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清玉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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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在年关里，正月初七，城里，村镇里都张灯结彩的过年，玉清和玉宣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辞了爹爹就进城去看热闹。玉宣比玉清小上三岁，身材娇秀，五官都小小的，性格也还是孩子，扯着姐姐到处乱跑，乱乱的便跑到了一个小巷中，巷子悠长的很，小路与小路之间盘根错节，那晚云浓月暗，灯火阑珊，连脚下都看不真切。
玉宣爱闹却胆小，抱着玉清的手臂不敢左右看，只是一个劲拽她的袖子。玉清心底也有些害怕，悄悄的挪到了墙根脚下，一点点的向前摸索，但却转角进了一个死巷子里。
那条巷子叫空儿巷，传说有一家人在一夜中突然自尽，除了一颗老槐树生长其中，就再也没有什么生息生灵。
玉清被夜风吹得背脊发凉，将玉宣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想往回处折，但刚走几步，就听得有流水声从身后传来。
夜暗，云浓，不见星月。
玉清觉得背脊渐渐发麻，凉意从颈椎爬上来，将身体仿佛都放在寒风中一样，修罗野鬼，暗地的狐妖，仿佛它们都在身后乱窜。玉宣更是直接哭了出来，抓着玉清的手臂不停发抖。
玉清轻轻拍着玉宣的背，虽然兀自有些慌乱，但还是轻声劝道：“别……别怕。世上无鬼神，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井。”
她说的心虚，声音也小带着颤，反而让玉宣哭的更大声了些。
“这里都是枯井，怎么会有水声，一定是水鬼在闹。”玉宣一边哭一边开口，玉清正想继续劝慰，却听见一个极其清朗，带着些许醉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水鬼，是醉鬼。”
那声音自深巷里传过来，空灵万分，把两姊妹吓了一跳，但玉清细细听过去，应当是个年轻的男子，她哄着玉宣轻轻走过去，就隐隐约约看见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似乎在斟酒，有细细的水声传来。
玉清看着那人，有些微微的恼：“你怎么在这里喝酒，这是空儿巷，怪吓人的。”
“吓人？”那人笑道：“你不是说世上并无鬼神之说么，我不过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喝酒，怎么，不行？”
玉宣脾气急，直接跑了过去：“那你怎么在这儿喝酒？在其他地方喝不行么。”
那人放下了杯盏，有些故意的开口：“不行。”
玉宣道：“为什么不行？”
“其他地方有人。”这人似乎叹了口气，“总是有人，躲也躲不掉。”
“那你为什么要躲别人？”玉宣问：“人多热闹才好不是么？”
“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才能完全放下心来，有人在，就是有人在看着你，一双双眼睛，像刀，像刺。”他说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反而笑出声来：“我跟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玉清看着他的影子，也是淡淡的回：“想说便说，怕什么。”
“哦？”那人只是笑，“你听得懂么？”
玉清偏了偏头：“听不懂才好呢。”
那人不说话，径自占了起来。他似乎醉了，将身旁的杯盏落在地上碎成了碎片，叮当一声，在夜半里响的透彻，玉清抬起头，看见玉宣站在前处，也只见得那人只有一个高大纤瘦的轮廓，虽素未相识，但在暗夜中，只是觉得他像是一阵风，不带一丝尘染的来，倒像是仙人，不是什么鬼怪。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夜风又起，他的衣袂纷飞，一阵暗影。
“张玉清，这是我妹妹张玉宣。”玉清回答。
那人点了点头，带着些许醉意的朝门口走来：“你们不是怕么，我带你们出去。”
他慵慵懒懒，身上还带着一股酒味，夜色太暗，玉清看不清他的眉目，只知道自己只将将到他的肩上。他回过头，见玉清和玉宣还站在原地不动，嘟囔了一句竟一手牵了一个，玉清刚想推开，却听见他低低嘱咐：“我可不是什么小人，你们莫走丢了。”
他虽然醉了，但脚下生风走的极快，玉清等跑上几步才跟得上，一路小巷交错密匝，他却记得路程，左右转弯，竟然就远远的看见了花灯闹市，车水马龙。
她正要转头寻人，却发现那个人已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只剩下手心中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丝淡淡的酒香。
“姐姐，他是谁，你认得么？”玉宣抬着头问。
“不认得。”玉清回道：“不过也认得。”
玉宣不懂，偏着头看她。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过是一种气度。”玉清轻笑：“你可知道么。”
玉宣年纪小，听不懂，玉清也知道她不懂，便挽了她的手回了家。有时闲下来，又会回想起这个夜里，记忆中一切朦胧，仿佛就是梦里一般。
玉清从梦里回过神，那人此时已不醉，正用清亮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带笑，是印象中如玉的气质，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模样。
“没想到能见着你。”玉清一笑，没说下心里的半句，反问道：“只是你怎么认得出我来。”
“姑娘眉眼动人，我自然记得。”他说的亲切，倒不会觉得有什么轻浮：“那日姑娘迎着一丝月光能分辨轮廓，但终究不如今日这般清楚。”
玉清问：“这次见面了，你可得告诉我你的名字，上次我还未来得及问你。”
“在下姓杨，单名一个英字。”他抱了抱拳，倒是客气的很，“那姑娘来这儿究竟是做什么？”
“我只是来皇城脚下看看。”玉清忙偏过头，“不行么？”
“当然不是，天子脚下，姑娘自行方便就好，不过在下有一事相告，还请借一步说话。”他有些神秘的使了个眼色，将店家请去了忙碌，自己则移步到了一个角落内。玉清有些疑惑的跟过去，就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姑娘来这里做什么，在下想必知道。”
玉清扬着眉反问：“你知道什么？”
杨英弯起嘴角，说的言之凿凿：“玉清姑娘来寻一个凤栖梧的盘金玉镯，在下没猜错吧？”
凤栖梧盘金玉镯……
玉清一听，眉眼有些颤动，拧着眉凌声道：“凤栖梧可是皇家的纹绣，公子说这话什么意思？”
“不，不是。”杨英忙摇摇头，倒是颇为无辜的开口：“姑娘误会了，在下与姑娘相遇那日拾到了一个这样的镯子，思来想去，只能是姑娘落下的。”
玉清面色复杂，试探着问：“你……拾到了？”
杨英道：“说来也巧，那日离开之后，我回了巷子里去拿我的酒杯，倒是看见地上有一个雕工精巧的手镯，就入了自己的口袋。”
玉清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就是我落下的？”
杨英挑了挑眉，偏偏没有答。
玉清叹口气，耐不住，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倒是听说，有皇家的人在查这个物件，公子若说是我的，那我可就蒙上了盗用皇家用度的欺君之罪，这是要株连九族的。”
“这姑娘不必担心。”杨英道：“其实天下的物品那么多，又逢乱世，一个镯子会被陛下问起不过就是因为有人在催，若那个催的源头没有了，岂不是一切就太平了。”
“有人在催？”玉清问，“是何人？”
杨英浅笑：“这件事在下不便讲，姑娘也不用过问了，只要知道，此事在下能做到即可。方才姑娘和店家说的话，在下虽没有听全也知道了八九不离十，姑娘是想一人顶罪，保的全家平安吧？”
玉清看着他，并没有答，只是将头偏了过去，似乎有些不快。
杨英又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一定会助姑娘一臂之力，一定保全身而退，在所不惜。”
玉清蓦地抬起头，杨英眼神清亮，说的字字恳切温存，倒不像是骗他：“你为何怎么做？”
杨英看着她，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若我说那日起就一直难忘姑娘，张玉清，你可会信我？”
玉清脸一红，低下眼不再应他。
杨英看了她的样子，轻轻笑出声来，说道：“怎么，这就恼了？那天夜里在下还有幸牵过姑娘的手，姑娘可是忘了？”
玉清蓦的抬起头，拧着眉毛开口：“那日是你喝醉了，这事无需再提。”
“就生气了？”杨英问。
“没有。”玉清淡淡开口。
杨英有些故作无意的四处看看，又问道：“你妹妹玉宣没随你身边？”
玉清道：“自然没有。”
杨英抬了抬眉，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今日下午申时，姑娘若想找我，来城外和音亭便是。”
“为何我要去找你。”玉清问。
杨英回过头，笑声答道：“就当是‘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他说这话时声音温存，但眼中却有一丝化不开的光，仿佛莲花轻开，仿佛万千柔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清玉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