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四时好》只换东风

1、四时好

　　四时好

　　【梦江南】

　　江南的四月清和且柔软。陌上桃花渐歇，山谷间氤氲着云岚。春风拂过二十四桥下的流水悠悠，粼粼波光溯游而上一路潋滟到人心深处。这样的天气适合找一个好去处消磨时光，任凭东风如醉把你拢在葳蕤馥郁的春意里。

　　陆小凤难得赶上一回江南的春天，自然不甘心在百花楼呆坐着，于是拉了花满楼出来听戏。

　　这个时节戏院也不再演《义侠记》一类血气方刚的曲目，而改演了《西厢记》《牡丹亭》。陆小凤到的时候，台上演的是《牡丹亭》游园一折。

　　台上戏子的水袖流连垂落，眉眼传情；身段曼妙，停行如云。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花满楼笑着捅捅陆小凤，“陆兄，没想到你喜欢听《牡丹亭》。”
　　陆小凤倒是不以为意，“难得有空闲，听什么不是听。”
　　花满楼摇摇头，“我是说，陆小凤这样的多情浪子，也会听才子佳人的故事。”
　　“才子佳人有什么听不得的？”陆小凤狡黠的笑笑，“不信我唱给你听？——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花满楼回手用折扇敲在陆小凤肩头，“好好听戏。”

　　等到从戏院回到百花楼，花满楼看早上的茶已经凉透，就重新沏了茶。陆小凤端来一杯尝了一口，讶异道，“这茶不是谪仙吧？”

　　花满楼笑，“的确不是。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前几天家里送来的。”

　　在新茶清润温和的茶香里，陆小凤看着澄明天光映在他脚边一盆结了饱满花苞的栀子上，散出了一圈柔和的光晕。他不禁感叹道：“花满楼，我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春天了啊。”

　　花满楼只是笑笑，并不说话。陆小凤的春天，都是怎么样过的呢？他也许会在洛阳看牡丹，也许在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里；他也许会在和司空摘星打赌，也许在和金九龄一起破案。

　　但无论是谁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拒绝这样的一个春天吧。

　　——万木沉酣新雨后，百昌苏醒晓风前。四时可爱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

　　【碧云深】

　　七月已经过半，江南仍是带着暑热的夏天。这天白天过分闷热，傍晚又起了风，眼见着就掉下来豆大的雨点，一场夜雨倾盆而下。

　　花满楼想起身去关窗子，犹豫了一下却又没有关。他只是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静静听着雨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花满楼听见外面有异样响动，不禁皱了皱眉。“陆小凤，下这样大的雨，你还不进来，是要淋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陆小凤就带着一身的雨从窗外翻了进来。他径直开口，语气却略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你不点灯，我几乎以为你不等我了。”

　　花满楼歉意的笑笑，“我光顾着担心你淋雨，竟然忘了点蜡烛。”说着他起身点了蜡烛，又去柜子里拿了块干布，“先拿这个擦擦脸上的水，一会去洗澡。”

　　“等等，花满楼。”陆小凤随意的擦了把脸上的水，眼睛却亮得出奇。“别的倒还不急。可是我的花七公子啊——”他故意顿了顿，“平常大家都说你是水晶心肝玲珑剔透，难得你也有难为别人的时候。”

　　花满楼也被他逗笑，“哦？我倒是很好奇我怎么难为了别人。”

　　陆小凤得意的双手叉腰，“我们约了今天晚上喝酒，可是我走到半路就下了大雨，我要是遵守约定前来呢，就一定会像现在这样被淋成落汤鸡，而我要是不来，就成了违背约定不重诺言的人。花满楼啊花满楼，你说你让不让我为难？”

　　花满楼点头，“我承认我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陆小凤又往前凑凑，“你看，我说的不错吧？”

　　花满楼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陆小凤倒了杯热茶。“陆小凤，你如果再不去洗澡，恐怕要着凉了。”

　　陆小凤喝完茶放下茶杯，笑道：“那我去了。你把窗子关上吧，小心吹了夜风受凉。”

　　陆小凤走后，花满楼起身去关窗。遥远的天际响起沉闷的雷声，天色如墨，风从四面席卷而至。夜雨倾盆而下，有雨滴落在花满楼手上，带着特有的夏日雷雨的气息。七月份的夜雨，再怎么凉，也终究是有温暖的内核。

　　花满楼回想起陆小凤说的话，不禁皱了皱眉。他当时光顾着担心陆小凤淋了雨出了事，根本想不到那一层上去。旋即他又笑起来，这种情况，大约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明月引】

　　今年江南秋季格外多雨。每逢雨夜，江南就显得空灵宁静，却更显得孤独。雨声清冽里秋凉渐生，一场秋雨一场寒。
　　中秋陆小凤来的时候却赶上了个晴天。那是那年秋日难得的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天高云淡，连晚上的月亮都显得格外亮。月明如璧，月光澄明像八百里洞庭水冻在空气里。

　　百花楼里到处菊花盛开，花满楼在阳台赏月，忽然想到了什么。“陆小凤，帮我把我的琴拿过来。”

　　陆小凤把琴递给他，花满楼就就着月色弹起来。琴音清越映着光影绰约，愈发显得花满楼不食烟火，欲羽化仙去。

　　一曲终了，陆小凤笑道：“这曲《高山流水》弹的真好，‘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花满楼也淡淡的笑，“这曲《碧涧流泉》的确不错。”

　　陆小凤叹口气，“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精通音律。”

　　“怎么说这话？”

　　“你看你一个人弹琴多冷清。”陆小凤凝视着如水的月光，“琴瑟和鸣才不辜负心意。”

　　花满楼不禁摇头，“陆小凤，你怎么会说出来这种话？这不像你。”

　　“都说人谈了恋爱之后智商会降低，看来我也不能免俗啊。”陆小凤无奈的笑笑，“不过，花满楼，你是不是应该补偿补偿我？”

　　花满楼对耍小孩子心性的陆小凤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倒了一杯酒堵住他的嘴。

　　“你说怎么补偿？”

　　“这个嘛，补偿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说一会你让我……”

　　“打住。”花满楼知道陆小凤想不出来什么好事，干脆不让他再说下去。“你不是想要听我说‘补偿’么？那我就说好了。”

　　“陆小凤，你觉得江南花家的七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被点中名字的陆小凤顺口答道，“君子，心地善良，热爱自然，温文儒雅……”

　　“是啊，你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干什么呢？”

　　“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啊，喝酒品茶，弹琴赏月。”

　　“可是我过过不一样的生活。”花满楼语气认真，“屡涉险境也好，漂泊江湖也好，都是另一个世界。陆小凤，是你让我见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陆小凤注视着花满楼的眉眼，慢慢笑起来。

　　“看来我通不通音律，的确一点都不重要。”

　　【归去来】

　　陆小凤和花满楼约好冬天去塞北看雪。塞北和江南的冬天截然不同，没有梅花和冬雨，只有雪花飞扬在天地间，由南至北，由西至东，千里万里风起雪飞，如烟如雾。

　　“燕山雪花大如席……李太白诚不欺我。”陆小凤这样感叹道。 “对了，花满楼，我觉得我这一年都很闲，好像都没管什么闲事。”

　　“有得必有失。你总是来陪我，自然就不能浪迹江湖。”

　　陆小凤笑笑，“我陆小凤虽然喜欢管闲事，但闲事和花七公子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的。”

　　“明年换我陪你就是。”花满楼笑，“我陪你管闲事。”

　　“当真？”

　　“当然。天涯海角，自当奉陪。”

　　陆小凤愈发得意，“那我们就联手去把西门的酒窖偷空，或是掏了猴精的老底，你看怎么样？”

　　花满楼却依旧保持微笑，“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奉陪。不过这样一来，恐怕事后我就要把所有的百花酿送出去给他们赔礼了。”

　　陆小凤的伶牙俐齿在花满楼这讨不到什么便宜，他只好缴械投降。

　　“好吧，我不去了就是。你舍得送，可我不舍得。”

　　塞北的大雪纷纷扬扬，风卷着寒意从地平线吹来。天地间充斥着风声雪声，他们走了很久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花满楼，你冷吗？”
　　“还好。”

　　“我想你应该很愿意看到我们俩现在这个样子。”陆小凤凑近花满楼，“雪落了我们满头满身。花满楼，这个样子，我们是不是就共白头了？”

　　花满楼沉默了一小会。他遥遥望向远方，他知道那儿有远山冷寂无言，沉默而久远。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下几人得共白头？这是人之一生，最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啊。
　　陆小凤自然不知道花满楼的心思百转，他只担心花满楼是不是不舒服了。
　　“花满楼？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花满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很好。”
　　“那你是……”
　　“没什么。只是陆小凤……”
　　“嗯？”
　　共白头真是难得的际遇，古往今来白首同所归的又能有几。花满楼这样想。但是如果是自己身边的这个人的话，没有理由不信任他吧。
　　“陆小凤，我们现在共白头，将来也会共白头。你要终老江湖或是归隐山林，我都奉陪到底。”
　　陆小凤有点吃惊，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花满楼，刚刚你可是把你一辈子都许给了我，现在后悔也晚了。”
　　花满楼微笑着回答他，“我怎么会后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