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凉之魔惹息》十里浊音

6、死回

　　“让路喽...喽...”
　　“大人回来喽...回来喽...”
　　无归道。
　　锁魂链，勒住几百亡魂，锁住几百熏心，一切凡尘浊垢，皆是入此地的令牌。
　　“鬼孙们，到家了！”，魔音穿耳，声荡亡谷。
　　混沌之中，鬼魅蹈舞，他一头极致黑发，狂嚣飞散在污浊的空气中，远远即可见到一双幽光绿眼，一直以来，他是苍生心底的恐惧，是窘生一世的梦魇，暗色的臂膀缠绕着沉重的链条，却不费吹灰之力拉扯起身后无尽的长队。
　　“二百，一十四，好数呵！孩儿们，请进喽！”每个亡灵都不敢抬头看那个高大寒悚的男人，那是禁忌。
　　“擅闯夜央宫者，灭。”
　　他顺畅地抽出万丈锁链，亡灵皆备扫入丧魂渊，一瞬间，哀嚎声响彻空冥。
　　他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不羁地吐了口气，威凛地转身步上夜央宫的台阶，还未入宫，身后飘来一只独眼小鬼，慌慌张张地撞晕在结界外。
　　“独眼老鬼你搞什么八戒？快起来！”
　　再次被魔音穿耳，小鬼被吓醒，结结巴巴地吐字，“报...报...大人，魔皇殿下他...他...”
　　男人听到魔皇这个词的时候，眼神霎时间阴冷了许多，吓得周遭冥侍皆跪下。
　　“他？又怎么了？快说！”他猛然转身，邪魅精致的脸上布满深深的敌意。
　　“他...去了人界...不顾兄弟们的阻挠，这殿下，又任性了许多，害的我们受了不少苦...大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他娘的搞什么孙悟空？？？再说一遍！”男人抓狂。
　　“他...他...他去了人界！”
　　“我的唐三藏玄孙啊！！！”音落，旁边几只可怜侍从已被震聋了耳朵...七窍流脓。
　　男人快步走进宫殿，狂躁地抓挠着黑发，一盆被放在精致的镂花架上的暗绿色四海波探出两只眼睛，奇怪地望着男人，裂开小嘴用甜甜的女声询问道，“夙魍，夙魍，你在烦恼什么呢？告诉我，告诉我吧！”
　　他烦躁地看了一眼小草精，又快步走到它跟前，捧起它的盆，一张脸凑近了它说，“阿慧啊！我就知道这回魔皇诞生准没什么好事，那个破沙僧又搞林妹妹了！他居然敢去人界！他视冥界暗规如无物啊！他还不把本尊放在眼里！他他他如果不小心被破了避息术，那人界就有大灾难啊，到时候冥界的秩序也会乱到覆水难收啊！我去他个鬼诸葛亮！”
　　小草精被男人凑得那么近，红了张绿脸娇羞地平复男人的心情，“夙魍，夙魍，不要生气了，你想想看，寒炎殿下也是个王者级人物，他的招数怎会被轻易破除？他身为一界之皇，会把握好分寸的，他去人界，应该是有什么目的的，不要把人家想得无可救药嘛。”
　　“他要是有药可救就不是干儿子贾宝玉了！”男人提高了嗓音，小草精汗颜地扭曲着表情。
　　“夙魍，你能不能小点声...我真的受不了的呀...”
　　“啊！对不起阿慧！我下次一定注意！”他脸色一变，温柔地抚摸着四海波多肉的叶片。
　　“夙魍，夙魍，你是不是又要留下我一个人了。”小草精期待又落寞地望着男人，因为它知道，每次他这么暴躁的时候，都会把一具躯壳留在冥界，它每次都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嗯，又要对不住你了，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把那龟孙权带回来可是易如反掌！对我有信心吗？”
　　“...”
　　“嗯？”
　　“...”
　　“阿慧！不要耽误我时间嘛，我早点去就会早点回来对不对？”他安慰地捏捏它，“我保证，我不会把你忘掉哦，去人界捉个猪妖而已是不是？如果...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他，会耽搁点时间的话，我会在人界买一打四海波种在我身边，你随时可以来，好不好？”
　　小草精苦笑，“夙魍，你知道的，我是冥草，离不了这里的...你别走好不好...”
　　“阿慧乖一点，我必须把他带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好了好了，就这样！”
　　他走向夜央宫中央的魔玉座，旋身而坐，凝气闭眼，犹如一尊鬼斧神工的精美雕塑，许久，他没再动一动。
　　“夙魍，夙魍，早点回来哦...”
　　身驻暗渊，神离夜央，上古冥魔，此行多舛。

　　西街。
　　樊决悄悄地把手枪往怀里一揣，一脸疲惫地往回公寓的路上走，说实话，他憎恶他的工作，每天都会有生命危险，他害怕，一想到如果他死了，那痕怎么办呢？他害怕得要死。
　　前方路口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影，背着光，从轮廓的颤抖都可以感觉到主人的愤怒。
　　“你凯旋而归了是吧？痛快么？”樊桦痕一脸鄙夷，字句冰冷。
　　“痛快什么？你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快回去。”樊决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与他争执，他现在想的是如何摆脱这份工作，然后好好弥补他。
　　“我说过几百遍了，我在哪里与你无关！一想到跟你这样的人呆在一个屋檐下，我慎得慌！”
　　樊桦痕抛下个刺入男人心脏的眼神，朝远离西街的一条路跑去。
　　“痕！！快回来！！！”樊决顷刻间所有的绝望都化为妥协，他知道现在这条巷子真的很危险，因为自己才刚从那里回来，对方总会派几个可怕的眼线跟着自己，而他的软肋，却偏偏是那个倔强单薄的少年...
　　“停下！痕！我发誓只要你现在停下来，你要知道什么，你要做什么，我统统答应你！”男人歇斯底里喊。
　　少年真的停了下来，转过身，“真的？你什么都答应我？”
　　“对！现在，你快到我这来！”
　　“我要你立毒誓。”少年还是不肯放过男人，熟不知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
　　“好！我...”男人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他看到少年身后走出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几乎无声息地掏出一把冰冷黑色的东西，那圆筒口子在路灯下发出慎人的光芒，缓缓抵在了少年的太阳穴。
　　樊桦痕感觉到了，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呆呆望着男人的表情，他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男人这样的表情，也许是最后一次...少年也开始打冷颤，毕竟是个16的少年，面临生死的威胁时，是天下生灵都为之丧胆的事。
　　“樊决，你知道，杀人，要偿命。干我们这行的，准则就是不能滥杀无辜，我想你很清楚怎么做。”对面的人说了话。
　　“你把他放了，这的确不关他的事。”樊决恢复了镇定，一步步走向他们，他看到少年的眼里复杂的情愫，对他微微一笑。
　　那人猛地把樊桦痕推到一边，枪口转到樊决这里，毫不犹豫地在他左胸的位置开了枪！
　　枪声回荡在空旷的小巷，很多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一个敢出来，因为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只要不死人，什么都不关己。
　　樊决的眼神顷刻空洞苍白，头重重向后仰去，他感到，在生命即将终了之际，有个阴暗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
　　—— “你遗憾吗？”
　　樊决不知道是谁，他没有犹豫地回答，“遗憾至极。”
　　—— “为什么？因为他吗？”
　　“对。”
　　—— “我能替你保护他，你愿意么？”
　　“你是谁？”
　　—— “你们每个人在生命的尽头，都必须见的人。”
　　“呵呵...那请你好好照顾他，要像...一个哥哥一样照顾他，而不是...爸爸...”
　　—— “好。”

　　樊决仰倒在地，少年已经完全看呆，直到过了几秒，那男人依旧没动静的时候，他发出痛苦的吼声，发了疯地跑到男人的身体前，颤抖地伸出手按在了男人中枪的位置，猩红的血染红了掌心，他不管，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崩溃的，那里...可是男人的心脏...温热却没有了跳动。
　　樊桦痕的脸煞白，手指绝望地划过脸颊，留下四道骇目的血痕。
　　“樊决...樊决？...”
　　“你...你....居然敢......”
　　樊决的左胸悄然无声地腾起几缕黑烟，伤口缝织般地在愈合，身体又开始了运转，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变成了极致的黑色，深不可见底，他在少年过度惊讶而昏厥中坐起身，张狂不羁的眼睛多了一圈不易察觉的黑晕，他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又看着昏倒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头疼地把他抱了起来。
　　“刚来人界就选择了做体力活？这白龙马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