然总归是卖，倒不如自己先尝个鲜……
　　他改了主意。
　　对方见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只是看，大为不悦，紧了紧领口问：“天黑前还能赶下山去？”
　　这？
　　自然是不能了。
　　老罗眼睛一转，已经扫见山道之旁松林深处，隐隐探出一角飞檐，不觉喜上眉梢，忙指了道：“大姐说的没错，这山上果然有寺庙。”
　　心里却在疑惑，方才怎么没瞧见呢？
　　女子也半信半疑的随手去看，果然有屋角飞檐藏在彼端。
　　她轻轻舒了口气。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她的同伴唤她：“妹妹。”
　　女子忙缩身回去。
　　老罗听见她柔声问对方，“挽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