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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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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的话,”亚尔丽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那天的事虽说是巴基干的,但主要原因还在我。听说巴基前几年就犯事儿进去了。”
索隆忍着没有问“巴基是谁”。
“高三有一天晚上放学我跟巴基的两三个小弟在胡同里,也没发生什么事,他们几个手不老实,我都习惯了。结果正好你们两个经过,然后山治就冲过来了。喂你还记得么索隆?你肯定不记得了……”
记得。他在场的每件事都记得。但索隆没有回答,他当时没管山治,在一旁看着。
“你没过来。但山治一个人很轻松地就把那几个人撂倒了。然后他走过来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吓了我一跳——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心说我靠我受哪门子伤然后摇摇头,之后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以后请注意安全美丽的女士们很容易遇到危险”就走了。”
“第二天跟巴基说起来的时候我简直要笑疯了,天哪,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奇葩的人!还“美丽的女士们”!那时觉得这人真是做作的不可理喻,同时还天真,虚伪,愚蠢!任何一个词都够我唾弃他好长时间。但是索隆你别骂我,当时我真的这么想,现在也经常有这种想法。”
索隆没搭理她,让她继续说下去。
“切,你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当时巴基也乐呵呵的,说这小子挺有意思要不要整整他?于是我们找了个跑腿的去学校传话给他,说的好像是“中午放学后一个人去楼顶否则亚尔丽塔就会有危险”之类的话,结果他还真去了!甚至比我们还早到!”
“我记得,当时他看到巴基搂着我后面跟着他的所有跟班走上来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当时好像巴基一下子就认出来他了,说了一句“哟这不是那同性恋么”,然后和一片嬉笑声一起被山治无视,山治沉默了好长时间,我还以为他要开打了,接我他径直朝我走过来,看着我问:“亚尔丽塔小姐,你爱巴基么?”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爱,当然爱”然后还扳着巴基的脸亲了一口,可是再转过头来发现山治正用一种很……很悲哀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我一下子就恼了,有点尖利地问他‘你一个跟男人搞的同性恋有什么资格问我?’”
“瞬间他眼里充满了一种……一种我说不出的情感,可能是愤怒吧,也应该有点难过,我很清楚地记得他说“我爱他,但是亚尔丽塔小姐,你不爱巴基,你们不清醒。”
“我听得一愣一愣地似乎他说的很有哲理,巴基好像不耐烦了,他拍拍山治的肩笑嘻嘻地说‘这样吧,我这儿有你和你那位‘亲爱的’的照片,你从这跳下去吧,要不然就让你们俩身败名裂’,有几个人的口哨声很响,‘喔~要看戏了’‘小子有种跳啊’‘看你残了你男朋友会不会照顾你啊’‘喂喂不要轻生啊’有几个人阴阳怪气地叫,真是有够俗的,可我没笑出来,笑出来的是山治,几乎是巴基说完的即刻,很轻地。”
“我盯着他,目光没法从他身上挪开,然后突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脏——不,是我长久以来生活的世界真他妈脏。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山治会笑——现在我知道了——我并不怀疑巴基跟踪偷拍的能力,事实上他用这招整过很多人。只是当时这个人很特别,他什么都没说朝着顶层边缘走过去的时候,我莫名其妙一阵兴奋,完蛋,我怕是要爱上他了。”
“果然,他翻过栏杆跳下去的时候——他跳之前甚至整了整领带!我就觉得我爱上他了,一下子。巴基吓得要命,他没想到山治真会跳下去,而且死了;我也没想到,可是因为他的死我爱上他了!这是多美妙的事!我无比确信自己爱上了一个人而不是一具躯体但他已经死了!他唤醒了我!”
亚尔丽塔停了下来,她挺直了背瞪着索隆,声音越来越大。索隆注意到她手腕上接触到手铐的地方被勒出了青色。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冷眼看着她。
房间外面开始传出骚动。
“索隆,我那一瞬间是无比爱他的,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好笑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当时会跳下去,越想越搞不明白,他有远大前途,现在看来当时还拥有一个爱他的人。这男人真他妈神秘!我想如果我没有在那小巷跟那几个人废话他就不会死,如果我没把那事儿告诉巴基他就不会死,如果我坦诚地说‘是,我不爱他,我从来没爱过他’或许他就不会死。但我不后悔当初发生过的事,因为若不是他的一跳我也不会爱上他,尽管我很遗憾但是说真的,我从没后悔过。”
“索隆,这就是了。”
听到最后女人突然叫出他的名字,索隆打了激灵回过神来,刚听完的像是别人的故事,或许沉淀时间太久没能在心底再激起波澜,尽管他也很纳闷为什么会跳,但更多的,他倒觉得这挺像山治会干出来的事,像十几年前一样,对方做出来的很多决定他都无法理解。现在得知他不是自杀——至少不是单纯的自杀,反而像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索隆,他说他爱你,你唤醒了他,”女人紧盯着他,“真是好笑!什么狗屁唤醒!谁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你们怎么会了解对方的需要,怎么知道对方在你面前不会伪装!什么不能装?别自恋了谁会在意你原本该是什么样子!更何况两个男人!你们就是镜子内外供对方意淫的幻象!哈哈,幻象!”
亚尔丽塔攥紧了话筒,话筒贴紧了脸,仿佛胳膊已经像石头一样僵硬,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是被电话线扯着只能半弯着腰,但声音已经大到从话筒外透过玻璃传了过来,跟话筒里的不太同步,像是幽幽的回音。索隆透过玻璃微微仰视着她,这样的角度让对方的表情显得更加狰狞,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身后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民警冲了进来。索隆站起身,看到克比也冲进了对面,可明显不是要拉亚尔丽塔出去,他冲着呆呆站着失控了的女人吼了几句,脸上涨得通红,索隆的直觉告诉他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他什么也听不清,玻璃阻隔之后克比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嗡嗡声。然后亚尔丽塔不敢相信地慢慢扭过头看着克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身后的警察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说:“估计又犯病了。抱歉她非要见你……”
“嗯。”索隆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语气词,“反正已经说完了。”他站起身朝外走,又扭头看了亚尔丽塔一眼,后者正一脸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旁边克比正低头沉默地看着她,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在提前准备葬礼。
他还是没有开口问是什么病。这是索隆记忆里关于这个莫名其妙闯进自己生命里的女人的最后画面,她坐在椅子上时,苍白的脸色和墨黑的长发对比分明,无神的眼睛睁着,像是上帝撤走了恩赐,获得灵魂的人偶重新失去生机。
她脸上,绝望得好像克比刚才的话颠覆了她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