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番外篇 下:酉时~亥时 ...
-
申酉更替之时,正是阴阳相易之刻。淡淡暮霭渐渐袭向整个长安城内外。单单一个杨家的喜气热闹不足以减慢萧索长安再次归于沉寂的步伐。
黄昏已至,萧易商望向窗外。“差不多该回来了。”他暗想。桔红的天空中传来声声燕归时的晚鸣。却并未出现他所期待的情景,于是只好先和卓花卿一道向厢房走去。
“公子……”望月躺在床上,见卓花卿二人进来后,悲悲戚戚的低叫一声,挣扎着爬起来,并让侍女全部退了出去。
看着望月苍白的布满泪痕的脸庞,以及她眼中盈满的哀求神色,一丝怜惜之意悄悄滑过萧易商内心。他又偷偷看了卓花卿一眼。烟花巷之主神色暗淡,却不知是悲伤呢?抑或依旧冷漠。
三人就这么默默的对峙半响,直到半空之中隐隐传来几声清亮的鸽子叫。“来了!”萧易商暗叫。却不敢轻易跑出去,万一就在他不在之时卓花卿下手……
然而卓花卿竟先开口道:“夫人好生休息吧,过些时日卓某再访不迟。”说着便拉了萧易商往外走。
这回萧易商又蒙了,卓花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公子留步!”不成想望月却喊住卓花卿,然后便低低啜泣起来,“萧将军,可否先行回避?”萧易商没想到一个嫁出去两年,从未回过烟花巷也不曾和烟花巷众人再有来往的女子居然会知道自己是谁。但现在他没有这个闲工夫去思索到底怎么回事,只是急急说道:“这恐怕……”然后又下意识的看了卓花卿一眼,那低垂的眼眸和凝滞的身形丝毫未动。“将军不要担心,奴家不会有事……”
于是萧易商便顺理成章的独自走出望月厢房,在门外,他小声嘱咐侍女要严密注意屋内动静。说罢,寻声往院外去了。
“公子一定很生望月的气,是不是?”望月不再哽咽,只是幽幽的望着前方,任由泪水一滴滴滑下脸颊。
卓花卿没有说话,沉默片刻,扶了把檀木椅坐下。取下背上的古琴慢慢弹了起来。
淡淡琴声中,望月的泪水更如泉涌般流下,却依旧是悄无声息。
“月儿,还记得我把你领回烟花巷时最先要你牢记的是什么吗?”
“公子的话,望月怎敢忘怀……”她扭过头去。
“你既已报得恩情,更如常人女子般嫁人相夫,尝遍甜蜜。但始终你并非常人,怎能妄想……”他突然煞尾,转道,“你出嫁前跪在我面前说会牢记嘱咐,现又口口声声不会忘怀。可你真的记牢做到了吗?”
一句低而严厉的质问,逼得望月双手捂住脸,颤抖的摇头。
“生育不仅会使你亡于临盆之时,大大缩减你应有的寿命。而且你应该知道如果真的执意生下婴孩,会造成怎样的灾难。月儿,你真的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换来更糟的结果么?”卓花卿的声音又柔了下来,怜惜的看着床上好似在风雨中颤栗的柳叶般的人儿。“有花木本性属阴,而烈阳之势使之无法抵挡。原本十年光景减至四年。而试问枯败飘摇之花,又如何倾尽全身气力生命孕育种子?”
“过门两年,始终未育一子半女。相公又不肯听命续房,为此已不守了孝道。我不忍见他整日愁眉却不愿伤害于我……便……便……”
又是一阵沉默。
“你知我绝不会允许你生育。”曲调没变,而卓花卿的面色又变回了冷酷与决绝。“因为你没有权力用他人的幸福安宁换一己之私。”
“可孩子是无罪的!”望月颤抖着争辩。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孩子’。”冷冷的,望月便再不能辩驳半句。
“死则死矣,至少我没有活着失信于相公与公婆……”半响,轻叹,伸手,“公子,还我于烟花令吧。”声音细微的几难辨认。
卓花卿也轻叹,曲停,叹声停。
萧易商喂了两只信鸽上好的小米,摸摸它们的脑袋,一把放回空中。然后便寻了个石阶坐下仔细看起信鸽带回的纸条。
“咸平二年,如烟,徽州周氏。三年半后不知所踪……”不知所踪?不是说过世了吗?读到这里,萧易商心中“咯噔”一下,按住疑惑,继续往下念起来,“房内地上留下一盆打碎花栽,无瓦。”无瓦?打碎了花盆却没有瓦片?“年廿六,无子女。遍查所之未果,假托染疾病逝。”
他又看第二个纸条。上面写道:“咸平四年,香莲,咸阳王氏。一年十个月后夫家称染疾病逝,年廿三,无子女。但传闻因时房内留下无瓦打碎花栽及书信一封,故以为实乃离家失踪。”又是失踪?而且同样出现无瓦打碎花栽?这难道是什么巧合?纸条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因为过密过小,萧易商更加仔细的辨认:“王家官人自事发三天拾到一枚木质小牌后,便始疯癫至今,尝念‘吾妻犹在’,邻人皆以为鬼魅附身。然视之,似与常人无异。请将军明察。”
木质小牌……烟花令?!萧易商“腾”的一下就蹿了起来,转身直奔望月厢房。
烟花令果然有鬼!他健步如飞,因为卓花卿今日也带了一枚烟花令说是送给望月。如果烟花令当真用来杀人,只怕望月凶多吉少了!
从小便修习各般武艺的萧易商学的一身无双轻功。甚至因一招“御风驰云”威震四方的“盗侠”李慕驰也曾被他追得无处可逃。然而他并未因此抓到李慕驰而声名远扬,而是在那一役后,与李慕驰成为至交。
所以仅仅片刻后,他便出现在厢房门口。没有想象中的混乱、残籍,甚至也没有人惊慌失措。他看到的,只是卓花卿。卓花卿木头人一般站在他的面前,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如之前,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感。只是凭直觉,萧易商想他的心中,一定是充满了哀伤。
为什么会哀伤呢?你难道不是一心想要杀人?萧易商突然没来由的生出无名怒火。他不知道为什么卓花卿要把那些姑娘嫁出去后还要杀死她们!又装出一副无辜的嘴脸!
“你!”他怒喊一声,已欲抽剑在手。
“这位官人,夫人刚刚睡下。请不要打搅她休息好吗?”突然旁边的侍女怯生生一句话插过来,萧易商登时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夫……夫人?”
“夫人刚刚服了参汤,总算定了神,现在睡下了。”侍女往后躲了躲,说道。
萧易商不可置信的将目光从她身上又移回卓花卿身上,只听侍女又道:“卓公子已经等官人好一会了。”
萧易商面色一红。难道自己的推测都是错误的?卓花卿并没有杀这些姑娘?可是……
然而没容多想,卓花卿已经轻轻拉住他的手,“将军,可以陪花卿走走么?”
尔后在侍女们一片面色绯红之中,萧易商脑顶冒着热气的和他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过的是很快的,所以当两人终于来到卓花卿常去的那片桃花林时,日晷已经指向了戌时。夜幕几乎已完全降临在初春的长安。然而繁星点点,衬耀着那半个残缺的月。桃花尽开,被洒了一层暖暖银光,分外美丽。
萧易商默默注视着这个月下花中的身影,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瘦削,恬静。突然他想抛开一切所有,如果那与他的同行一路是多少年修来的,那么此时此刻,他甚至愿意永世不再轮回,只盼能够停留。
“如果有酒就好了。”卓花卿突然说了一句。
“不行,你不能再喝醉了。”想都没想话就出口,话一出口,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卓花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一个“你”字出口,便不再接下去,尔后无奈一笑。
“有将军在,我的隐私全没有了。”
萧易商脸又红了个透,慌忙解释道:“不,我没……”然后尴尬的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无力的掩盖自己的窘迫。
“你曾经说过的,那种最美的花。”最好的萧易商可以找到的消除紧张与尴尬的办法,就是把话题引到公事或者无关痛痒的问题上。“是不是在影射什么?”他开始直视卓花卿,后者一笑,移开目光。
“花木本性属阴,辅之以阳确可相得益彰,而今烈阳之势无法抵挡,亦甘愿承受。阴阳紊乱,原本寿命减去六成光景之多。将军,这样的花,你说是不懂珍惜自己可弃可怜还是减得一息残喘只为片刻灿烂所以凄美伟大呢?你说,我该说她什么好?”卓花卿声音之中闪过不易觉察的颤抖和嘶哑。
萧易商听出他的激动,想开口,却依旧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只能道:“假若花儿真有思想和自己选择的余地,那么只要是它愿意。便都无话好说,无可指责吧。”
“如果因为她的执迷不悟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呢?也值得称道吗?”
“什么灾难?你在隐瞒什么?”
“我明白你刚才看见我时的愤怒和后来的不解。还有六个月的时间……烟花令已在她手中,她还有六个月的时间选择。到时无论醒悟与否,都不再由她!”卓花卿避开萧易商的追问。痛苦而决绝。春夜的风,还是浸着凉意的。看到卓花卿仿佛遗世而孤独的样子,萧易商心中隐隐作痛。
“我……”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努力平抚自己加快的心跳以不至于口齿不清,“相处快半年了,虽然日日同作息,但你始终难以接近,似乎永远难以容下他人。我自知你有高深莫测的本领,也自叹难奈你何。可是,可是抛开其他,任何事情都是你一人神神秘秘承受。我不禁想问,在你心中,可曾把我,把我当作是你的……朋友?”夜色让萧易商平添几分勇气,纵使内心悸动不已,然而一双炽烈的炯目依旧毫无畏惧的追寻卓花卿的眼眸。
“将军……何出此言呢?”夜色同样掩盖了卓花卿的表情。
“如果很多事明明非你所为,或者有些事你的确不得以而为之。何不告知于我,两个人总好过独自面对不是吗?之前的案子,还有这回,我追问,你不是避而不答就是闪烁其辞。这样的作法,难道不是让我猜忌你,追查你吗?假若你当我是朋友,那么这难道就是朋友之间应该有的吗?我……”萧易商半年来一直积郁的情绪终于在今夜一股脑的吐出,不禁有些哽住了。那些让他面红心跳的所见所想,以及这个虽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摸不透抓不住的人儿,还有种种围绕在这个人身边的谜一般的事情带给他的烦恼,让这个虽然有为却还仅仅是一个年轻人的“将军”魂牵梦萦,不得安生。一时间他变成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只差没有嘤嘤哭泣。
“我从不觉得你是一个坏人,至少就算你做过坏事,也是理智而为,并非十恶不赦。”他咬咬牙说下去,“所以我只希望能够帮你,只希望能够结束这种整日猜忌和难以安心的生活!”
他终于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然后死死盯住卓花卿背对着月的,模糊不清的面容。奇怪,自己并没有喝酒,怎么却好像醉了一样。脸热的几乎可以打铁,心好乱,脑中一片混沌。
又一声轻叹。
“不曾想竟让将军受累至此。花卿有罪。”
萧易商的心顿时暖了起来。
“不是花卿不愿以诚心相待,”他抬头望月,“有些事情,本无什么太大干系,原是难以入流。花卿也确有不说之理。蒙将军信任至此,感激不尽。但能够回报的,唯是一句保证:卓花卿所作皆尽人事而已;心有所护,也断不会伤天害理。”
原来“能够回报的”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原来他从来未曾将自己当作朋友,原来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萧易商的神色又黯淡下去。
柔柔的手扶住他的肩,正是卓花卿微笑的走近面前。“从见将军第一眼起,花卿就已视为知己。其实很多事情,若没有将军在旁相助,花卿也很难顺利完成。”他坐到萧易商身边,“ 有所隐瞒,不过正是因为想要保护将军罢了。”然后又调侃般凑近,狡黠的说道:“我可是相当神秘危险的人哦。”
“可……”萧易商还欲争辩,卓花卿却轻轻歪头靠在他宽实的肩膀上。浑身上下如过电般一惊,顿时五体升烟。
“将军的苦心,花卿都看在眼里。谢谢。”他笑了,萧易商从未见过这种幸福的微笑洋溢。也许他应该回应些什么话,但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此刻,就让它尽在不言之中吧……
“烟花令已在她手,她还可以自己选择。其实只要看得开了,何必要用那种决绝的方式……这一次,我心软了……”渐渐,卓花卿好似梦呓般的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沉沉睡去。
萧易商动也不敢动一下,夜风之中,只希望身边的人不要被吹病。自己也慢慢昏睡过去。良久,伴着夜风,若有若无的打更声传来,告诉大家已入亥时,该是休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