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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债 ...

  •   1
      打开门的一瞬间,李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眼前的人,居然会是他。
      “啊,房东说了有人会搬进来,我给忘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睡得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屋子里更是惨不忍睹。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引起李栎的注意,他一直死盯着对方看。从脸到躯干,一路细细地看下去。连眉毛之间那个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的那个颜色很浅的痣都找到了。
      丝毫没有差错的比例。从外表上看,李栎百分之百确认,就是他。
      “地方太乱,你先找地方坐啊。”那人把李栎的行李搬进屋,又开始七手八脚地忙着收拾。李栎则一直站在原地,目光与手拿x光片的医生无异。而那人一直在忙活,却不知道身后人恨不得把他看穿。
      千里万里,十年九载。我并未想找你,你却出现在我面前。
      在确认那人就是他的那一刻,李栎心中曾经充斥的想法如洪水决堤般轰然崩塌,一切重新洗牌,连李栎自己都不敢相信推翻以前的想法居然如此轻松。只需要一个契机,引爆一切。
      刘想啊,刘想,这就是天意啊。

      2
      自从李栎和刘想同住,刘想每天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再退出去看看外面的门牌号码,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家。
      “进来吧,是你的狗窝。”每当这时候,李栎总是端着一盘菜面带微笑地招呼刘想进门。李栎和刘想虽然同属一个公司,但刘想因为要处理的事比李栎多,所以回来的时间也比李栎晚。而这之间,自然变成了提前回家的李栎收拾前一天被刘想弄得一塌糊涂的房间的时间。但是显然,刘想还是没太适应房间从好像刚刚被台风席卷过一般,变得温馨整洁得一尘不染。有时候刘想觉得住进来的不是与自己合租的公司后辈,而是贤惠持家的女友。
      “哎呀,弟弟,你这手艺,没的说啊,这将来弟妹有压力啊。”刘想一边狼吞虎咽着李栎的菜,一边大加夸奖。而坐在对面的李栎却怒火上窜。谁是你弟弟,哼。但是转而又忍不住一笑,刘想那个一和别人亲近起来就和别人称兄道弟的习惯还是没变,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刘想和李栎其实是大学同学,还是舍友。大学时的李栎带着厚厚的眼镜,总是抱着厚厚的书,一看便知是那种只认学习不想其他的好孩子。而刘想就不同了,标准的体育健将,加之外表出众,个性爽朗,自然变成了标准的好人缘,万人迷。但是不知是刘想心好还是两人真的是有种莫名的默契,刘想并未和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孩子疏远,相反不论刘想去哪都带着李栎,而且一直是“弟弟,弟弟”的叫。在外人看来他们比亲兄弟都亲。
      只有李栎知道,自己是多么讨厌刘想那样叫他。
      “对了,弟弟啊,公司说星期五晚上有聚餐,迎接你们这些新进职员,这是好机会啊,对啦,好几个女同事打听你呢,你可一定要去啊,我都快被她们烦死了。”刘想说着条件反射似地揉揉耳朵。和大学时那个看上去安静瘦弱的好孩子不同,现在的李栎变得英挺迷人,加之经常去运动,该有的肌肉都有了,男性的俊美线条一览无余,丝毫不亚于刘想。加上做了近视手术,摘掉了眼睛,大量健身奇迹般地增加了身高,还换了一个清爽的发型,现在的李栎和大学时那个身材瘦小,带着厚厚的眼镜,脸被刘海遮住一半的李栎判若两人。难怪刘想没有认出他来。如今的李栎让公司里的许多女职员都对他垂涎三尺。而李栎又和刘想最要好,因此刘想免不了那些聒噪女同事的密集轰炸。
      “你去么?”显然,李栎关心的完全和刘想不在一条线上。
      “当然啦。对了,弟弟,要是那天你和哪个女的看对眼了,别忘了请哥哥我啊。”
      “一定。”李栎弯起眉眼笑得个春风二月。可笑容背后潜藏的杀意有多少,只有李栎自己知道。
      3
      聚会当天,果然和刘想说的一样,李栎被几个女同事包围。虽然讨厌,但李栎并未表现出来,面带微笑地应对着她们,但是眼睛却在时不时地瞟着刘想。刘想有个毛病,喝多了就耍活宝,最要命的是他酒量还小,五杯过后原形毕露。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每次聚会喝多,都是李栎把他搬回宿舍。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毛病还是没变。
      “没出息。”看着刘想把领带系在头上举着空酒瓶跳舞,李栎冷哼一声。但还是担心刘想会不会滑倒。
      “哈哈哈,刘哥啊,你可把我们逗死啦。以后可千万和女的出去喝酒,要是喝多了在人家女的面前这样,你可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啦。哈哈哈。”几个同事对着耍酒疯的刘想打趣道。
      “要女的干什么,呃,我有我弟弟就,就行,呃。告诉你们,你们的老婆,加,加一块儿,都不如我弟弟。呃。”刘想打着酒嗝,结结巴巴地说。
      “噗,咳咳咳。”刘想的最后一句话,让李栎一口酒喷了出来。
      “来,呃,我,我敬我弟弟一个,呃,谢,谢谢我弟弟帮我收,收拾屋子,还,还给我做饭。嘿嘿。”说着,刘想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朝李栎走来。就要走近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李栎敏捷地一步蹿上去抱住了他。
      “嘿,嘿嘿,还是我弟弟好,呃。”刘想傻笑着,把脸埋在李栎肩头,撒娇似的蹭了几下。
      “哈哈哈,完了完了,小李啊,刘哥看来是赖上你了,哈哈哈。”众人大笑。
      “估计他交了女友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赶出去。”李栎笑脸如花地应对着众人的打趣。
      提起刘想的女友这件事,就等于揭起了李栎的一块伤疤。大学时的刘想总是被女孩子告白,但交往之后又被女孩子提出分手。刘想不是花花公子,对待感情很认真,虽然不是自己先喜欢上对方,但时间长了自然也产生了感情。每次被甩,刘想都拽着李栎去喝酒,虽然刘想表面上大大咧咧地说着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的话,但李栎看得出,刘想心里很不好受。每当那时侯,李栎心里就好像塞进了一把沙子,没来由地堵得整个胸腔发疼。他只知道,刘想难受,他比刘想更难受。有时候他恨不得冲上去拽着那些女孩问他们刘想到底哪里不好,难道就是因为不会花言巧语,不会玩浪漫?
      “弟弟啊,今,今天,没,没少喝吧,呃。你喝多了吧,呃,都怨哥哥我,没拦住他们,呃,呃,他们就,就这样,就喜欢给新来的灌,灌酒,呃。”聚会结束后,怕刘想在出租车上耍酒疯吓到司机,再说喝酒的地方离住的地方也不远,于是李栎架着着刘想走回他们的公寓。
      4
      两人住的公寓是旧式的货车车库改造的,一层已变作仓库,二层是简单的寓所,住着五户人家,他们住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里接受的阳光比较少,但也因为这样房租比较便宜。
      “幸亏是二楼。”李栎架着刘想艰难地爬上楼梯后暗自庆幸。
      打开门,李栎把几乎趴在他肩上睡着的刘想小心地架进去。刚才还一路说个不停的刘想已经安静下来,发出轻微的鼾声。
      “拿你没辙。”感觉刘想已经没法移动脚步,李栎索性蹲下来,把刘想背在背上,猛然发力一蹿,把刘想往上抬,避免他掉下来。
      两人的公文包和西服胡乱地扔在地上,李栎把刘想背进卧室,背对着床,把刘想轻轻放下。
      仅仅是几步的距离,李栎却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心愿,或者说是填补了一个遗憾。
      学生时代的刘想是社团干部,偶尔会为了社团活动而应付饭局,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大醉。可是那时他们的床是上床下桌式的,刘想醉得爬不上梯子,只能在椅子上凑和一宿。而每当这时,守在刘想身边的,永远是李栎。
      能看到刘想醉酒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是当时李栎最大的心愿。
      看到睡梦中的刘想在床上翻了个身,手臂大大张开,还露出一丝微笑,李栎感觉到自己的心愿实现了。
      李栎把手放在肩上,似乎刘想身上的温度还留在那里,甚至还能隐约感受到刘想落在他耳侧的呼吸。以前上学的时候,李栎还很瘦弱,每次把刘想扶回宿舍,他都要费好大力气,肩膀还要疼上几天。而如今,李栎已经健壮到了可以背起刘想的程度,可是刘想却认不出他了。
      真是个大讽刺。李栎想着,嘴角现出一丝苦笑。
      床上的刘想看上去睡得很香,李栎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脸,李栎几乎每天都会在脑海里描画一遍。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他眼睛里的高光,甚至连他额前的头发朝向哪边偏,李栎都一清二楚。
      可李栎无法把一切和盘托出。
      像多年前一样,李栎坐在刘想身边,守了他一夜,直到快天亮时才离开。

      5

      “呼啊——哟,弟,早上好啊!”刘想伸着懒腰从屋子里走出来,和正在准备早饭的李栎问好。
      “早。准备吃饭吧。”李栎把早餐放到桌上。
      “得嘞!这就来!”刘想屁颠屁颠地跑去洗脸。不到一分钟就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坐到桌前。
      “嚯,弟,全是好吃的啊!”刘想看着一桌的早点两眼放光。其实,李栎是特意准备了他爱吃的早饭。李栎知道,刘想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都没有第二天早上睡懒觉的习惯。
      “等等,先别吃,把这个喝了,解酒。”李栎给对面的刘想递过去一碗豆浆,阻止了刘想即将开始的狼吞虎咽。
      “哎呀,弟,你真是太疼哥哥了!”刘想见李栎朝自己端过碗来,连忙从椅子上站起,弯着腰,双手接过。
      “别跟接圣旨似的行吗?”
      李栎一饮而尽,而后说了句:“谢主隆恩!”
      刘想以为李栎会给他一个大白眼,但出乎意料的是,李栎只是在默默地吃饭。
      “吃完饭打算干什么?”刘想从饭碗上方偷偷看着李栎。
      “家里调料快没了,我想去趟超市。”
      “去超市?去超市好啊,顺便可以出去转转。”你刚到这儿没多长时间,好多地方还没逛过吧,我今天就当一回导游,好好陪你玩一圈,怎么样?
      “好啊。”预料之外的提议让李栎惊喜得差点一口豆浆喷出来,赶紧嚼几口饼往下压。

      6

      虽然是周末,但街上行人并不多。两个人从公寓里走出来,在街上走着。
      “哈,天气不错嘛!”
      “嗯。”
      刘想好像很满意今天的天气。李栎抬起头看了一眼,确实,难得的晴空。
      “第一站想去哪?”
      “都可以。”
      “那就带你去点特别的地方吧。”
      刘想笑得很开心,李栎看着他弯起的眼睛,不禁出了神。
      其实这座城市是他们上大学的地方,李栎已经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但是他并没有跟刘想说起,他只是说自己从外地来。换句话说,他隐瞒了自己就是那个大学时代每天跟在刘想左右的那个李栎的事实,假装自己是一个从外地刚刚调职过来,与刘想从没见过面的人。外貌的巨大变化为他提供了完美的外部条件,刘想轻易地相信了李栎的谎言,并且对这个他认为是初来乍到的后辈十分照顾。
      不过有一点是真的,大学毕业后的李栎去了与这里相距甚远的城市,如今因为调职而重新回来,却发现刘想居然还在这里。
      这十年,他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还留在这儿?还是说和自己一样离开后又回来?
      十年,真是一个不小的空白。
      “看,不错吧。”
      眼前是一个老式的两层楼建筑,还是砖混结构,周身是陈旧的色调,尽管大门口旁边有很多小摊,但它依然散发着宁静的气息。
      “这儿是?”
      “进来就知道啦,来吧!”刘想为李栎拉开门,把李栎让进去。
      李栎走进屋内,抬头扫视了一遍,身后是刘想关上门时的风铃声。
      “谁啊?”屋内传来老年男子的声音。
      “我啊!陈叔!”
      “呀!刘想,快来快来!”
      “来啊。”刘想拍拍李栎的肩膀,和他一起走到里面的屋子。
      “陈叔。”
      “刘想啊,好些日子都没来了啊。”陈叔放下手中的书,慢慢从书架旁的梯子上下来。刘想见状,忙上去扶。
      “嗯,前一阵儿有点忙。陈叔,我兄弟,李栎。”刘想给陈叔介绍着身边的李栎。
      “您好,陈先生。”
      “嗨,别客气,叫我陈叔就行了。”
      “您这儿书真多啊。”李栎假装出第一次来到这儿的样子。
      “嗨,都是老书了。”
      “我很喜欢旧书。”
      “那你是来对地儿了。刘想啊,带你朋友随便看啊。”老人笑得很和蔼。
      “那我就带他看看,您忙吧,陈叔。”
      “诶,好,好。”
      “走吧。”刘想揽过李栎的肩膀,李栎不觉全身一震,转过头瞪着肩膀上的那只手。
      略显灰暗的屋子里,四周是排列整齐的木质书架,一本本或是精装或是简装的书安静地把放在上面,李栎不禁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滑过那些书脊。深吸一口气,还是那股特别的木头的味道,一如十年前。
      其实这个旧书店是大学时期李栎最爱来的地方,是他偶然发现的一块“宝地”。由于知道这里的人不多,而且卖的又是旧书,所以来这儿的人很少,可是这里的书真的很好,由于这儿以前是大户人家的私人图书馆,所以这里有很多甚至连大学图书馆里都没有的珍贵藏书。喜欢看书的李栎把这里当作秘密的乐园,经常在这里一呆就是半天,后来刘想也跟他过来了,不过他来这儿是睡觉多于看书。由于这里兼有图书馆的职能,所以他们经常过来查资料,连他们的毕业论文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在这儿完成的。一来二去,他们和这里的管理员陈叔也越来越熟了。不过刘想居然现在还总是来这里,这倒是出乎了李栎的意料。
      “陈叔还是老样子啊。”看到陈叔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李栎感慨道。
      “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呼,差点露陷。李栎暗呼惊险。
      “总是见你看书,感觉你应该会喜欢这里。不过这儿都是老书,以前是私人图书馆来着。”
      “我很喜欢这里,谢谢。”
      “嗨,客气什么。你自己随便看看吧,哲学和社会学一类的书在那边,文学类的在里边,啊,也不知道你……”刘想给李栎介绍着这里的布局。
      你小子,还给我介绍,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带你来的。李栎如此想着,嘴角不禁上扬。转头看向那边书架前的桌椅,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正坐在那里看书,而在旁边趴着睡觉的,是十年前的刘想。
      十年前的自己正在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十年前的刘想披上。
      “想什么呢?”
      突然被刘想叫醒,回头再看,十年前的自己和十年前的刘想已经不见了,只留下空空的桌椅。
      7

      从旧书店出来,两个人慢慢在街上走着,也没什么话。李栎一直在回忆以前的事。刘想看着这样的李栎,不觉有点奇怪,要是问他的话,他肯定又说没什么,索性不问了,一路上没话找话。
      “下一站去哪?”
      “咦?嗯……”一直沉默的李栎突然间冒出一句话,让刘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快中午了吧?咱们先去吃饭,吃饱了再说,怎么样?”
      “好。”
      “得嘞,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儿!”
      还在期待着刘想能带他去什么好地方,结果眼前的路却越走越熟悉。穿过几条街,绕过几个胡同,再抬眼,果然,是那家他以前特别喜欢去的一家面馆。
      这小子怎么只记着我爱去的这几个破地儿啊?别的地儿不认识了?不知道为什么,李栎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或许是因为过往的回忆充斥脑海,或许是因为刘想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他现在对着自己一口一个弟弟叫的时候,就一点儿都没想起过十年前那个整天追在他身后的同样是他口中的弟弟的人呢?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面的?谢谢啦!”算了,自己又不是恋爱中的小姑娘,纠结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呢?再说,十年前,不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哦?哦,嗨,也是,偶,偶然发现的,嘿嘿……”突然看到李栎露出个大笑脸,刘想吓了一跳,挠着头傻笑。
      我好像越来越能自己劝自己了啊,哈哈。李栎在心中苦笑。
      面吃得还算开心,可是看到李栎一上午都不怎么高兴,刘想以为他不喜欢这些地方,所以改变了他原有的计划行程,去了当地的民俗市场,还看了许多小店,买了不少小吃。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李栎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离小吃街不远的地方,是昨天他们聚会的饭店。
      “哟,走到这儿啦?”
      “咦?你还记得这儿?”李栎以为昨天刘想喝成那样,早就不记得他们喝酒的地方了。
      “怎么不记得?咱们公司聚会不是总在这儿嘛。”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李栎心想。
      “昨天没少喝吧?那帮人,就爱灌人,下次他们再灌你,直接来找我,我喝趴下他们。”
      也不知道是谁喝成那样。李栎心想。
      “喝酒是小事,关键啊,那群女同事没把你怎么样吧?”
      “别用那种好像担心小姑娘遇上色狼的眼神看我行吗?再说了,那些女同事还是很可爱的。”
      “可爱?天呐,弟啊,哥不知道你眼神儿不好……”
      “滚你大爷的。”
      “嘿,文人吐脏字儿啊。说吧,昨天看上谁了?不会是小张吧?我可总听见她议论你。”
      “谁也没看上。”
      “嚯,弟,这不是眼光挺高的嘛。难不成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得,弟,别着急啊,哪天哥给你介绍一个。”
      “介绍一个?行啊,最好是个男的。”
      “男,男,男……男的?!”刘想好像说了不下十个“男”。
      “开玩笑的。”李栎回过头,给了刘想一个大笑脸。
      至于吓成那样吗,唉。

      8

      一想起刘想的那个表情,李栎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看来他还是没法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一想到这儿,李栎心里总是涌起一股酸涩。再次见到刘想的那一刻起,李栎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前一辈子不见刘想的打算神奇地消失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觉得那份一直掩藏在心里的感情似乎可以得到回应。可是,李栎越来越发现,这只是当时自己单方面的幻想而已。
      他曾以为刘想欠他的,但转念一想,那些感情是自己一厢情愿付出的,尽管持续了十几年,但再怎么说自己也算不上是一个来讨情债的债主。
      就算是,这也是一份永远也追不回的债。
      脑子太乱,李栎再也睡不着了,翻身下床,到厨房接了杯水。这时,刘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你也睡不着?”李栎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刘想问。
      “没,我是还没睡。怎么,失眠?”
      “有点儿吧。”总不能说我是想你想得睡不着吧。
      “那你就不该喝这个了,”说着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罐装的啤酒扔给李栎,“该喝这个。”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喝着酒,谁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一直留在这儿?”李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这儿?我住着这儿啊,不留这儿我住哪?”
      “不是说这个屋子,我是说T,为什么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留在T?”
      “嗯?怎,怎么提起这个了?”刘想端着啤酒的手停在半空,把啤酒罐拿离嘴边,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李栎。
      “没什么,就是随便一问。”被刘想这样一看,李栎眼睛动了动,把头转向一边。
      “这儿,这儿好啊,呆惯了,呵呵……”刘想不自然地笑了几声,重新把啤酒罐送到嘴边。
      “哦,是吗。”李栎转过头,不再看着他。
      两人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只是沉默着喝啤酒。当喝到差不多时,就回去各自的房间睡了。

      9

      李栎核对着眼前的文件,哈欠不时袭来。从早晨到现在,都不知道打了几个了。
      昨晚,到底还是没有睡着。
      导致李栎失眠的,是刘想最后的那个回答。
      刘想一说谎就爱眨眼,李栎再清楚不过,可是刘想自己却不知道,所以就更不会掩饰。昨晚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眨得特别厉害。
      “那是因为什么呢?”认定刘想是在说谎的李栎,被这个问题从昨晚一直折腾到现在。
      别因为那孙子有事儿瞒着你,就成这样了行不行?有点出息行不行?
      就在这样在心里发泄怒火的时候,一个大大的哈欠又来了。李栎只好走到楼道的窗边透透气。
      从半开的窗户中吹来的凉风,让李栎感觉很舒服,也清醒了不少。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女同事在闲聊。
      “昨天的婚礼怎么样?”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因为离得不远,李栎可以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挺好的,特别感人!”
      “感人?”一个女同事用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的语气问道。
      “是呀,他们本来是同学,结果女的毕业后去留学了,可是那男的就一直留在这儿等那女的留学回来,一等就是好几年呢!这年头有几个这样始终如一的男人啊,能不感人嘛!”
      李栎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人有时总会从别的事物中得到启发,比如现在的李栎。
      那孙子,一直留在这儿,不会是为了等谁吧?

      10

      那之后的李栎纠结了很长时间。他知道刘想虽然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却不是那种会把隐藏的心事轻易说出来的人,但是他又没有勇气去问个明白,毕竟自己现在的角色只是和他同住的公司后辈,没有理由对他的心事刨根问底。
      所以,还是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过着相安无事的合租生活,每一天都是那样的和和气气,风平浪静。可是刘想却不知道,那个看似老实的弟弟般的后辈,每天脑子里想的全是他。
      如果哪一天刘想走进了李栎的心里,他一定会吓一跳,然后说一句:“大爷的,装那么多镜子干嘛?”
      “噗!”如此这样想着的李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开心?”同时小杨在李栎身旁问道。
      “哦,没什么,咳,咳。”李栎干咳了几下,坐正身体,整理着散落在桌上的文件。
      “准是想美事儿呢吧,哈哈。”
      “哪来的美事儿,忙都忙不过来,”李栎慌乱地翻着桌上的东西,却不知道要找什么。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听说公司打算派你去A考察,你是不是更要偷着乐了,嗯?”
      “这有什么可乐的?”
      “嘿,谁不知道,那考察就等于是旅游啊,好歹在那儿的分公司转转,剩下的就是玩儿啊。”
      “是吗。”李栎对这些考察还是旅游什么的都没什么兴趣。
      “看你这样儿是不太想去啊?”小杨见李栎一脸的冷漠,问道。
      “也不是不想,就是去不去无所谓。”
      “嘿,多好的机会,和放假没什么区别啊,你要是不想去,让哥们儿我替你呗。”
      “也不是不行。”
      “得嘞,那我先谢谢了啊,哈哈,要是能和一个美女一起去就好喽!”小杨一脸陷入美好幻想中的表情。
      “等会儿,你说考察不是一个人?”
      “对啊,一般都是两个人。”
      “那你知道另一个认识谁吗?”
      “不知道啊。”
      “那你容我再想想。”

      11

      吃晚饭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打破了沉默。
      “那个。”
      “那个。”
      两个同时说出的“那个”。
      “哦,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两个同时脱口而出的“你先说”。
      “哈哈哈,今天怎么这么有默契?”刘想放下碗,笑了起来。
      “谁跟你有默契了?”李栎把脸埋在饭碗后。
      “谁让你是我兄弟呢,哈哈。不过说正事啊,公司派我去考察。”
      “考察?”李栎用明显比刚才高的音调问道。
      “对啊。”
      “是去A?”
      “对啊,你怎么知道?”
      “哦,我听他们说的。”
      “哦。”刘想没太在意,继续吃饭。李栎却难掩兴奋,心里乐开了花。居然就要和刘想两个人出去了!别管是考察还是别的什么,这不就像是蜜月旅行一样吗?哈哈哈。
      “怎么了?”看到李栎端着饭碗一脸出神的样子,还带着一丝笑意,刘想忍不住问道。
      “哦,没什么。我吃完了,你慢吃。”李栎起身往厨房走去。
      “哦,好。”刘想看着李栎,心中不觉奇怪,怎么了这是?
      回到卧室,李栎给小杨打了电话。
      “喂?小杨吗?我是李栎。”
      “哦,李哥啊,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就是那个,那个考察……”
      “哦,是下午我跟你说的那事儿啊。怎么了?”
      “那个,就是……我还是想,想去……”李栎脸红了。
      “嘿嘿,我说吧,这么好的事儿,是吧。没事儿,你去吧。”
      “那……不好意思啦!”
      “嗨,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就是应该你去的。那没什么事儿,我就挂了啊,拜拜李哥。”
      “嗯,拜拜。”
      挂断了小杨的电话,李栎对他和刘想的行程充满了幻想,要是真能像小杨说的那样就好了,能和刘想一起去另一个城市,是李栎大学时就有的愿望。

      12

      李栎是第一次来A,但和初到一个城市的新鲜感比起来,让他兴奋的是能和刘想一起走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道上,创造属于现在的自己和刘想的回忆。
      “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景点。”走在前往分公司的路上,刘想一遍环视四周一边说。
      “好像有个古寺,还有一个地下溶洞挺有名的,往远处走还有一个王爷府。”
      “哟,你好像很了解嘛。”
      “嗯,只是……在网上查了查……”李栎握了握口袋里查到的资料。
      “哇,这么细心?你每次到一个新地方时都先查查资料吗?”
      “也不是,这不是和工作有关么……所以查了查。”
      “真认真。你感冒了?”
      “嗯?没有啊。”
      “那你怎么脸这么红?”刘想说着上前一步,凑近了李栎的脸。
      “谁,谁脸红了,就是,有点热。”李栎看着刘想充满关切的眼神,不觉心头一颤,脸上涌上一股热流。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往后退,同时松了松领口,试图平复一下突然加快的心跳。
      “居然会热?这都快三九天儿了啊,哈哈哈……”刘想看着正在慌张地松领口的李栎,大声笑了起来。
      这孙子,没事儿笑这么好看干嘛?李栎看着刘想的笑脸,感觉之前为了平复心跳而付出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13

      刘想和李栎走到一片布满高档写字楼的建筑群内,当走到一幢周身被玻璃装饰的大楼前时,刘想停下脚步,对李栎说:“这就是。”
      看着这样耀眼的建筑,李栎觉得这个分公司从外表上传达出的气势丝毫不输于总公司。在李栎他们所在的公司里,各个地区的分公司虽然听命于总公司,但在经营战略上又会因地制宜,而这依靠的是分公司高层的领导才能,如果战略采取得好,在给总公司创收的同时也会给分公司的发展带来好处,而带来好处的多少,通常可以从分公司的外观上直观地判断出来,所以就有了同是分公司,却有的像是乡村批发站,有的却是现代摩天楼的差别。从眼前这个建筑的华丽程度来看,这个分公司肯定盈利不少。想到这儿,李栎对这个分公司的领导者产生了一丝兴趣,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把分公司经营得这么好。
      来到分公司内部,说明来意后,接待人员开始带着他们进行考察工作。之前李栎在调职前也做过类似的工作,但大多数时候只是跟在公司前辈后面巡视一圈,或者简单做个问卷调查,摆摆样子了事。但刘想和他做的工作远不止这些,而是要到工厂对生产线上的产品进行抽样检验。所以,从分公司的管理部门领来调查许可单后,他们下午就要去工厂了。
      就在他们拿着刚刚签完字的单子走在楼道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奔跑时的脚步声。
      “喂,刘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这个分公司里还有刘想的熟人?李栎一边疑惑着一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哟,哥们儿,是你啊,怎么样啊最近?”刘想问眼前这个人。
      “先不说这个,你小子来之前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说这话时,那人眉头微皱。
      “这不是怕耽误你工作吗,你可跟我们这些无产阶级不一样啊。”
      “少废话,晚上跟我喝酒去!”说这话时,那人上前一步,把手搭在了刘想的肩膀上。
      这一幕全被一旁的李栎看在眼里,直到刚才那一刻,他不觉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那只手。
      “得了吧啊,我一会儿就要去厂里,完事儿还不知道几点呢。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不行!我八百年没见你了,就你这考察,谁不当是应付应付就完了?谁像你啊,这么认真,我让秘书给你开几张检验证明不就行了?走吧,我带你去这附近新开的一家马术俱乐部,晚上再来个不醉不归!”说着,拉着刘想就往外走。
      “嘿,我说哥们儿,别啊,”刘想向后用力,没有让那个人把他拉走,“我这儿还有同事呢。”
      那人听到这话,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转过头,发现了刘想身边的李栎。
      “哦,不好意思。这位是?”那人问刘想。
      “您好,我是李栎。”李栎朝那人伸出手。
      “哦,您好您好。”那人伸出手来回握了一下,样子倒是诚恳客气,还稍稍鞠了一下躬。但是随后又拉住了刘想。
      “我说哥哥,等哪天有空行不行?”刘想拼命往后退。
      “不行!每次找你你都说没空,这次好不容易逮到你了!”那人越发地用力。
      一边的李栎像看戏一样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幕,两个大男人如此这般的拉拉扯扯,简直和小媳妇逼婚一样。如果不是强忍着笑,估计李栎早就乐得趴在地上了。
      就在这出“逼婚”上演得如火如荼时,远处一个身着职业装的女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总经理!”那位OL朝着李栎他们喊。
      “嗯?怎么了?咦,张秘书,你怎么这么急?”那个男人闻声转过头去。
      原来这个人就是这里的总经理。李栎想。
      “总经理,会刚开到一半您就跑出来了,可找到您了,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等您呢!”
      “哦,你回去吧,跟他们说,会议取消。哦,对了,顺便把我晚上的时间也空出来,最好连明天上午都……”
      “诶诶……”刘想赶忙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别,大哥,千万别,兄弟我是真没空。再说了,有你这么当总经理的吗?正事要紧,快回去吧!”说完把他推向女秘书那边。
      “可是……”那位总经理用几乎快哭出来的眼神看向刘想。
      “总经理,这次的会议针对的是即将签约的大额合同,关系到明年与几家国外公司的合作问题,非常重要,不能取消啊,您还是快回去吧!”秘书小姐才是急得快要哭了。
      “听见了,赶紧的!”刘想催促道。
      “唉,那好吧。你小子等我电话!”
      “得嘞!”说完拉着李栎就跑了。

      14

      或许是大自然赋予的天性吧,动物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敏感地察觉出自己的同类。而这一天性,似乎在李栎身上显现得特别明显。比如,从第一眼见到那个总经理开始,李栎就觉得,他和自己是一类人。
      并且有一点让他深信不疑的是,那人喜欢刘想。
      如此想着的李栎,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瞥着身旁的刘想。下午从厂里忙完后,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他们只好找了一个路边小摊,随便凑合了一下。
      “没想到那小子吊儿郎当的,居然生产线上几乎没有任何问题,还是挺有一套的嘛。”刘想放下酒杯,笑道。的确,从下午的这番调查来看,从设备到工艺,再到人员,都可以称得上没什么可挑剔的。
      “你说的是下午那个总经理吧?”
      “嗯。他叫程绎,以前我跟他是同期。后来他调到这儿了。别看他那样,来这儿没两年就升总经理了。”
      “看你们上午那样儿,好像他喜欢你似的。”李栎嘴角上扬,把杯子送到嘴边,想象着一会儿刘想拍桌而起的场面。
      “这……被你看出来了啊……”刘想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噗!”李栎一口酒喷了出来,“你说什么?!”李栎几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别激动啊。”刘想慌张地稳住李栎,小声地说:“我当你是兄弟才说的。”
      “你怎么会知道的?难道他跟你表白了?!”
      “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当初他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下了一大跳。”
      “那你为什么没有答应?啊,不该这么问。不可能会答应吧,毕竟都是男人……”李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刘想身上。
      “倒不是因为那个,只是不喜欢。”刘想端着杯子,看着前方。背后烧烤架上升起的烟雾,让他的脸越发地看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可以接受男人?”问这话时,李栎感觉心脏快要跳了出来。
      “可以这么说吧,”刘想握着杯子的手稍稍用了下力,“你不会嫌弃我吧?”他转过头来看着李栎,带着一种混合着无奈的笑,但眼神里又有一种认真。这些情绪交缠在一起,从刘想的眼神中传达出来,直击李栎的心脏。
      “怎么会。”李栎觉得自己快要被吸进那双眼睛里了。
      之后,是犹如几个世纪般漫长的几秒钟的沉默。
      “干。”清脆的碰杯声结束了时间的滞留,随着干涩的啤酒滑入喉咙,一切又开始运转。
      唯一停止不变的,是李栎头顶上晴天霹雳的感觉。

      15

      李栎做梦都没想到,刘想会比他先出柜。不对,不应该这么说,他之前根本不知道刘想会有那方面的意思,十年前从未从他口中听说过。还是说,从他们分别的这十年里,岁月把刘想打磨成了一个gay?
      这对于李栎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感觉那些债或许可以追回来了。然而支撑这个想法的信念,还不到百分之一。不得不承认,这十年里未曾发生过一点变化的,就是他面对这种事时的勇气。还是说,那一次已经把他所有的勇气都已消耗殆尽?
      如此想着的李栎,双手撑着洗脸池,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把湿了的头发捋向脑后,身后是流水的声音。从路边小摊到宾馆的一路上,无数个问题在李栎头脑中纠缠不清。刘想的那句话,变成一柄剑,似乎就要刺破李栎的层层伪装,展露出真实的内在。
      但是之后呢?卸下伪装后向他表白吗?他会接受吗?还是重演十年前的那一幕?想到这儿,李栎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16

      那之后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说不出的尴尬,话也变少了。两人的考察丝毫没有发挥游玩的作用,完成工作后就回去了。之前被李栎偷偷保存着的当地的风景介绍,就这样变作了废纸。
      回去之后,他们的日子也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仿佛因为一个错误的契机进入了一个错误的轨道,每一天的见面与对话都被一种奇怪的氛围介入,脸红和结巴多了,玩笑和斗嘴几乎再也没有了。而这样的生活,是他们之前从未想要过的。而对于李栎来说,他则无比怀念那些刘想大大咧咧地和他称兄道弟的日子。
      早知这样,那次就不该那么冲动。李栎无比地后悔。
      然而觉得别扭的不止李栎一人。
      一天,李栎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刘想下班后回来,看到李栎站在水池前,便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问:“准备做饭?”
      “嗯。”李栎甩了甩刚刚洗好的菜。
      “这么多材料,看来很丰盛啊,哈哈哈……”刘想特意笑了几声。
      “一般吧。”李栎准备洗下一个。
      “我来吧。”刘想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
      “不用,你歇会儿吧。”
      “没事儿,我帮你吧。”
      “真的不用……”
      争执间,刘想伸入水池中想要拿起蔬菜的手,触碰到了李栎的手。
      下一个瞬间,两人都迅速地把手从水池中抽了回来。
      “那个……”
      “那个……”
      又是两个同时脱口而出的那个。
      “我……我去买点盐……”刘想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不自然。
      “路上慢点。”
      关门声响起后,回荡在屋子里的是比之前更大的把东西扔进水里的声音。
      李栎无声地站在水池前,之前被他拿在手里的菜在水盆里上下浮动。
      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是被盐装满了的罐子。

      17

      刘想很少有发呆的时候,可是现在却时常这样。周围人都以此跟他开玩笑说他有女朋友了,而刘想每次都是挠挠头,笑着说:“谁会这么想不开会看上我啊。”
      可是刘想自己心里知道,他之所以发呆,是因为脑海全被一个人占据。
      他望着窗外时的侧脸,他难得一见的笑,他握着杯子的手……
      尤其是那天他那双泛着水汽的眼睛,无比地美丽。
      他用那样的眼睛看着自己,带着挽留的神情,红着脸,用近乎发颤的声音对自己说,“求你。”
      如果说那一刻自己没有动心,绝对是假的。
      可是每当想起这些,罪恶感就会一层一层地袭来。
      对不起。这样的我很欠揍。
      他对一直存在于自己心里的那个人说着抱歉。
      “嘿,刘想,想什么呢?”一个同事叫醒了沉思中的刘想。
      “啊?没什么……”
      “哦。部长找你。”
      “哦,好。我这就过去,谢谢。”
      刘想向部长室走去,刚刚从思索中走出来,脑子还处于混乱的状态,再加上步子有点急,刘想不小心和一个抱着大箱子的同事撞个正着。大箱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一些东西散落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刘想赶紧蹲下来捡起从箱子里掉出来的东西。
      “没事儿。咦?这不是刘想吗?”
      “是小杨啊,怎么抱这么多东西?”刘想边把捡起来的东西放回箱子里边问。
      “这都是我们整理出的用不着的东西,准备拿去处理的。”
      “哦。”刘想低下头继续捡着。
      有一张掉得比较远,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强烈的光。
      好像是照片反的光吧。刘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向那张纸靠近,最终把它捡了起来。
      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简历。
      但此时抓着它的那双手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18

      以前的李栎把回到他和刘想住的地方作为一种期待,而现在不是。
      也不知道这种说话时会变得吞吞吐吐,沉默远多于言语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但比这些都严重的,是李栎对于刘想日益加深的渴求。
      “我心里……还在想着一个人,我还在等那个人……”
      就像要熄灭一切烈火一样,刘想的这句话,还有他那时的眼神,让李栎所有的期待都化成了冷烟。
      永远无法得到他的爱,就这么简单。
      李栎感到莫大的伤感。
      走着走着,李栎看到了前面路口处一个卖烤红薯的小三轮。
      看着那个烤红薯用的铁炉,李栎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买几个回去。
      因为刘想爱吃。
      我好像这辈子都放不下那孙子了。李栎苦笑着摇摇头。
      正要往那个小摊走去,手机却响了。
      “喂,弟,你在哪?”电话那头传来刘想的声音。
      “我在外面,怎么了?”察觉出刘想声音中有一丝低沉,李栎有些担心。
      “能过来陪我一下吗?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
      “好,我马上过去。”挂掉电话,李栎跑了起来,恨不得马上赶到刘想身边。

      19

      淡青色天空下的过街天桥下,车辆如织。刘想站在天桥上,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
      “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天桥。”刘想对站在他身后的李栎说道。这是李栎赶过来后,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站在天桥上往下看,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
      “小时候还想过要当天桥上的流浪歌手呢,拿着把破吉他,唱着悲伤的歌。我觉得那样的人特别帅。”
      “……”
      “所以,心里难受的时候,我就来这儿。”
      “……”一直在听刘想说,李栎始终未置一词。
      “这些事,我只跟一个人说过,也只带他一个人来过这里。我这个人,从来就不喜欢跟别人诉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什么都想说出来。我一直认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再让我有这样的心情。可是他突然离开了我,让我怎么也找不到。所以我决定等,直到那个人出现。如今,谢谢老天爷,把他还给了我。”
      说完刘想转过身,上前一步把李栎紧紧抱在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把头埋在李栎肩上的刘想,声音有些低沉。
      李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切。
      原来,刘想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居然就是自己?!
      “怎么会……”李栎的声音近乎哽咽。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完全没认出来,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觉你就是我心里的那个李栎。知道刚才,我在公司里看了你简历上的照片,那上面还是十年前的你,这才让我确信。可是真正的确信,是刚才。”
      “刚才?”
      “对。”刘想用力揽了揽双臂,把李栎抱得更紧,“我刚才在电话里只是说了我难受而已吧?可一点都没提我在哪,你也没有问,可你却来了这儿。我难过时只会找你来这儿。你别告诉我你忘了哦。”
      泪水迷蒙了李栎的双眼。
      “可是,为什么瞒着我?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苦吗?”
      “你还说!”李栎顿觉怒火上窜,用力挣脱了刘想的怀抱,“十年前是谁跟我说‘滚’的啊?!”十年前毕业那天晚上,李栎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去找刘想告白,但得到的却是一声怒不可遏的“滚”,让李栎伤透了心,之后他去了距离学校很远的另一所城市,再也没有和刘想联系。
      “难道你想让我十年后再看到你时,告诉你我就是十年前对你表白的男人,然后再让你把我轰走,你就高兴了,是吗?!你是不是……”
      “对不起……那时的我脑子很乱,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了你,可又无法面对自己是gay的事实,毕业那晚我本来想去找你的,可是又犹豫不决。当时我觉得自己又恶心又没用,结果喝多了,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处于失去理智的状态……所以……”
      “所以什么?”
      “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后悔。原谅我吧,好吗?”刘想看着李栎的眼睛说道。
      “嘻嘻……”李栎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
      “没贴上近照是我的失误。”下一秒,他已经上前一步,扑到了那个同样让他想了很多年的人的怀里。

      20
      “李。”刘想说。
      “干嘛?”
      “为了防止你再消失,明天改口叫我老公吧。”
      “凭什么?再说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你要是再不见了,我就到处贴寻妻启事,满大街喊‘老婆,老婆——’我看你出不出来。”
      “不行,谁要当你老婆了?你欠我的,我是债主,你以后见着我要点头哈腰地喊‘李老爷’。”
      “你是债主?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我喜欢你十多年,你却一点回应都没有,我付出的感情啊,再多的钱都补不回来,我可是大债主,你个逃债的,可把你逮回来了。”
      “嘿,要照你这样说,那我也算是债主啊。”
      “不行!我才是!你承认不承认?嗯?”李栎踢了刘想一脚。
      “啊!我承认,我承认……”刘想叫道。
      “还不快叫人?”
      “李老爷……”刘想眼泪都要出来了。
      “不行,不好听,换一个!”
      “不是你让我叫的吗!”
      “不行,我改主意了!”
      “啊!老婆大人!”
      “这还差不多。你就做好留在我身边干一辈子苦力的准备吧!嘻嘻。”
      “一千一万个愿意。”
      一切是幸福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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