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浮生》莫问今朝

2、二 所以我才觉

　　守夜的自然是顾书铭。

　　苏青既没有客气的表现，也没有真的去守夜的想法，反正顾书铭也不可能真的相信他，与其折腾两个人不如放心去睡觉。反正顾书铭在邪道的名声暂且不论的话，他大致上算是个好人。
　　某种意义上苏青算是听着顾书铭的故事长大的。顾书铭出道的那一年他正好被卓万杰从外头带回来成了入室弟子，满屋子的人除了聋子哑巴就剩下低眉顺眼的下人，所有还没变成神经病的那些人眼里全闪烁着些微的同情。
　　有什么好同情的？同情顶什么用？
　　不过是一些吃饱喝足不必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的闲人用来彰显自己高贵的道具罢了。
　　就好像卓万杰屠尽他一家满门，那些正道弟子也只会看着，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越跑越远，不过如此。
　　苏青对魔教没有好感，对正道也同样，都是一群卑劣的追逐利益的小人罢了，自己给自己贴上的标签算什么？以至于头一次听说顾书铭的时候，既不觉得可怖也不觉得讨厌，只是纯然的好奇。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简直像是只为了杀人活着，不，是为了杀邪道活着的。邪道人士畏惧他，正道人士也未必喜欢他。不论如何，一个只依据某人的意思而杀人的家伙怎么看都只能落得一个杀手的称号，就算他现在站在正义的一边也不能掩盖他心中没有正义的事实。
　　可是苏青喜欢他。
　　不止因为他是个天才，他强大，也不只是因为他是这世上仅有的几个能让他那个仇人师父狼狈不堪的高手，更有一种隐隐的“同类”的感觉。

　　我们都是不被任何人接受的怪物。
　　可是也不需要任何人对不对？顾书铭这样强大，强大的足以凭借他的武力让所有人闭嘴。而苏青也会达到这样的高度，早晚，一定。

　　等到苏青睡醒，天都亮了好久了。
　　篝火堆只剩下一点余烬苟延残喘，苏青一坐起来，他的衣服顾书铭的衣服一起滑到了膝盖上，苏青一愣，转头去看顾书铭，正道杀手正拎着大概是用来对付篝火的棍子神游天外。
　　现在出手的话能不能杀掉他呢？虽然这么想了，苏青却是没有付诸实践的打算，他虽然自信但总还不是蠢货杀人狂，打不打得过尚得两说，至少眼下他还得需要顾书铭替他做点什么，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他一向不怎么热衷。
　　“为什么不再去拣点树枝？现在这个——”嫌弃的看了一眼，“根本不叫火堆吧！”
　　顾书铭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一边仔仔细细的套上，一边回头认真的看了苏青一眼，“你在这。”
　　苏晴眨巴眨巴眼，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
　　“为了我吗？那还真是让人高兴啊。”
　　“是吗？”
　　“是啊！”用力的点点头，“我觉得我运气还是不错的。遇见了你，而你是个好人。”
　　顾书铭没理他，被说是好人还是坏人跟他没什么关系。苏青对着他没有反应的脸似乎有点失望，但迅速的又恢复了平时笑嘻嘻的样子。
　　“那么书铭，接下来要去哪？”

　　“吕王山。”
　　“哦哦哦，蝎子寨在那边呢。不过，这种小角色也归你管吗？”
　　“你觉得我的生活该是什么样？”顾书铭觉得有点好笑。
　　“唔，在各地神出鬼没……什么的吧！”苏青笑了笑，很是严肃的说，“你看，在我这边你是跟老东西一个等级的嘛，那话怎么说的？杀鸡焉用宰牛刀？像你这样的，怎么也该是等正道混的一塌糊涂的时候，啪叽！一下出现，然后充当救世主大英雄之类的角色嘛！”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好吧好吧，我认输。”象征性的举了举手，苏青终于收起那副不太正经的表情，“我只是好奇，你平时的生活除了赶路和杀人还有别的什么没有？”
　　“没有，大概也不需要有。”
　　顾书铭的回答很迅速，很干脆。
　　“那你就真的只为了宋君宏杀人？”
　　“你觉得呢？”
　　“不止？啊呀我可以觉得你昨天是为了我杀的人吗？”
　　“确实是为了你。”
　　苏青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下去了，他想这一刻他心里的那种感情大概是高兴吧。传说中是个冷血怪物的顾书铭救了他，为了他杀人，还替他盖了衣服，宁肯冻着也不会丢下他去找点什么取暖的东西。他想顾书铭对他是很好的，或许比对其他的很多人都要好，至少除了总是面无表情连说话也不怎么听得出情绪之外，这个人跟被说的像个妖魔鬼怪一样的顾书铭很不一样。
　　但是他肯定是顾书铭，苏青就是这么相信的。

　　爬山的过程很无聊，也很累人。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累人的评价或许可以删掉，于是就剩下了纯粹的无聊。苏青原本想说点什么，但是又觉得作为杀上门去讨伐别人的敌人，这种郊游一样的行径很不妥，很……过分，所以最终还是闭了嘴，老老实实跟在顾书铭后面往上爬。
　　但是苏青很快发现，从一开始决定跟着顾书铭上山就是个错误，他应该老老实实的在山脚下坐着，然后等着飘上山的顾书铭再飘下来，而不是对方已经干干净净的站在敌人面前，他还在拽自己身上的碎叶子。
　　只是顾书铭和蝎子寨的强盗们谁也没心思关心苏青的形象。
　　顾书铭杀人就是杀人，既不会打招呼也不会喊什么投降不杀，更不会在乎什么叫正道的形象问题。活该那帮迂腐的卫道士们看不上他，苏青带着点恶意恨恨的想，对付一个小寨子又要用多久呢？所以苏青刚拽完叶子，就更痛苦的发现他又得带着一堆叶子下山。
　　“那么头疼吗？树叶不刺人。”
　　“再不刺人也会影响形象，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书铭觉得有点无辜，略一犹豫之后，把苏青拦腰抱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用着比上山快得多的速度向山脚掠去。
　　好嘛，原来还是为了照顾我才放缓了速度的吗？
　　再一次感受到了所谓武学天才和平凡人之间差距的苏青很有几分无奈，不管被灌输了多少“顾书铭是个怪物”的概念，当实际感受到明明比自己大不到几岁的人与自己在武学修为上的云泥之别的时候，一贯自我感觉挺好的苏青也免不了挫败。
　　虽然顾书铭很体贴的选择很舒服的姿势，还用一只手护住了苏青的脑袋，但这只让苏青生出了更多的挫败，以至于下山之后虽然没有树叶，但是苏青看起来也是一脸的纠结。

　　“所以我才觉得跟人打交道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咦？”
　　顾书铭的主动让苏青一瞬间几乎涌起一种名为“受宠若惊”的情绪，索性他还是控制了一下，至少他自己觉得只表现出了惊的成分。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感情什么的，是很复杂的事情吗？”
　　顾书铭似乎是真的不能理解，苏青只觉得心情复杂的说啥都不是。
　　在他发现自己从小听到大的大魔王是个冷淡的好人之后，又有呆的属性冒出来了吗？
　　“我最初到底是因为什么觉得你很可怕的？”
　　“我也很奇怪，你从哪里觉得我不可怕的。好像大部分人都觉得，对一些人温柔和对另一些人残忍是不能共存的，同时带着这两种情绪的人虚伪又可怕，但是你好像不觉得？还是邪道的人都这么想？”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代表所有的邪道。”苏青摊手，“不过我猜会这么想的是你清徽观的同门和……宋君宏？”
　　顾书铭没理他，苏青就继续往下猜。
　　“这样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你的传闻都那么难听了。很久以前我就很奇怪了，对于邪道你是个很可怕的王八蛋没错，但是对于正道怎么着也该是个英雄吧？这么大的江湖，可没听说过那位白道大侠杀多了奸人自己也就变成冷血魔王了。”
　　“顾书铭你还真是单纯，正邪两道都是要抱团才能生存的，求名求利求什么都是如此。像是蝎子寨这样的强盗窝，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的，收益的未必会报答你的活动，邪道也不会为孤家寡人出这个倒霉头，甚至压根不会放在心上，连酒足饭饱之后念叨两句那些个倒霉蛋的资格没有，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杀人越货，谋财害命。总是不对的。”
　　苏青不再试图评价什么，他看向顾书铭的眼神里带着点失望，带着点不甘，甚至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怜悯。
　　“你不信仰正义，顾书铭。正义从来不是你行动的理由，保护也不是。”
　　“你早晚会明白的。”

　　那天晚上苏青睡的很不好。
　　他总是反复的梦见十岁那年被卓万杰屠尽满门的那个夜晚。
　　他站在一片血泊中看着父母兄弟身上流淌出的血液粘稠厚重，一点一点的让人想要窒息。卓万杰的脸一步一步的靠近，最终停留在他身前一步的地方。“这个还算不错，做我徒弟吧。”
　　甚至没有选择的机会，卓万杰不想要他死，他就得活着。
　　每一次惊醒的时候都会看见顾书铭火光旁的身影，火焰和影子都一闪一闪的晃动，他本人却像是石雕一样一动不动，苏青想他这样反复的惊醒顾书铭肯定是知道的，可是那个人还是这样，不闻不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什么都没发现。
　　苏青不知道这是顾书铭的体贴还是他的冷漠，他也不知道顾书铭今天有没有因为他那句尖锐的发言而生气。这么想着又懊恼了起来，是因为在贫乏的人生里听多了顾书铭的故事，想象了太多遍顾书铭的存在，才会像对着熟人一样失去分寸了吗？
　　他明明还没有搞清楚顾书铭的底线在哪里。
　　不能让顾书铭丢掉他，至少不能让顾书铭在这里丢掉他。

　　“别怕，睡吧。”
　　眼皮上突然传来轻柔的压力，苏青知道这是顾书铭的手，明明惊讶但是忍不住觉得安心。
　　最后忍不住扣住对方盖在眼睛上的右手。

　　“……别……走……”
　　那是睡着前的低语，也或许只是一声梦呓。
　　顾书铭看着苏青沉睡的脸，轻声回答“不走，你好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