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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破月来花弄影 云暮穿着黑 ...

  •   左护法左宣是个极其稳重的人,年岁和资历都在教中数一数二,曾经辅佐过前任教主,可以说是看着现任教主长大的。教主都对他异常尊敬,璎珞更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左宣点点头:“叠城城主洛城璧将要来我圣教,教主让你过去商议。圣女第一次出远门,多有辛苦处,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但小素你,可是一日不得闲。”
      素言卿苦笑:“这说明教主看得起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教主要知道他派给你任务就是对你看得起,怕是要气到内伤。”左宣想到自家教主言谈中无意流露出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到底还是拿不准他的想法。虽说他自上任教主起就是千月教的左膀右臂,一路看着云暮长大,但已然掌管圣教的教主毕竟不是当时一眼可看穿的稚童,准确点说,当时他也未必能懂那个七岁稚童的想法。

      窗是雕花窗,沉木色泽沉郁,自有岁月痕迹在其上。那扇门推开,就是千月教最尊贵的人所在处,也是蜀地最尊贵的人所在处。门扉轻启,暖风吹起一页宣纸,春风拂去那层宣白,路过那人身边,似乎都停下动作,只闻一地寂静。
      现下那人正在垂目作画,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挑着一支笔,笔下云霞渐染,氤氲千山,远处林木森森,近处人家休息耕作,小儿溪头卧剥莲蓬。整幅画均为水墨晕成,狼毫细细染上,温柔更胜对情人的呢喃。他画得很认真,很仔细,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来到,仿佛这满室依然沉静,未曾改变,眼中只有这幅画。
      云暮穿着黑色的衣服,长发绾冠,一派风流。纤长睫毛低垂,望向刚绘完的画,素言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难辨神色的眼。
      他放下笔,抬起头,那张容貌仿佛从大师笔下刚成形的水墨丹青,突然走出来一般。雾散云起,只留下世间所有的妍丽,浓艳得令人屏息。
      凡是首次见云暮的人,都不敢相信他就是千月教主,过分的美貌落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是近妖,云暮又比近妖更甚一步。洛城璧是凌厉可比刀刃的美,璎珞是女子娇俏的美,而云暮则是江南烟雨至柔到极点也惊艳到极点的美。
      这种样貌,确实不适合在一教之主,昔日兰陵王以面具示人方能鼓舞士气,那毕竟是史书上的将军,身为巴蜀实际掌权人,云暮只能以狠绝手段确立威严。
      “能看出是哪里么?”云暮将染着墨色的笔搁在砚台上,声音微低,浅而冷,问得人心中生出些许遐思。
      这样细致的工笔,山山水水百姓鱼虫无一不真,似乎眨眼间就能跃出这半丈纸来。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令人欢喜,是回答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感到的气息,他成长的地方,他的第二故乡,他想用一生守护的所在:“蜀地。”
      “是,蜀地。”云暮一声轻笑,“这是前教主的愿望,也是千月教大多数人的愿望。和平安乐,一世无忧。”
      他只是发了句感概,没有往下说下去,素言卿却明白,他也知道素言卿明白,只是彼此都在回避,云暮率先问道:“回来了,在外面玩得如何?”
      他并未问他任务完成得如何,因为只要是素言卿所做,就一定能成功。这也是他十年前救下这个孩子就预料到的回报。
      “圣女玩得很开心。”
      “她第一次出蜀地,又跟着你,自然开心。”云暮问道,“那你呢?”
      “教主嘱咐的事情都办妥,并无意外发生。期间遇到城主,与他略有交谈,此人心性谋略皆比传闻只高不低,有能力却无野心。”
      “能得你此言,倒是很高的评价。”云暮不再看他,低头看向画纸,“我不该让你去的。”
      素言卿笑道:“教主此言何意,当初既是属下领命,自该去完成任务。现下圣教与扬州徐家合作,贸易往来不知能赚多少银子,既是对圣教有利,为何不让属下去?”
      扬州的景,亭台楼阁,四桥烟雨,蓬莱瘦西湖,云暮都看过。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所言不假。单论这景,如诗如画,天下少有,富庶至极,定居在此,实乃人生乐事。
      可对于一个人来讲,若他生长在黄沙遍地的北疆,也会日思夜想那处荒凉之地。对一座城产生好感,多是因为人,古来皆是。游子思乡,难道处于京城位高权重之地就无鸿雁相思之情?安土重迁,落叶归根,从来不假。若不是因为他,云暮也不会对扬州多看一眼,江都虽好,怎及蜀中。
      那样的风光,从未出过蜀中的璎珞会开心,早已走遍九州的云暮毫无感觉,而对素言卿,也许是种煎熬。但现在他不想说,他便不问。
      “你以为仅仅因为那里是扬州,我就不想让你去吗?”云暮抬起眼看向他,“我想把你留在蜀中,一生一世拴在我身边,不离开我一步,你可愿意?”
      他说话很缓很静,就像在对主人家说“这幅画很好看”一样,除了平淡,没有任何语气。但他既然说出,对那人而言就是惊涛骇浪,突兀得令人愕然良久。
      可素言卿没有任何意外神色,依旧是带着三分笑意,眼睛向别处望去:“只要对圣教有利,无论在外奔波,或是留在教中处理杂事,属下都愿意。”
      一教之内,有什么比教主更重要?既然教主说需要一人,那又怎么能说不是对千月教最大的好处?——有,千月教上下七百六十八人,任意两个人都比一人重要,简单的数字加法。
      这是素言卿的价值观,十年相处,云暮没道理不知道。开始,他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素言卿被逼得后退一步,他不知足地再进,他再退,可终归是有条线,每当他触到那条线,就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只能在那条线附近急得团团转,寻找任何一点可能的缝隙。可每次认输的都是他。
      云暮安静地看着他,缓缓道:“外有左宣和程彦,内有琴月和锦瑟。你为何笃定没你圣教就无人可用?”
      他又不死心地挨着那条边,试试能不能探进去一点。他从不缺少人才,也从不害怕缺少人才,他害怕那个他一心想守护的人从他身边走开,一如他来时那样的突兀。
      素言卿继续微笑:“琴月和锦瑟尚小,还需几年才能堪大任,经济是巴蜀根本,这点轻慢不得。至于左护法,属下对他能力无异议,也因此不该大材小用,保护教主安危才是他第一职责。程彦来圣教没几年,教主可放心?不如再锻炼几年。”
      其实他常年往外跑,在圣教时间只有一半,教中各地方早已有固定的流程,形成安全高效的庞大系统。哪怕一个能力平平的人担任此职,也不会混乱。他死死地趴着这个位置不松手,似乎是有些无耻了。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自小聪慧,有人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幼时锋芒过盛,当堂直指先生辩驳,人人称赞他为神童,他也洋洋自得。后来年岁长一些,那点算不上一点可爱的愚蠢消失得无隐无踪。以前认为是奴性的察言观色本领倒是越来越好了,与云暮相处十年,他又怎能不知道他的性子。
      他赌他会顺着自己,会依自己的想法。他所求不多,无非碌碌无为四字,青山绿水,一世无忧,正是云暮之前绘得那幅山水。说到底,他不过是大多数人而已。
      他猜得很准,云暮道:“叠城城主洛城璧不日将来,现在叠城四护法已有两位先到锦城了,你去安排一下。”
      他不敢露出他一直习惯的笑容,眼观鼻鼻观心:“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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