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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纵火 ...


  •   一

      这里或许是最不适合谢一心的地方。他可以花前月下清箫乐舞,可以酒池肉林寻欢作乐,也可以血海地狱杀人诛心,就是不应当站在这里。

      断罪石场的监工将一套灰黑色油腻腻的衣服扔到他脚边,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劝你换上是好心。你这白花花的道袍,嘿嘿,还真当自己是玄女真君啦?”

      那监工又看了他一眼,嬉笑道:“你这小白脸,长得倒真不错。也罢,你就穿着你那白白嫩嫩的袍子也行,怕是不用半日,就被人撕了个精光了哦?”

      若是在平日里,谢一心早一剑将这下流粗鄙之人捅个对穿了。可他现在没有剑,他甚至连一根树枝都没有。

      谢一心看了那龌龊的面孔一眼,那不过是个小工头,爬在几个人的头上,便将尾巴高高翘起,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一言不发地将那脏兮兮的衣服套到了身上,监工立刻将锁链往他的身上套去,动作娴熟,显是做过千百遍。谢一心抬手看了看,他的两只手腕以沉重的锁链相连,即使展到最长也只有大约两尺的光景。双脚也已被锁上,仅止能够迈出一步的距离,还拖了一个沉重的铅锭在后头。

      他脚下一蹬,把那双道靴踢了出去,赤着脚往山上走去。工头看着谢一心面不改色地在赤红色的嶙峋山路上踩出一条血路,惊的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向来只有弄破了鞋子同监工哭天喊地、奉承贿赂的,一来就把鞋给扔了的人,倒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了。

      这便是断罪石场。赤红色的,千疮百孔的山峰,冒出咝咝的热气,除了偶尔忽然蹿过的蜥蜴与蝎子,只余下一下一下,此起彼伏的采矿声,半点生机也无。

      恶人谷从来不会白白养着吃干饭的人,所有被囚在炎狱山的囚犯,白天将会被一字押往断罪市场采石挖矿。恶人谷中的犯人,多有顽劣怠惰、穷凶极恶之辈,石场监工着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因此他们便想了个法子,将每间牢房的囚犯编成一组,选那最合眼缘的做一个小小头目,给他鞭子一条,让他自去催促其他犯人们。每半个月来收矿石时,自第一名开始,依次往下排出名字,最多的那一组有好酒好肉送上以示奖励,最孬的不仅要受刑,头目更是要加倍受罚。这法子一出,许多人都将懒惰性子收起了些,只是各组之间,分党结派的势头却又严重了几分。

      其中最嚣张的,莫过于那些多年之前被雪魔王遗风亲手投进狱中的老恶人了。王遗风入驻恶人谷时,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又颁了三条谷规,惹得许多老恶人群起攻之,最后惨淡收场。他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一些顽固分子,便被扔入了这炎狱山大牢里,定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崭新的恶人谷才好。这些老魔头在谷中原本就有莫大势力,即是进了牢狱,虎老威犹在,仍有一批狗腿拥着。现在按组收矿,他们正好坐享其成,逼着手下的人去强取别人的矿石,也无人敢多言一句。说是狱中一霸,绝无虚言。

      更多的恶人则是在恶人谷革新之后,触犯谷规为陶寒亭送来的。他们有的如谢一心一般,过错并不算太大,只需要呆几个月就可以出去,于是干脆忍心吞声,想着熬过去也便好了;有的却是犯下了数条人命,甚至去惹十大恶人的亡命之徒。这样的人,又怎会甘心受制于一群半只脚爬进棺材的老妖怪呢?只是苦了石场监工,三天两头的就有群架斗殴要去收拾后事,轻则摔胳膊,重时出了人命也不稀奇。现下正逢与浩气盟开战在即,上头个个催着要矿要石,更是急火攻心了,暂且也顾不得那矿石是如何来得,只要多多益善,管你用的何种手段。

      谢一心初来乍到,填了最后一间牢房的缺,因此只得五人,比其他组要少上一人。他们人数上本来就输了去,上一轮交矿,众人皆被打的哭爹喊娘,现在见谢一心一副文气模样,更是唉声叹气恨铁不成钢。谢一心也故作羸弱,被鞭子抽了几下便扶着腰滚倒下去。天幸谢一心这一间牢房的头儿心算不得狠,以为谢一心当真力不能逮,竟然就这样不再催他,只是晚上回牢之后,与其他几人一道长吁短叹,并不理睬谢一心罢了。

      他们几人小声议论狱中情况,谢一心卧在一旁立着耳朵听的一清二楚。当听得“明日又是黑老怪来抢粮的日子,这一回十五又要糟”的时候,他一骨碌坐了起来,问道:“黑老怪是什么人?”

      那几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其中那白日拿了鞭子抽他的小老头道:“哎,你这小书生,知道又有什么用?你明日里若能多采些矿,也就够好了。”

      谢一心不理他,又问了一遍。另一个一脸横肉的大汉道:“无非是大脚老爹手下的一条疯狗,每天到处瞎吠吠。哈!若不是有大脚老爹,十个黑老怪只怕也不是我的对手!”

      谢一心不肯罢休,又追着问大脚老爹是什么人物。那小老头嘘了一声,道:“你还想知道大脚老爹?也罢,你既然进得炎狱山来,想必也是个不要命的。反正无事,我便同你说上一说。”

      原来这大脚老爹当年世世代代居于恶人谷中,不想一夕被王遗风撩了堂子,又不愿屈人之下,阳奉阴违,做了不少背后插刀之事。现在这炎狱山中,倒有快一半是听他话的。最可怕是炎狱山两位大守领,亦是惹不起他,只能恭恭敬敬地伺候着,还三不五时地要被挑剔一番。炎狱山真正的老大,莫过于他了。

      谢一心听了一轮,也不说什么,只是称是。众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仍是无计可施,只好睡下了。

      第二日他们将矿石分了种类收拾好,等着那黑老怪来收,却左等右等都不见人。眼看天将亮起,监工要开始巡逻了,也顾不得这么多,众人分头散开,想着先装模作样地工作一会子再说。

      但黑老怪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日上三竿之时,囚徒之间忽地一阵骚动,众人避开监工攒成一堆,交头接耳起来。小老头与大汉见有异常,也凑上去打听。谢一心没有。他一个人站的远远的,看了眼两只手腕间两尺长的锁链。

      他不必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黑老怪死了,尸体在炎狱山脚下被发现,看来大约是失足坠崖,在一块尖起的石头上撞的头破血流。

      这简直是许多人的福音,这一日的断罪石场,俨然竟多了几分喜气。

      向来没人敢动大脚老爹手下的人,只因他心思最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人若是伤他一根汗毛,他是定要十倍奉还的。黑老怪是他手下多年的亲信,一朝身殁,无异于失了左膀右臂。大脚老爹知道这消息后,立刻逼着狱卒把黑老怪的尸体从山下拖了上来。他还真是不信黑老怪会蠢到这地步--失足坠崖?呵呵,也不知谁会信这解释。

      现在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将黑老怪的尸体翻了几轮,上上下下地看着,也不嫌血污与尸臭。突然间他嘿嘿地怪笑起来:“小鬼们,都给我过来!”

      黑老怪的脑袋已摔的稀烂,看不出什么了。但脖子的末端隐隐约约,却能看出一条紫青色的勒痕。

      他根本便不是摔死的。

      二

      死了一个黑老怪,又来了个白马面。

      小老头满脸堆笑的把矿石双手奉上,膝盖几乎要跪到地上去了。谢一心躺在地上装死,想莫非要再动一次手?

      他不愿勤勤恳恳地多开些矿去“交粮”,收割倒是比谁都勤快。

      其实一个月也并不长,不过交两次粮,也就挨过去了。就算是拿了末名,被鞭笞一顿,也无非是皮肉之苦,本来没有什么。但谢一心偏生就不是寻常人,叫他捱苦受难,却是最难受的事情了。即使一时迫于情势低了头,转天他也必定是要几倍拿回来的。思索一番之后,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得一个算一个。

      这一回却不大顺利。大脚老爹已有防备,他将白马面勒死之后还来不及将尸体推下山崖,牢房走道拐弯出已闪出两个身影,向他扑来。谢一心夺路而逃,拐了不知多少个弯,自己都已不知到了哪里,但背后两人穷追不舍,脚步声依旧紧紧跟着他。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臂,陡然将他抓进了牢房里去。那两个追着他的人没发现端倪,从他面前奔过去了。谢一心舒出一口长气,回身看时,竟是一张熟悉面孔。

      他想唤个称呼,但想了半天也只觉得面熟,却记不得这人到底叫什么。这人显是知道谢一心向来贵人多忘事,自己介绍道:“我是何平。老板娘店里的?……你想想?”

      谢一心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是这人没错,似乎对花蝴蝶有些意思,天天在平安客栈打转,因此觉得面熟。

      这何平见了谢一心,居然是眼睛都发光了。不待谢一心开口问他为什么进了这牢子来,他先自滔滔不绝了起来。

      原来自谢一心被打入炎狱阴牢,又转配到断罪石场之后,已经一月光景,外边天地,大有不同。雪魔武卫驻守外谷之后种种行径自是不必多言,无人管束之下,更是得寸进尺了。上个礼拜,平安客栈里头食材告急,花蝴蝶有一餐没好好伺候,有两个雪魔卫竟就借故闹了起来,后来更说要花蝴蝶与他们作陪,花蝴蝶坚决不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了。何平当时正想去寻花蝴蝶,却撞见这等下作之事,简直是怒发冲冠,也并不想自己并非敌手,发了一声喝就冲上前去。花蝴蝶那相好,虽是不会武功,眼看花蝴蝶要被轻薄,竟不怕死地抄着一口铁锅,带着些仆人也颤颤巍巍地搀和了进来。说来也可笑,雪魔卫一身精湛武艺,在他们毫无章法的搏命之下,居然也占不到多少上风。何平见老驼背等人拿锅碗瓢盆等家什在角落里偷偷扔雪魔卫的脑袋,灵机一动,也抄起手边酒柜里的酒坛子丢将出去。但他始终与老驼背等人不同,身上是有功夫的,花蝴蝶柜中的酒又不止寻常品种,这下却闹出了人命,也进了这炎狱山来。

      他诉完往事,忙问道:“谢老板,那黑老怪,想必是死在你的手下?”

      谢一心微微点了点头。

      何平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猛力点了好几回头,道:“谢老板,不瞒你说,我暗中打探,知道这大脚老爹积怨已久,连那哨塔守卫雷克明都想除他而后快!怎奈管着采石场的傅斩风一心求和,两人意见相左,大脚老爹手中又抓着雷克明的把柄,因此迟迟不能动手,才让大脚老爹坐大至此。谢老板,不如我们去找那雷克明,大家一道铲了那大脚老爹才是!”

      谢一心道:“两件事。一,为何是我?二,你是为何?”

      何平道:“谢老板,你是第一个敢动大脚老爹手下的人。只要放出消息去,黑老怪与白马面均是丧于你手,谁能不从?至于第二件事--”

      他的脸色忽然黯淡了下去:“我在这里,须呆五年的光景。若不除了大脚老爹,我却不知道,五年以后,我是否还能留得命在,去看一眼小蝴蝶了。”

      谢一心不解地摇了摇头,道:“你方才说道大脚老爹手中有着雷克明的把柄,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平正了正神色,低声道:“你道雷克明为何对大脚老爹满怀恨意却又不得不从?只因当年他入谷之时,结发妻子曾遭过大脚老爹三招毒掌,从此落了一辈子病根。大脚老爹入狱之后,便以解药吊着雷克明。雷克明为让妻子好过些,只得曲意逢迎。谢老板,我知道你最是聪明,轻功又好,这两条锁链断断是困不住你的。若你能助雷克明解了发妻之毒,想必刀山火海,他都能和咱们去闯上一闯了。”

      谢一心眯着眼道:“何平,我记得你在平安客栈之时,并非如此思虑周详之人。”

      何平苦笑道:“谢老板莫要笑话。若有一天你也能遇到一位你所属意的妙人之时,你就能晓得我为何会变成这模样了。”

      谢一心仍是不能全信,但聊胜于无,自去一一做了。他盗了解药,送予雷克明之时,这八尺男儿竟然落下了泪来,直言他纵容大脚老爹,实是心爱之人朝不保夕,并非有意姑息。谢一心有些惊异,心里已信了何平的话,虽然他尚且不明白这是甚么原因,这世上确实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出常人所不能之事。当下雷克明便与他议定了计划,另一边何平已将风声放了出去。大脚老爹自是震怒,命令今夜亥时,在哨塔根儿下集合,他要亲自问一问这甚么谢一心,藏的是什么熊心豹子胆。

      雷克明帮谢一心知会了监工,让他直接回牢房去了。此时天色不晚,其他人仍在石场采矿,偌大一间牢房里头只得他一个人。谢一心迈进牢房,却发现他的草榻下鼓鼓囊囊,似是压着些什么。他掀起一看,赫然竟是一领道袍与一柄长剑,上头还有一张白纸,用一种清朗分明的楷书写了一句话。

      “君虽能解连环锁,不及银钥不琢磨。”

      谢一心将道袍一抖,袍子里落下一柄小小的钥匙来。他环视四周,除了穿堂风,哪有半点声音,半个人影?他试探着将钥匙插进锁眼里去,轻轻一拧,喀拉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物事,当真是想不明白了。

      当晚一切尽如安排。谢一心对杀了黑白二人毫不避讳,引起一片喧哗。大脚老爹向他发难,呼喊一众手下上去做掉谢一心。谢一心左闪右躲,当然没有一个人能摸着他的衣摆。大脚老爹见势不好,自己上前,却没想到谢一心早就脱了镣铐,只是装给他们看的罢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亲自出手--寒芒长剑破空划过,直直插入他的左胸口。此时正好当啷一声清响,谢一心的手铐落在了地上。

      大脚老爹垂下眼看了看地上的手铐,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剑锋另一端一脸沉静的谢一心,满脸写的皆是不可置信。

      谢一心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将长剑随手一抽。

      何平趁此机会高喊起来:“一入此谷,永不受苦!”

      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入谷入谷,永不为奴。

      人群突然激昂了起来,他们如饿狼,如凶兽,如洪水一般向那群霸着炎狱山的魔鬼冲了过去。傅斩明得了消息带了雪魔卫正要赶来,却见同侪已引着一干监狱守卫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人说昆仑内有逍遥地,永不受苦,永不为奴。

      三

      陶寒亭坐不住了。

      炎狱山动乱本是平常之事,每年都有那么两三次,闹一闹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大脚老爹死了,那压着众恶人的力量已经不在,一旦闹出了监狱,这事情便非同小可。

      陶寒亭直到此时,才突然有些明白当年王遗风执意不杀大脚老爹,而是将他扔进炎狱山的原因。有大脚老爹镇在炎狱山,他不起事,谁敢妄为?他却死在谢一心剑下,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争大王,又得雷克明相助,这小小的炎狱山,怕是镇不住他们的了。

      陶寒亭去寻了王遗风。

      他这一生,非黑即白,善的时候见不得一丝污点,入了恶人谷也容不得一份伪善。这一种牵扯制衡的法子,他这一辈子都是想不出来的。

      他一步步地往雪魔阁走去。山脚之下已能听到笛音,凄厉怆然,直破云霄。

      “谷主,我将那谢一心送往断罪石场,是否错了?”

      黄泉峰上狂风激荡,王遗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暗色的天空,道:“寒亭,我看这天,是要下雨的样子。”

      陶寒亭一凛,以为话中有话。王遗风却没再说些什么。

      雪魔阁在整个恶人谷的至高点,往下看去满谷上下一览无余。王遗风伫然不动,陶寒亭却按捺不住心中焦急往山下张望,只见炎狱山的方向野火满地,一路往外谷烧去。想来大约是叛乱的囚犯已出了炎狱山,处处已杀做一团了。

      片刻之间,夜空中忽地一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跟着便是轰隆隆的滚雷滚过他们的头顶。豆大的雨点密密地砸了下来,浇灭了那一地火光。

      王遗风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雨中缥缥缈缈:“正邪黑白,本为同源之水,终有同流之时。世间诸事,本不分甚么对错。”

      陶寒亭并不能懂王遗风的话。是要他坚持执法,还是要他手下留情?

      他想不明白,可叛乱仍在雨中蔓延。他迟疑了一会,仍是下令,雪魔堂守卫尽数出动,编为三队。一队往炎狱山镇压尚在谷内的叛军,一队于内谷巡逻,以防叛军冲入烈风集来。最后一队分散开来交由几名高阶恶人分别带领,四处搜寻,必定要将逃犯一一抓回去,若是动起手来,必要时可以不必顾忌谷规,以平乱为先。

      但与预想的不同,叛军并没有往内谷而来,只是在外谷一带作乱。花蝴蝶半夜听得屋外一片兵荒马乱,还当有贼人侵入谷来了,慌乱起身收拾细软,却听得楼下大门被一脚踢开,一个熟悉声音道:“老板娘,我来了。”不是谢一心却是谁?

      花蝴蝶立刻不慌了,她还照了照镜子,挑了件花色浓些的衣裳穿上,又理了一会鬓发,才一扭一扭地走下楼去。其他囚犯已向客栈后院冲将过去,将睡梦中的雪魔武卫一个个揍得跳将起来又敲昏过去。谢一心按着长剑,立在堂前。衣摆剑尖俱淌下了水迹,将地板打得湿漉漉的。但花蝴蝶毫不介意客栈被弄的一片狼藉,喜孜孜地迎上前,掏出手绢擦拭谢一心额角的雨水。她喜形于色,道:“谢老板,你总算是逃出来了。只是闹得这么凶,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一心耸耸肩道:“怕是马上又得进去。”

      啪,啪,啪,一个鼓掌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花蝴蝶的眼睛瞪的老大,谢一心听得背后有人,也转过了身去。

      是方亭。她提着一把油纸伞,亭亭玉立地站在平安客栈的大门口,轻轻地拍着手。她的背后跟着整整二十名雪魔武卫,人人皆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她就这样满身破绽,随随便便地站在平安客栈的门口,却依旧美得如同一轴画一样。她笑道:“果然是谢老板,连马上又得进去也算得到。”

      谢一心道:“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倒很不错。若你要带我走,我是不会反抗的。只是我却担心,有这许多的叛徒,会不会抓不过来?我是不打算跑的,若你信我,明日卯时,我自会往雪魔堂去报到。”

      他说话间已拣了堂中的一张桌子,翻身横卧了上去,一言不发,竟似已自己做了决断。方亭略一思索,便让手下尽数退出平安客栈,只自己一人留在里头。后头的囚犯打得过了瘾,跑出来寻谢一心,甫一出门便尽数被方亭手下的雪魔武卫一网打尽,谢一心也不闻不问,只管闭目养神。天明破晓,他真个不声不响,跟着方亭往雪魔堂去了。

      雪魔堂中又是人满为患,诸恶人各各神色阴沉,显然都是一夜不眠,十分郁闷。有守卫上来想说些事情,却被陶寒亭挥手摈退,说即便有事稍后再言。谢一心又一回被带上堂来了,他倒是休息了半夜,精神不错,叫人羡慕的牙痒痒。

      陶寒亭此时再不跟谢一心讲客套,上来便是一段连珠炮似的问讯。哪里得来的兵器,如何打开的镣铐,有哪一些同党,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如何拉拢的雷克明,又为何要杀大脚老爹。

      谢一心面对这一连串的提问,沉默了许久道:“陶堂主,既然你问我这些,我也不得不问一问你了。外谷的雪魔武卫为何可以白吃白喝无度赊账?大脚老爹为何能够抢了别人要交的粮?为何这恶人谷要分内外,为何人人皆对烈风集趋之若鹜呢?”

      陶寒亭尚且没说话,人群里已有不少人哈哈哈哈地笑将起来。有人冷言冷语道:“你若有本事,大可去夺去抢啊?没那本事,还是回家去玩布娃娃吧。”

      许多人都点头称是。陶寒亭方才还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下倒是得了个台阶下。谢一心倒也不气不恼,只是也冷笑了一声道:“那么雷克明愿意助我,大脚老爹死于我手下,我自有本事脱得牢狱之灾,哪里又有问题了?”

      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众人皆觉得他这道理不太对,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辩驳之词。谢一心笼着双手站在堂中,将周遭人等看了一遍,又冷冷笑了一声,笑声之中满是嘲讽,竟全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陶寒亭这下当真不知如何是好,恰好守卫又来同他报告,说那报信之人昨日午夜已至恶人谷,现在已等了好些时辰了,他便借了这原因,暂时休会退到后厅去,将信使先唤进来再说。他不见时倒好,见了那信使整个人都是一惊:那人浑头浑脑都是水渍,显是在昨夜那场暴雨里淋得湿透,又被风干的七七八八,才得这般狼狈相貌。陶寒亭心下正怪责自己不该如此专注于叛乱一事,该当早些听那信使说明情况之时,信使已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面前,嘶哑着声音道:“陶……陶堂主……咱们的补给线……整条给耗子截了去了!”

      陶寒亭一惊,几乎整个人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赶紧将这信使拉起来,要他说清楚详细。这人守了半夜,终于得以倾诉,立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抽抽搭搭地说了起来。原来他只是昆仑冰血大营一名小兵罢了,这几日迟迟没有物资送来,冰血大营人人担心焦急,就派了些小卒前去打探情况。他们下了冰原沿路暗访才发觉,浩气盟不知从何处已得了他们详细的补给线路图,沿线分组埋伏了人手,这几日以来运输出谷的物资竟是全数都被截了!他们几人眼看事情紧急,当下自作主张,其余人等回冰血大营,他则回谷说明这事故。他日夜兼程地往恶人谷赶,却不想遇上谷内生变,直到现在才得以将军情一一禀告,一时间百感交集,再是撑不住了。

      陶寒亭震惊之余,不由得他不怀疑堂前立着的谢一心。这时间实在太过巧合,说他无辜,想必都无人敢信。

      四

      谢一心不知一顷之间,自己已由煽动叛乱的主犯,直接成了里应外合的谷中奸细。若是知道,他是否还能这般镇定呢?

      陶寒亭再走出来的时候将闲散恶人都逐了出去,只留下了雪魔堂议事厅中的几位。他沉着脸道:“谢一心,你满口花言巧语,险些将人蒙了过去!”他话音未落,大手一挥,一杆战旗便插了下来,沉声怒道,“你却还记得这是什么物事!”

      黄泉引路旗。旗杆修长坚韧,暗金色的布帛上以藏蓝刺绣装饰,一行细细的小字刺于旗面,叙说着恶人谷的传奇。

      谢一心声音平平,道:“碧落之巅,英雄魂断,埋葬一生风雨。”

      “好!你认得这黄泉引路旗,是否还记得入谷时的誓言!”

      谢一心依然平静:“纳投名状,结兄弟义,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天地作证,山河为盟,有违此誓,天地诛之。”

      他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分毫不差,但委实太过于木然,一番慷慨激昂的誓词,由他的嘴巴里说出来,竟成了老先生的八股文。

      陶寒亭不曾想到他竟记得一清二楚,拍案高声道:“好!真好!你既记得这誓言,便还可帮你自己解释几句。你与浩气盟,是否有些关系?这里并无外人,你若是心里有苦衷,也一并说出便是!”事已至此,这位昔日的白衣孟尝,今天的血手黑鸦,仍还是想为谷中的兄弟找些理由寻些情分。可见人之一生,纵然有许多境遇变化,总有些品格如苍松翠柏,任你风霜摧残,亦是不会改变的。

      但谢一心无法领情,仍是一脸惘然道:“谢某实是不明白陶堂主在说些什么。”

      其余几人听得这般无理的响应,都已窃窃私语起来。廉广较为熟悉谢一心的性子,知道与其绕圈,不如直截了当讲明了,于是迈前一步道:“谢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就在这几日,本谷往冰血大营的补给线全数为浩气盟所截。而昨晚你起事之时,也正是昆仑信使前来报信之刻!咱们话已说开,愿你莫要再装胡涂。你身陷囹圄如何得了兵器,又如何得以脱逃,是否有其他内应,这种种事端,也正好一并算了。”

      谢一心当下明白自己已是陷入了一个极大阴谋里去了。有人救他助他,便是要利用他将谷内搅出一趟浑水,让恶人谷诸人无暇自顾,才好从外下手。而那内奸的黑锅,恰好不偏不倚地全扣在了他头上。这陷阱藏的深,来的又太过蹊跷,他简直是快死到临头才看出来,面上却又做的毫无破绽,哄过了多少眼睛去。电光火石之间他将事情全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除开那送饭予他的黑衣人外,便是杨瑞凡最为可疑;但杨瑞凡已成废人,手中又无多少实权,必定不是那背后的主谋。他神色恍惚,苦思无门,最终也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确实一件也不知,但你们必定不会相信。我没什么话说,烦请陶堂主将我单独关押,几日之后,真相或能自行水落石出。”

      其他几名恶人皆对他嗤之以鼻,讥笑道这是何等荒唐的主意,陶寒亭却自有考虑。他沉默了半晌,又想了一回王遗风当日在黄泉峰上缥缈的话语,终是决定且信谢一心一回。他暗自计较,没收了他的兵刃,雪魔武卫不眠不休将他守着,难道谢一心还能插了翅膀掀开屋顶飞出去了不成?

      他一意已决,当即力排众议,暂不处死谢一心,只将他囚于外谷他自己的住处,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只是屋内兵刃暗器,需得全数缴交,家具陈设,也必须由得雪魔堂重新归置,只给他一张白板木床罢了。谢一心一一应承下来,倒是令人吃惊。

      陶寒亭安排好守卫之后,似又忽地想起一事,对谢一心道:“不论你是什么人,说的话却有几分道理。我见外谷恶人民声鼎沸,对雪魔武卫的驻守居然是百般抵触而无人赞同的,想来这一件事,做的实是不大对。莫担心你的姐妹弟兄,我已下令,将外谷驻军撤回了。”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莫说一般恶人,连谢一心都要心生几分钦佩。陶寒亭能在恶人谷中任雪魔堂主,执法严明而从不遭人愤恨,终归是有原因的。

      当下陶寒亭示意下去,可将外头恶人放将进来,听取决议。谢一心此时已是满身桎梏,要被几名雪魔武卫牵出去了。这一回不比从前,第一回是重伤昏迷便被打进大牢,无人看到,他也不晓得是谁做的;第二回是秉公论断,发配石场,人人心服口服。这一次三进宫,却断的莫名其妙,真正的原因不能说与众人,谢一心并不去断罪石场,也不押往炎狱山,反而转了个头,往外谷的方向走去。这下可好,外谷恶人听得风声,人人都撂下了手头的事情,要赶来烈风集外看一看这不循常理的牢狱之灾与他们的谢老板了。

      谢一心身旁被八名雪魔武卫团团包围,剑已被解了下来。有人在来的路上已看见谢一心的家中被翻的一塌糊涂,东西全被清了出来,匆匆赶来又见到谢一心这般模样,心中十分不平,互相之间交头接耳起来。外谷众恶人不知事情始末,只当谢一心是因为煽动了叛乱才遭到这等对待,其实内心一个个地都深感不忿。而雪魔武卫又已全部退回内谷,他们说起来这喜事时,就言道这难道却不是谢老板的功劳吗?若不是谢老板引了叛军威胁雪魔堂与众高阶恶人,他们可还要被压迫到猴年马月去呀!三人成虎,越说谢一心便越是冤屈,渐渐地已有好事者在路边吵嚷起来。有说谢一心只是为了帮众人求个公道,也有人拿出当日丁妙棠为肖药儿救走之事,大肆指责雪魔堂执法偏私。声浪虽响,但外谷低阶恶人,终归是胆微声末,雪魔武卫白亮亮的刃口一闪,便立刻缩到一边,只敢肚内诽谤。然而动不了手,还不能动口吗?众人拥挤起哄,仍是围着这送监队伍不愿退去。短短一条三生路,倒走了大半天,直把谢一心走的头疼脑热,几乎要疯了去了。

      谢一心踏入自己久违的屋子时,房内已是家徒四壁。屋外的八名雪魔武卫排开了个八卦阵来,占了他院落里的每个角落。他无事可做,又坐在床上将整件事从头想了一回,只能想到那主事之人必定在雪魔堂中权势不小,但再往深处,仍是想不出个甲乙丙丁。

      他觉得厌烦已极,了无生趣,在屋里走了几圈,仍是束手无策,只得在床铺之上打坐练功,打发时间。

      他折腾了许多天,其实已十分困倦。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他亦沉沉睡去了。

      整间屋子死寂无声,纵是一只乌鸦敢从房顶掠过,也立即被粉骨碎身,无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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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