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山中夜》游素

1、若有人兮山之阿

　　半架空

　　张起灵总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吴邪是个什么情形。

　　是个夏天，庭院里一池荷花开得正是好时候，粉红的，才露尖尖角的，欲颤还羞的，盈盈地开满了池面。虽少人有心来看，也并没有气数衰败的样子。
　　这方是大家气象。

　　他当时就住在那池子边上，每天清晨醒来尚不及卷起百叶帘，荷香已伴着晨风透窗棂而来，清清淡淡欲盈还溢。张起灵每到这时候总要出一会神，然后起身，洗漱，用过早饭，例行每一天的修行。

　　当时很少觉得寂寞。

　　吴邪就出现在一个夏夜里。

　　东北夏日的夜晚是很惬意的，尤其是这个地方，一到晚上地面只有三两火光，此外墨黑一片，格外衬托出天幕里星河灿烂，银色天河纵贯东西。有风从水面上来，凉意氤氲。居然还有萤火虫凑趣，没有上千也有成百，光耀飘忽，仿佛万古繁星就坠入了这一方院落，柔软地，织成了一场教人不愿醒的梦境。
　　这梦境里就有吴邪。

　　他是被张起灵在门边的藤椅上发现的，当时是小小的一只，蜷成一团，皱着一张包子脸睡得年月不知，一看就很软很好捏的样子。张起灵淡淡地看着他，目光忽而落到孩子腕上小小的镯子上，色泽青翠沉郁，做工精巧。这是上好的玉镯，却不仅因为其质地，也因为其样式，张起灵曾在一座汉墓里见过。
　　那这就是哪家盗墓贼的孩子了。他这么想时心内并无何波动，转身要走开，却微微一停顿，修长右手掠过孩子颊边——那里，小小一道口水，正彰显了主人好眠，要脱离主人本身意志要流出来。
　　他实在是不知道这岁数的小孩子多半觉轻，尤其是在本来睡得不安稳的情况下——吴邪“唔”地低喃一声，睫毛颤了颤，就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张起灵堪比夜色还黑的眼睛，还有停在唇畔帮自己擦口水的手——两个人就都愣住了。

　　吴邪说：“……我不知道这院子有人住。”
　　张起灵说：“……”
　　吴邪说：“这里真美啊。”
　　张起灵说：“……”
　　吴邪说：“哥哥你不要告诉爷爷我来这里好不好。”
　　张起灵说：“？”哦不张起灵没说话，他只是干脆利落地一闭眼而后起身就朝屋里走，压根没有再理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陌生小孩子的意思。
　　“喂你不要走啊。”吴邪没提防眼前能唰的一下就没了人，笨拙地跳下椅子就来追他，“你不要走，你——嗳哟！”
　　显然是前方人走得太快而他又追得太急，好么，绊石凳脚上了。一时痛得眼泪都出来，泪眼朦胧地抬头，就见前方人已经停住，微皱了眉望向自己，却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这人……不会说话？！

　　吴邪见过哑巴，杭州老家西湖边就有个常年讨饭的老乞丐，每次见到他都会“哑哑”笑着招手叫他过去。家里人不准他去，吴邪却觉得并不怕他，他有一次大了胆跑到乞丐旁边塞给他一个馒头，乞丐就笑了，抬起手颤颤地摸了摸吴邪的头。吴邪说不上看他这个笑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很高兴，却又好像很难过。
　　所以他也并不怕眼前这个不出声的年轻人，虽然他不说话，但吴邪能察觉他对自己没有恶意。他扶着石凳站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要走。”

　　他是张家客人家的孩子，张家本家其实一年也不会招待几位来客，皆因这位客人和张启山一支相熟，家族内出了大事向张家求助，才有面见张家族长的机会。带来的孩子自然跟着长辈住在客房，大人们谈起正事不分白天夜晚，多数时候剩他一个在房间里孤单无伴。想找别的孩子玩，偏偏偌大的张家找不出第二个他这样年龄的小孩子，于是一个人捉蝴蝶，一个人丢沙包，一个人在空旷的庭园里越走越偏，也不知绕过多少回廊曲径，天色也越来越晚，在这个夏夜里，竟一头扎进张起灵的院落。

　　张起灵听他这样说起来路时并无不耐，孩子小小的身子挨着他，荷塘边微凉的水汽不知不觉被蒸发成融融暖意。吴邪抬头看他，小脸向他凑了凑：“我进这院子就觉得困，不知怎么就趴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就看见了你。哥哥……“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眼睛真好看。“
　　夜色一样的浓黑，却于深处浮动不知名的浅淡雾霭，仿佛这山里的夏夜，脉脉地，让人沉醉不知来路。
　　他自己的眼睛颜色略浅，琥珀色的瞳仁，一定没有人家那样漂亮。孩子小脸上有点沮丧，又往后退了退，借着张起灵方才点起的蜡烛火光看他：”……不光眼睛，哥哥，你长得也好看。“
　　”比小花还好看。“

　　这大概是吴邪能想出最赞美的说辞了——前提建立当下遥远的长沙解家祖宅吴家小三爷青梅竹马大打喷嚏的基础上——然而被他夸赞的那个人仍然毫无反应，略一抬头一闭眼，眼见已经直接会了周公。吴邪先是愕然而后失望，低下头绞着手指不再作声，刚要赌气从这个人身旁起来坐得离他稍远一点一只手却先自己搭上了自己的肩膀。张起灵仍然闭着眼睛：”在这里睡一觉，明天我送你回去。“

　　啊啊啊咦哦啊哦诶——”你会说话？？？！！！“

　　他没有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不会说话，火光下张起灵唇边似乎有一丝笑意，他揽着吴邪用的是左手，此刻右手也抬了起来，明显长于常人的手指拂过孩子软软的黑发，顺着眉梢眼角下滑，最后停在耳际，星夜火光下吴邪似乎对他微凉的体温有一点瑟缩，却因为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他说：”你也很好看。“

　　然后他蓦然发力把孩子抱了起来，吴邪乍然离地惊吓之下攀紧了他的肩膀，张起灵抱着他穿过荷香漫溢的回廊，于水榭卧房窗前停下，眉尖一挑。吴邪看懂他的意思：”你今晚住这里。”
　　可及至被他放到床上时他仍然拉着他不放：“哥哥……”大大的眼睛里简直有哀求的意味，“我害怕……你不要走。”

　　这已经是吴邪自醒来后第三次跟他说这句话，张起灵帮他掖了掖被子，他不会照顾孩子，也从未被人很好地照顾过。摸了摸吴邪紧张的冰凉的的小手，略长的黑色发丝简直要扫到孩子脸上：“我不走。”
　　吴邪看起来像松了口气，抓着张起灵的手也不好意思的松开，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像要只露出两只眼睛：“爷爷不让我乱跑，他说你们这的山里有黑发黑眼的山鬼，它好凶，会吃小孩子。哥哥，这里有山鬼吗？”
　　他原来是怕这个。
　　张起灵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他：“你家在哪里。”
　　“我，我家在杭州。”
　　那是南方啊，黄河之南，长江之南。西湖连波，苏堤垂柳，春来江水蓝，暮霭楚天阔。和关外长白截然不同。张起灵依稀能想起些遥远的剪影，大概自己年少时曾从那里走过，当然，那时还没有吴邪。
　　吴邪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很喜欢南方的，因为他的神情里似乎有一点柔软怀念的意思，他觉得受到了鼓励，摇了摇张起灵的手：”哥哥，以后去我们那里吧。“
　　”你不喜欢这里？“
　　也不是不喜欢，这里有这么美的天空，有满池的荷花，有繁星样的萤火虫，还有他。可是……有山鬼呢。
　　他说：“哥哥，你很喜欢这里啊。”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张起灵抬头望向窗外的虚空，出了这座院落，百转千回的回廊另一边连着张家大宅，那里有个位置已经留给他，更远处，是终年沉默不语的风雪长白。面对他的家族和这座山，他逃避不开，而名字已经是他的宿命。

　　吴邪显然不明白他的沉默，他拽拽张起灵的袖子，眼神亮晶晶：“那，我也喜欢这里。”
　　“你以后去我们家找我玩，我也来你们家找你玩，好不好。”

　　“嗯。”张起灵低下头，两个人这时候离得近了，火光跃动下几可以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好像是淡淡的，微笑的样子，那样陌生的自己。

　　他说：“吴邪，睡吧。山里没有山鬼，就是有，我在这里。”

　　吴邪笑起来，被窝里露出脸来，费力地用一只手揽住他的脖子，微微欠起身像是要在他脸上亲一下，又好像不好意思，停在一半就缩了回去。张起灵却好像理解了，他俯下身去，用唇碰了碰孩子的发顶：“睡吧。”

　　吴邪终于安心地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时他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触手床铺微凉，看样子爷爷和二叔又是一夜未回来，到底跟张家人谈得是什么大不了的机密如此疯魔。他伸伸懒腰，记忆中忽地滑过昨夜一场荷香萤火，眼睛蓦地睁大，跳下床铺就往外冲。一开门迎面撞上正苍白着脸大打呵欠的吴二白，一把抓住他：“小邪去哪里？”
　　“二叔，爷爷呢！”
　　“我可得睡一觉了。”吴二白一句话要打上十个呵欠，胡子拉碴乍一看居然跟三叔有几分像，“他们族长总算肯点头帮我们了，吴家保住了……小邪，别去吵爷爷，他年纪大了，终于能歇歇，让他好好睡一觉。”
　　吴邪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二叔游魂似地照着床铺就一头栽了下去，过去帮着脱鞋盖被子。忽地想起自己往外跑的原因：“对了……那个哥哥！”

　　他再也没见过张起灵。
　　那天之后他也去找过，顺着记忆中的回廊曲径一路穿梭，然而尽头不是灰白的一座墙壁，就是茂盛的一座花圃，还有一次竟然绕回了自己居住的厢房，却从无什么院门，更无从谈起门后别有洞天的院落。
　　直到三天后他们离开张家。张家派来的人把他们送到山下，爷爷在前面走，二叔在后面抱着他。吴邪一直从二叔肩上往那座山间的大宅院望，琼楼连片玉宇成群，掩映在峻岭苍林间恍若天上宫阙，却再无哪一间，有那个好看的哥哥。

　　二叔忽然唱起了歌，或许不是唱，是吟。吴邪侧耳听去，词声历历，在山间回荡，格外清晰，格外苍凉。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

　　屈原的《九歌·山鬼》

　　他忽然觉得眼睛很酸，仿佛有什么凉凉的液体正在顺着脸颊往下淌，听见二叔惊异地问自己小邪怎么哭了的声音时他只是胡乱地摇头。没有哭，才没有……大概只是……这山间风太大了吧。

　　那歌声里有一个美丽多愁的山鬼。

　　那诗里是一段漫长而孤寂的爱恋。

　　那夜里他曾经得见一个好看的人。

　　那终究是一段传说，一首诗歌，一场梦境。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ND

　　【无责任KUSO小剧晨
　　吴邪说：“……我不知道这院子有人住。”
　　张起灵说：“=_=”
　　吴邪说：“这里真美啊。”
　　张起灵说：“▼_,▼”
　　吴邪说：“你不要告诉爷爷我来这里好不好。”
　　张起灵说：“= =”

　　好冷……

　　后记：

　　很久很久以前……就说有这么两个人……他们相遇了……然后睡在了一张床上……然后分开了……然后一个太小另一个记性又不好……他们就慢慢忘了他们曾睡在一张床上……后来他们又见面了……经过了老多老多惊险的故事后又快♂快♂乐♂乐地睡在了一张床上……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的是：好♂基♂友要有好♂记♂星，否则你就会失去知道在你遇见你老伴之前其实已经喜欢他很多年的事实了。

　　综上，这其实是一个不搞笑的搞笑故事。【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