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现代——Island岛》geminidora

2、旗亭酒肆 我们在天上

　　“Our Father in heaven, hallowed be your name,your kingdom come,your will be done 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Give us today our daily bread. Forgive us our debts, as we also have forgiven our debtors.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the evil one.”—Matthew 6:5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
　　脱离凶恶。
　　马太福音6:5

　　嗡！
　　刺耳的轰鸣充斥着大脑，顾惜朝应声而起。

　　如雷的心悸让他顿时汗如雨下，无意识的摸向心口仿佛在确认存活的体征，随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只留下左肋瞬间撕扯下的习惯性酸痛。

　　屋内依旧夜漆如墨。

　　手略微颤抖地攀爬上床头上的架子摸上了闹钟，按上背光模式，战栗般的怵在那儿，五点十六分，一分不差。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又，是因为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真实得令人咋舌的梦境，只是这次好像又不太一样。

　　怔怔的呆坐在那儿，直到一声清脆的波动声在寂静的单人间响起，看到闹钟的背光灯已经暗了，又拼命地点亮，还好，时间果然还是毫无顾忌的向前行进。

　　意识到睡衣已经粘腻的紧紧贴在身上的时候，顾惜朝大概已经呆坐了很久，心跳已经渐渐平复，终于还是毫无睡意的决定先冲个凉，然后可以好好吃个早餐出门。

　　顾惜朝，

　　毕业于UAL——伦敦艺术大学伦敦传媒学院的动画专业，虽然英雄不问出处，但是顶着这么一长串学士头衔也够懵得一些国内的招聘老板七荤八素的。

　　他当初的确是这么想的，可三年的大学生活下来，还是决定留下来。

　　不是因为伦敦有多美好，只是为了脱离轨道过点儿自己想过的日子。

　　伦艺（简称）的确是世界上知名的艺术大学中的之一之二，可那么昂贵的学费外加英国的生活费，他当然付不起，最后还是义父伸了手，他虽然不情愿，可那也是那时唯一的出路，况且那时候没人问过他的意愿。

　　可他知道，欠下的总是要还的，不过是个时间长短的问题。

　　早在毕业的一年前，顾惜朝就开始拼命的投简历，什么用于竞聘的社交网站譬如Linkedin，什么拼命地向各大公司投作品，什麼将睡眠时间压缩到三四个小时来拼命扩张自己的社交圈，以增加更多的机会。

　　他深信一句俗话，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欧洲人，都顺着一个理儿走，把工作交给自己知根知底的人做。

　　就比如当他听到游戏开发公司Island给了面试的机会并且一口应承下来，即使他仍旧在读，也会在一年后给他留位置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光是他的作品出色也是他的社交攻略起了效果，至于是哪一环节，他已经懒得记起来了。

　　他很早就退掉了在市中心仍旧是义父出资的高档公寓，转战到了三区还算安全的二层小楼的一个小房间和同样是中国人的三兄弟合租。

　　电话卡自然也是换掉的，不要怪他没心没肺，他其实没有严父，没有慈母，没有兄弟，没有朋友，更谈不上妻子和孩子。

　　他只有那个总有一天会把一切都夺回去的义父。对了，他义父叫傅宗书，如果你没有听过他的名号，肯定没混过官场吧。

　　对他来说，每日的行程既简单而又丰富，平常的weekday就坐起晃荡起来要人命的红皮双层巴士，换乘开往市中心的市内火车，然后就泡在利物浦街102号Island游戏开发公司一天。

　　虽然只是产品开发部一枚设计者，却足可以拥有一间不大不小任由自己装饰的画室同设计室，一间一间的玻璃房间把这些性格各异的设计者又像是隔开，又像是让他们更崇尚自我，包括看似透明的空间。

　　当然一个或大或小的游戏开发，都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引擎设计，游戏规则，界面操作，主线支线剧情，等等等。虽然各个方面在学校多多少少都有所涉猎，但是真正论到实战，顾惜朝还是宁可抛去编程实实在在做概念设计和一些原画、场景、角色的制作和整合。

　　对于他们这些玻璃房间里更倾注于设计的人来说，一旦有什么点子，他更愿意把它写在白板上啪的一声按在玻璃墙壁上，这样快过发电子邮件。

　　一想到工作，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就入了脑海，就不得不想到要用一天来应付那个人，稍稍蹙了眉，想把眼前的早餐蛋给戳烂，轻戳了几下，竟然转成一抹轻笑染上嘴角 。说到那个人，是他几天前无意间碰到的。

　　那天是星期六，只需要去一个地方，仍旧要巴士加火车的折腾，不过目的地是一个叫旗亭酒肆的音乐酒吧。

　　他随便捡了一件蓝色绒底卫衣裹着大衣背着Dominic出门，伦敦的天气还是那副鬼样子，好像放晴一天就让你感觉如临大赦一样。何况已是入了冬，白昼的时间短到似乎眨眼间就过去了。

　　顾惜朝顺手捋了一下脑后，呼出一团白气。还是不大习惯自己短发，过去读书的时候，别人以为的艺术家风气的一头自然卷曲的长发，其实不过是他画的太拼命，根本疏于打理，后来就任其疯长。

　　大肆修理了一下，人是变得清爽了，却分明感到有些别扭，轻易将兜帽罩住头，踏着板鞋向着那灰蒙蒙的天地走去。

　　那天巴士拥挤的让他有些狼狈，由于只有几站地的缘故，向来只在一层找个地方站着。可壮硕的黑人大妈们总是拼命地往Dominic身上撞，他一路都在考虑工作，一路又要紧张的护着陪伴他多年的木吉他，推推搡搡的才从人群中挤出去到了火车站。

　　他经常说有些路线熟悉的可以闭着眼走过去，所以那天他几乎完全忽略过程神游般得到了旗亭酒肆。

　　“Leslie？哎？哎？你怎么了今天？”隐约听到了谁在叫他的英文名，高鸡血的尖脸加招牌龅牙就突然出现在眼前把他吓了一跳，泛着骨节的手在眼前拼命地晃悠。

　　“没，没事，可能没睡好。”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右手死死的握着歌谱发呆。他是有些恍惚，但他也的确说的是实话，星期五公司开了一天的会议来探讨新的proposal，但是结果是总监对他们的提议没一个满意的，他怎么可能睡得好。

　　看着泛白的面孔，高鸡血似乎不太满意他的答案。

　　“你游戏公司的工作就那么忙？可不要影响了这两天的生意。”

　　“你放心，您高老板家大业大，也不是指着我赚钱。”

　　“哟，这你就说错了，你这秀才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刚说完高鸡血就意识到自己顺着顾惜朝的话走了，摆了摆手道，“得，不跟你贫嘴了，十二点了咱就开门做生意，三点你就上场，你好生练习着。”说完就走进吧台，继续点他心爱的钞票。

　　熟悉的高鸡血式拿腔拿调让他扯了扯嘴角，把谱子架到谱架上，抱起Dom开始练习下午需要的和弦。

　　旗亭酒肆是SOHO一区有些人气的华人音乐酒吧，虽然深在巷子里，但俗话说的好，酒香不怕巷子深。不光比邻唐人街，高鸡血就顶着张龅牙脸居然也在这伦敦著名的闹市区攒了一手的好人气。

　　旗亭酒肆除了提供给一些个华人的独立乐团、歌手驻台，也提供洋酒之外的一种土法窖藏，俗称炮打灯，此酒极烈，烈的冲劲干脆，多有人慕名而来。

　　两层的室内装饰更是别树一帜，一楼正中间是个小圆形舞台，没有座椅，方便泡吧的人热闹，一侧是长长的一条吧台，内里是休息室和储藏间。

　　二楼则是另一番样貌，木头楼梯一级一级颤巍巍的踩上来，一律原木桌椅，真不知道高鸡血是怎么把这些榆木疙瘩搬过来的，就像不知道他怎么在伦敦也依旧把持着他那炮打灯的独特秘方；墙更有特点，在本来的白墙面上愣是糊了一层黄泥土坯，疙疙瘩瘩的土墙旁边，伴着一桌一个的老煤油灯，还真会产生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幻觉。

　　顾惜朝很少上二楼，因为他的工作范围主要在那个舞台和吧台后面的那个休息室，而且也从来没尝过炮打灯，不是因为它烈，而是找不到喝酒的气氛，没什么酒量，所以更找不到买醉的理由。

　　高鸡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高声向吧台外的他扬声喊了一句，“今儿唱什么啊？”

　　“大老板怎么才想起来问啊？抬眼看个歌单吧。”说着扬了扬手示意他过来看。

　　“《every body hurts》《shadow》《好久不见》，太苦情了吧。”高鸡血一边翻着琴谱一边继续说，“《暗涌》？黄耀明的？”

　　“林夕的，我更记词作者。”他没有抬头答道。

　　“你确定可以改编的好？还是我给你放伴奏？”

　　“不用，Dominic一个人就能搞定。”

　　“你们这些艺术家一个两个都喜欢给这些没命的物什起名字。对了，说起来伴奏，还记得前段时间常在我这儿驻唱的那个Clockwork乐队么？”高鸡血习惯他不答腔地兀自八卦着，“他们没来个一个星期，我还以为怎么了，打电话去问才知道他们主唱腿折了。你猜怎么着？”高鸡血瞪足了双眼，两只板牙也似乎更往外呲了呲，“他们主唱根本是个闲不住的主儿，昨天腿上绑着固定器硬是坐着来了一晚上的摇滚不死 。”

　　“这么拼命？那是得多缺钱啊！”顾惜朝打诨道。

　　“人家可还真不是缺钱，听他们鼓手说，这也是个太子爷，就是太能蹦跶闲不住了，他们乐队其实糟糕的要命，就是这个Vocal撑场面，对了，你碰到过他么？”

　　“见过，叫什么崔略商么。他们太重金属，我尽量。。。”他做了一个避而远之的动作。

　　“嘿，人家本号就叫追命，就是个rocker。再说酒吧么，不就需要这么些个年轻人热闹热闹，说起来崔略商，他跟你还长得，”高鸡血摸了摸自己那两撇细胡子，“说不出的哪里相像。”

　　顾惜朝瞥了他一眼，心里想我才跟那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不像，虽然他只是有一次恰好经过旗亭酒肆的时候，停下来瞧了瞧，愣是被他们的精力旺盛给震了出来。

　　没怎么瞧见主唱的脸，那种聒噪的叫嚣青春模式他向来敬而远之，于是脑中开始自动描摹那个人的形象——面目苍白，披头散发，诡异的纹身，甚至撑开整个耳垂的耳环。

　　事实上他错了，而且没有多久他就意识到他错了。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象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回首寒暄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旗亭酒肆里只有一把木吉他的清脆和一把低沉男声的娓娓倾诉。这是一首歌，但不由自主的让本该喧闹的泡吧客屏住呼吸，似乎那轻微的呼吸声，都会破坏舞台中央的那个人，那个景，那首歌。谈不上什么布景，只是一盏硫黄的灯光罩着他微微扬起的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和那双闪耀星辰的眸子，却让整片空气都泛着氤氲、旖旎的调子。他的嗓音也不算华丽，却勾起你对于背后故事的求知，对，他丰盈双唇里每吐出的词句背后似乎都是有故事的。只是不知道是似是故人来的情怯，还是往事不可追的无奈。

　　就连用口水点着钞票的高鸡血都不禁放下命根子，投眼望去那个好像每次见到都会不一样的人，他忽然觉得顾惜朝今天真是奇怪得很，这么一首耳熟能详的歌能被他唱的如此云淡风轻又情思缱绻，没听说这小子有女朋友什么的啊？从来就没听他提起过过去，难道被哪个女孩儿伤成这样了？不能够啊，哪个女孩儿能伤的了这个平常清清冷冷的小子。高鸡血独自脑补的时候，恰好碰上二楼的阴影里的一双眸子，不禁身子一抖。

　　崔略商拄着两根拐杖来找顾惜朝的时候，刚刚唱完那首《好久不见》。一楼本来安静的气氛随着观客们响亮的掌声后又变的喧闹起来。

　　他刚打算起来进休息室休息一下，就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向他一步一步挪了过来，之所以说干干净净是因为，那就是一件白t恤和一条水洗牛仔裤装下的一个，小孩儿？

　　要不是他左腿上的固定器和高鸡血的一个眼神，顾惜朝还真没办法跟自己描摹的画像摆在一起，心里虽然这样想，脸上却没来得及给什么表情。

　　“Leslie？我是崔略商，也可以叫我追命。你刚刚唱的太。。。太感人了！”由于太吵，他大嗓门的说，又显然有些语无伦次，把一支拐杖顺到左手，腾出右手伸出来跟顾惜朝握手。

　　笑容闪耀的挂在那个娃娃脸上，刚刚满目深情的顾惜朝似乎倏儿不见了，淡淡的看着追命，示意他一手握着吉他，一手攥着要去更换的歌谱实在没有空手。

　　“哦，不好意思，”他腾出来的手抓了抓头，然后把手聚成喇叭形继续说，“我们两个平常总是错开，今天我朋友过来才能看到你的表演，对了，有空跟我们喝一杯吗？”他抬抬眼看向楼上。

　　一年前的那阵夸张的社交生活让顾惜朝现在都有些忌惮，没什么社交恐惧症，只是不太愿意跟陌生人打交道。

　　所以他把目光投到仍旧在吧台里点钱的高鸡血身上，想要搬救兵，谁知道追命立刻会了他的意，说道，“我跟高老板打过招呼了，再说，我这个朋友和他熟悉得很。”

　　虽然人影嘈杂，灯光昏暗，他也清楚高鸡血肯定把崔略商的话收在耳朵里，但却只看过他一眼之后便头也不抬。不禁觉得好笑，所以一挑眉，说：“好啊，我倒是要看看谁让高鸡血这么忌惮。”

　　不知道他的后半句追命有没有听到，看到他答应了之后就又把拐杖支好想要一步一步挪回去。

　　上楼梯的时候，木板被踩的嘎吱嘎吱响，伸手去扶很吃力的崔略商，谁知道他又挂上笑容说不用。顾惜朝不禁腹诽，你这朋友真够意思，让一个瘸子来找人，还有，你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啊。

　　果然有人从二楼下来来接龟速前进的崔略商，那人噔噔几下跑了下来，扶着崔略商就说，“早说了不要逞能。”刚说完就意识到旁边有个人，这才转过头跟他打招呼，“Leslie是吧，我是追命的朋友Leon，戚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