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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宵 ...
一
瘦梅先生这一晚有些睡不好。
他睡得一向来不深,有些动静就自醒过来。但这一晚他觉得格外心神不宁些,于是披了袍子起身,想去走上几圈。
他出得营去,却见今夜漫天暗云,将星斗皓月掩得严严实实的。虽然走了一回,也没觉得好过多少
但这天忽然亮了起来。冰血大营的西北角上,赫然升起了一蓬火花,转瞬即逝。
瘦梅先生往那儿赶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了。
丁妙棠正在离他二十丈开外的地方,手起之处恰恰落下两具天罡武卫的尸体。
一招玉石俱焚,一式芙蓉并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万花谷的百花拂穴手。
丁妙棠已看见了瘦梅先生。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似乎她犯下了什么大错却被老师给抓个正着,而她全然想不出来可以辩解的理由。瘦梅先生什么都没有说,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朝着丁妙棠走了几步,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蹲下身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丁妙棠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们都已死了。瘦梅先生站起来,对丁妙棠道:“你说你是万花弟子。”
他不气不恼,面无愠色,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丁妙棠嗫嚅了一会,将心一横,道:“不错,我是万花弟子。只不过我的师傅,不是什么药王孙思邈,却是素手清颜。”
瘦梅先生倒也不甚意外,只是笑了一笑,道:“素手清颜康雪烛……好啊。名师高徒,瘦梅心服口服。”
他说完这一句话,转身就要去中军主帐。丁妙棠忙上去拦他:“先生莫去。那里想必已出事了。”
瘦梅先生转过来看着她,道:“看来你称我的一声老师,倒是真的。”
丁妙棠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的手指打着颤,紧抓着自己的衣摆,道:“老师您快走吧。我们……我们已将这营地的主帅杀了。再过一柱香的功夫,大队兵马就要上山来了……您现在快走,还来得及……”
瘦梅先生忽地抬起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却是个好姑娘。”
丁妙棠心里头纵有千般诡计万种巧思,也想不到瘦梅先生竟会这样待她。她听到西昆仑高地下战马嘶鸣军号作响,知道穆沙已要攻进营来了,心下越发着急,可瘦梅先生却仍是不紧不慢。
他慢条斯理地道:“去寻你的同伴吧。瘦梅领了你的情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在说给丁妙棠听,亦或是说给他自己听:“不想事隔二十年,我却又造下了同样的孽。”
他转身向中军营帐旁那次一等的小帐子走去,玄墨色的宽袍广袖与乌木一般的黑发在猎猎阴风里飞扬,画出一幅怆然的丹青绘卷。
丁妙棠看了看地上天罡武卫的尸首,又看了看那个瘦削而缄默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十分难受。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是如此可厌。
穆沙已带着三百骑兵杀上了西昆仑高地。守寨关卡上的雪魔武卫已被丁妙棠处理掉,谢一心则将中军营帐里头杀了个干干净净。三百铁骑通行无阻,直捣黄龙,来迎战的只有匆匆点起的百来号人,一忽儿就被杀的片甲不留。冰血大营里头号角连连锣鼓震天,催命一般地将沉睡中的将士们唤起来。有那运气不好的,还未起得身来已做了个梦中之鬼了。更多的人一头雾水,随意套了衣服抓了兵器就冲出去,还莽莽撞撞不知敌在何方时,迎面就已撞上了套着铁钉的马掌。越来越多的人零零落落地赶往前营,却不敌机动灵活的马上骑兵。穆沙瞅准了突袭之时集合必定不利这一点,专门刁钻古怪地往边上打将进去,只是绝不让他们编起队来。众人一通混战,可失了先手,人群里又见不着令旗指挥进退,全然不知在打些什么。
这一边穆沙带着人横冲直撞,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那一边谢一心已将中军主帅的头割了下来。他一只手拎着那曾经叱咤风云发号施令的头颅,一只手提着口鲜血淋漓的长剑,抬手将中军营帐的帘子从中劈了开来,施施然地走出去。他提起剑来,将中军营帐前那杆迎风招展的浩气大旗砍倒在地。
长空令折,黄泉路现。
冰血大营上空那一杆天蓝色的战旗轰然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杆新的,暗金色的,上边森森地装饰着藏蓝色刺绣的旗帜。它在冰天雪地与腥风血雨里立了起来,上头还耀武扬威地挂着那冰血大营浩气主帅的头颅,昭告给所有人知道这冰血大营的所有权。
这一战已不必再打了。但嗜血的欲望尚未得到满足:尤其是初上战场的新兵们,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出征,也是他们的第一次胜利,这般的浅尝辄止怎能满足他们已打开的胃口。他们搜刮着仍能喘气的人,刺穿他们的胸膛,沉浸在他们绝望的喊叫与鲜血里。
穆沙虽也杀的兴起,但他究竟是一军统帅,始终眼观六路以防生变。这一会虽是压倒性的局面了,他却忽地瞥见山道上蜿蜿蜒蜒有些粮草车要偷出去,心道昆仑这地界物资匮乏,能多留一些总是好的,当即就吼了一声就要带人杀上去。初上战场的新兵们最是热血,发现逃兵自然一马当先,已冲下山去截那些粮车了。那些车子被团团围住,穆沙心道已是十拿九稳之时,陡然瞥见粮车上竟燃起一捧火光,这是宁可全数烧毁了也不愿为他们所用的意思了。
穆沙看着那粮车上越演越烈的熊熊大火,心里头反而燃起了激昂的战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热爱这种誓死不屈的精神,斗志也因此越发地昂扬起来,一踢马肚子便也跟着大伙往山下狂奔而去。
半空里却忽然闪出个人影,轻轻巧巧跃到他的身后,伸出手去猛地一扯他的缰绳。穆沙座下那马吃了一惊,暴戾地扬起蹄子来嘶鸣了一声。穆沙惊道:“妙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丁妙棠倚在他背上,手里仍是攥着那根缰绳,道:“听我的,你别下去。你且看看,那是什么?”
她是对的。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快。那人一身穿着白色仕袍,作的书生打扮,却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长剑,策马沿着山路一路狂奔而下,往那蔓延而起的火光里冲了进去。
他挥舞着那把长剑,如砍瓜切菜一般,轻轻巧巧将许多恶人谷的新兵斩于剑下。
穆沙看的目瞪口呆,丁妙棠却仍是低声道:“所以叫你莫下去。我总觉得谢一心在寻些什么东西,看他现在这样子,倒是终于找到了。”
这一次她错了。谢一心并非找到了什么东西,他只是找到了一个人。
他于那火光之中,捞起一个人来,拦腰揽住扔上马背,往山下疾驰而去。
丁妙棠拍了拍穆沙的肩,道:“你替我留意一个人。那人又瘦又高,作的万花谷的打扮,是位叫做瘦梅的医生。其他随便杀,只有这瘦梅先生,你千万要帮我留下来。”
穆沙笑道:“你不同我吵架了?”
丁妙棠横他一眼,道:“你要是不小心把他给踩死了,我就和你吵个没完。”
她话音刚落,就纵身而起跨上另一骑马,紧紧扯住缰绳,往马肚子上恶狠狠地一踢,沿着这一条雪路追了下去。
二
叶断城确实在军中。
他被配到押运粮草的队伍里头,昨日才得到这冰血大营来。因为只待一夜,一早就要回浩气盟本营去,因此也并没被分配到住处,几个人在粮仓里头挤一挤,也就过去了。
粮仓在冰血大营相当偏僻的一角,当他们听到外头震天的喊杀声时,穆沙等人却是早已打进来了。叶断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往粮仓后头去瞧了一瞧,看有没有山后小路可以逃生。
昆仑一带,物资向来十分匮乏,一米一粮都是十分珍贵的。因此叶断城打的主意里头,只想着能运出去一些是一些,别在战火里全毁了才好;若是实在不能力敌,那么全数烧了,不给他们留半分粮食也是不错的。
他与几位同僚一说,大家也纷纷赞同。于是他们十几个人齐心合力,将粮车往山后小路运出去。但不幸摊上穆沙这一个眼似鹰芒的,仍是被发现了,招呼了人马来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被派来押运物资的这几位,武功虽然都算不得太好,但以名门正派之身,却都愿意做这等上不了台面的粗重活儿,对浩气盟的耿耿忠心,自然是不必说的。眼看许多恶人已从山上如狼似虎地扑了下来,他们自知今天定是要将命送在这里了,反而不再存有偷生之心。他们掏出火折,尽数扔到了粮车之上,又各个取出兵器来站成一团,彼此都已是不死不休的打算了。人之一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虽然这局势一面倒的不利于他们,可若是叫他们做个败家犬落荒而逃,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叶断城看着许多刀枪剑戟迎面扑来的时候,心里却是有些恍惚的。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有许多种死法,但它们从未应验;而现在这一种情况,却也是他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流箭飞矢在他的脑侧破风而过,粗劣白铁打制的单刀与铁剑肆无忌惮地划向他的面门。他不知道将什么人斩于剑下,也不知道什么人在他的身上刻下了伤口。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姓名,甚至那个将要取下他人头的人,他也永远无法知道是何许人了。没有温润潇洒的君子意气,没有铁马长枪的金戈豪情,没有棋逢对手的论剑争锋,也没有恩怨分明的江湖快意。这只是一场混战,一场单方面欺压的凌虐,充斥着力量与不公。他握紧手里的剑,什么都不再想,只是勉力对所有对他下了杀手的人以牙还牙。他已不记得剑招,只记得一件事情--若他想要多活一刻,那就要将面前的人全数送进地狱里去。
但实在太多了。鲜血模糊了他的视野,铁锈味堵塞了他的呼吸。他感到挥舞着剑的手臂开始沉重,他开始看不清楚前方的人形。突然间他被什么人重重地推了一下,整个身子摔进了燃烧的粮草堆里去,滚滚的浓烟立刻堵了上来。他躺在那里,想这样也算不错。与其死在无名小卒的无眼刀剑之下,倒不如被火舌吞没了的好。
然而有一只手把他捞了起来。
他意识模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被放到了马背上,然后那马就发足狂奔,带着他离开了这火场,离开这盲目的刀枪箭雨。
污浊而绝望的空气从他的鼻息间褪去。冰原上骤冷的风开始刮擦他周身的伤口,叫他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竟是伏在别人怀里的。
而那个人,他不需要刻意去看脸,已知道是谁了。
他先以为这是什么幻觉,不由一阵怔忡。但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推开了谢一心,翻身滚下马去了。
谢一心□□那匹大马也骤然停了下来,仰天一声长嘶。
叶断城只觉得有些头疼,他不愿回头去看身后那人。眼看东方泛出了霞光,黑夜已经过去,他辩了辩方向就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去。
谢一心却不懂他为何是这般反应,调转了马头又走到了他身边。
“你站住。”
叶断城站住了,道:“你有事么?”
谢一心骑在马上,比他平平高了半个人去。但他被叶断城这样一问,气势却自缩了回去。
他确实没什么事。他虽然心心念念地想见叶断城一面,但当真见到了,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连该同他说什么话都不知道。
他想了半天也没一个字。叶断城见他不作声,又径自往前走去。
谢一心见他竟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一勒马缰蹿到他前头去,干脆把路给挡上了。
他终于想到该怎么说了,一开口却是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艰涩:“……便是没事,却不能想见你么?”
叶断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地笑起来:“谢一心。”
他叫了谢一心的名字。这一声百味陈杂,似乎有些欣喜,又有着许多苦涩,还带着几分荒谬与讥笑的味道。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他杀了这许多浩气盟的人为何还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来找他,想问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是否正是他的杰作。可是念头一转,忽觉问这些问题,不是太蠢了些么。谢一心是什么样的人,他本来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于是他什么都不打算问了。他只是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道:“你这名字太不对了。你该叫谢无心。”
谢一心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觉得听着叶断城说着这样的话,看着他这样的神色,他的胸口居然有些痛起来。但即使是这样的疼痛,也比见不着他时的焦灼要好的多了。
叶断城垂下眉目道:“我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可我们一命抵一命,也不算欠了对方。我还送了你这许多浩气盟的人命,你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他又笑了一下,低低地道:“谢一心,以后莫来寻我了。我能给你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
他这一番话,言辞和顺,道理明白,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般,扎到谢一心的心上去。而最可怖的是,他全然不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世间怎会有话语也如兵刃内劲一般,伤人肺腑的呢?他立在原地,看着叶断城的背影在雪原上一点点地远去,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十分难受,而胸口却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似的,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忍不住这憋闷,喊了起来:“那说喜欢我的人,不正是你吗?”
叶断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冲着马上的谢一心笑了一笑。他的眉眼弯弯,唇角浮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狼狈潦倒的衣着掩不了他的写意风流,但这般温柔的神色却也掩不住他残忍的字句。他看着谢一心,悠悠地道:“你只当没听过,不就好了。”
你只当不曾听过,我只当自己未曾说过。那一晚春情,无非大梦一场。醒来之后,不过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样不就好了,何苦凭空生出许多烦恼来。
谢一心望着叶断城的身影为这幕天席地的白色淹没过去,倒似真的陷进一场幻梦里去了。
他忘记了自己的武功高过叶断城许多,若他追上去强行将他带回来,叶断城决计是无法反抗的。他也忘记了他是骑着马的,而叶断城却只是在很慢很慢地走着,若他要去追,那叶断城也绝对是跑不掉的。
可他呆呆然地站着,脑海里全然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兜兜转转,只是想见眼前这人一面;可他却这样笑着,悠悠闲闲地对他说,你只当没听过,不就好了。
他的剑拆散了多少美好家庭,多少至亲骨肉。他们在他的剑锋之下号哭乞怜之时,他却只顾着嗤笑那虚无缥缈而荒唐的情感。
终于有这样一天,他的胸口也无端地因一个人而疼痛起来,几乎叫他寸步难行。
三
在丁妙棠远远地能看见伫立在空旷雪原里的谢一心时,她就松开了马缰,不再贸然靠近了。
然而他看起来似乎与平时很不一样。若你不去仔细分辨,也许根本无法注意到这满目霜白里还有个人来。他一动不动,仿佛半个死人,僵在茫茫的晨雾里,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丁妙棠拍了拍马鬃,一点点走了上去。她太想知道谢一心望着的到底是什么人,明知或许会招来祸事,还是小心翼翼地想去看一看究竟。
马蹄在雪上踩出的声音十分地轻巧,可在这清晨的静谧里仍是嫌太吵了些。
忽然间她座下的马凄厉地长嘶一声,还未来得及撅蹄子挣扎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丁妙棠心道不好落了马正要迎战,迎面一道剑锋已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压她面目而来。她将整个身子压了下去就地一翻,躲开了那一剑。但第二剑早已经候着她了--她的肩头倏然一道冷风,那剑比她的动作更快,只要她再挪一寸,势必要被钉在地上。幸而丁妙棠反应迅捷,忙抓着地面硬是将自己掰了回来,才没被那一剑穿个通透。她完全无法起身,那剑仿佛什么有生命的怪物一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隙。她几乎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浑身沾满了冰渣子,露出来的皮肤冻的通红,可仍是逃不出剑光的桎梏。
这里头根本没什么花样,谢一心面无表情,只是在执着剑往雪地上毫无章法地乱刺乱戳罢了。他现在使的“剑法”也许比一个学剑三个月的新手还不如,但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可他似乎又并不打算取人性命,不然以丁妙棠的身手,如何能避得开他的蓄意一击?
她道行差得实在太远,全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又绝不想死,因此拼了命地想起办法来。思索间动作一慢,谢一心一剑便往她腰侧扎来。她忙一侧身,那剑锋穿过了她的药囊将她的身子钉在了地上。她这药囊里奇巧小玩意不少,剑插进去时受了阻,慢了一慢。丁妙棠趁着这一会把药囊一撕,太阴指一点,就借着力跃出了十丈开外。但谢一心又怎会就此放过她。他经了这一番胡砍乱刺甚至冷静了些,他知道丁妙棠是如何都跑不掉的,因此只是将剑抽了出来,看了一眼,就慢条斯理地向丁妙棠走过来了。
丁妙棠见他已不如方才那般惘然,知道自己若是硬拼定是死路一条了。她连口气都不敢出,强压着快从喉咙口蹦出来的心脏,往后头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谢一心见她并不出击,只是一味倒退,直直的一剑就望前递了出来。
丁妙棠等的就是这一刻。谢一心一动,她就腾身而起,如一只飞燕一般往他身后那匹瘦马上踏了上去。那马吃了一惊,猛力狂奔起来。丁妙棠心里头极是着急,只盼这马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但这匹马实是不济事,且又负了两人劳顿了一夜不进水草,初时受了惊一阵狂奔,跟着马上便慢了下来。她伏在马背上心急如焚,忽然却又听得背后一阵冷风,赶紧一个翻身滚下马去,定睛看时,一把长剑竟然已不偏不倚地插进了那马的后脑勺了。那马吃痛,疯了一般地跑出去,转瞬间已不见踪影了。
丁妙棠摔在地上,浑身冰凉,也不知是被那一剑吓出的冷汗还是满身冰渣化成的雪水。她只恨那马儿怎生跑的这样快,竟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赴死!
谢一心一步步地走到她面前,捏着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
现在她看清谢一心的脸了。那上面居然不是愤怒,不是漠然,反而是一种迷惘,一种十分飘忽、心不在焉的神色。他微微地扭着眉毛,苦恼地看着她。
她的喉咙被压得很不舒服,那只手正在渐渐地收紧。
她不想死。绝不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不是办法呢?她瞪着谢一心,决定要赌一次。
她的声音因为那扼着她喉管的手变的很轻很轻:“……你以为你这样,他就会回来找你?……”
那纤长有力的手指忽地松动了一下。而她知道她猜对了。
丁妙棠猛地吸了一口气,勉力笑了一下道:“荒唐……这难道却不是……你的错吗……?”
那只手松开了她。她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头,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谢一心看了她一会,道:“你说的不对。”
丁妙棠心中骂道哪能不对,若不是你害了相思病我现在还能有命在吗。她虽然满怀都是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可面上也绝不能输了去,尽管形容狼狈,仍是清了清身上的落雪,站起来理理衣襟冷笑道:“怎么不是你的错?……若不是你非要同我纠缠,千百个美人儿也给你追回来了。自己犯了蠢,偏生要怪别人,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看,连马儿都给你杀完了。我纵是想帮你,却也是力不从心。现在再想追,怕也是迟了。”
她明明全然不知道事情前后,但口中一句一句,只把火往谢一心自己身上引,想着再诓一会,自己就可脱身了。却不想她字字句句,刚好敲到了谢一心的痛处上。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着实愚蠢至极。叶断城走开的那一刻,为何他竟只是无动于衷地干站在一旁呢?他占了绝对的优势,他可以不费气力就将他带回恶人谷,如同当日他将他带回浩气大营一般。他可以将他关起来,逼他将眼睛转向自己,让他的嘴角上扬出微笑。
他明明心里头是这般想见他,为何在那时却什么都忘了,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微曦的黎明里?
丁妙棠不会知道,自己这一些话,引起了后来多少风波。她只知道谢一心忽然笑了起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艰涩的难题,在这静谧的,无人的,一片死寂的雪原上,大彻大悟一般地大笑起来。
这情景让她觉得极是可怖,不由自主地往昆仑高地上走去,好离这个疯子远一些。这一回谢一心没有动,也没有注意到她。他站在一匹马的尸体旁,在染上了丝丝血迹的冰雪上,发出喜悦而疯狂的笑声。他确实是想明白了,却全然扭曲去了另一个方向。是啊,叫叶断城走了是他的错,他若是将他带回来,那么自己就不会这样难受。他想起叶断城那吐出残忍字句的唇舌与神色悠然的浅笑,就越发在痛苦里头生出了抽丝剥茧的恨意。他想叫他的喉管里吐出动听的话语,想叫他的笑容如春水一般荡漾。这原本有最简单的法子,为何他之前一直没想到呢?
丁妙棠已挪到了百丈开外。她最后看了一眼长笑着的谢一心,转身往山道上奔了上去。前方雪路上正有一匹银白色大马奔腾而下,穆沙一把将她捞上马背,问道:“你怎么样?”
丁妙棠按了按心口,摇摇头道:“我没事……疯子……他……当真是个疯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这般撞霉,竟会被他看上了……”
她又猛力摇了摇头,道:“穆沙……走吧。别管他了……你很好,我的运气,当真是不错的……”
她向来口不对心,心里头愿意时,面上却常常要摆出一副偏生不从的神情。这般直白地说穆沙好,倒真是第一回。她无知无觉,穆沙心里反而就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出来。于是他也不再去找那谢一心算账,只听了丁妙棠的话唤了马儿回冰血大营去了。
四
这一战,浩气盟的人几乎死去大半。
在梦里头被一枪结果的,在混战中被乱军捅死的,战乱之中落荒而逃的,还有已知败局昂然就义与葬身崖底的,前前后后算起来,得到手中的俘虏大约也只有七八十人左右。
穆沙虽吩咐了下去定要留一位颀长瘦削的万花大夫一条命,但他自己也无法保证在这般的夜晚鏖战之中能留得一条命下来。清点俘虏时他亲自去看,其中竟然真有这样一位玄衣医者,反而吃了一惊。
恶人谷对待浩气盟俘虏的法子,向来是要多恶劣便有多恶劣的。许多恶人心里头只觉得浩气盟尽是些伪君子,要将那面具扒下来才高兴,因此各种下三路的逼仄手段都用得出来,极尽羞辱之能事。交锋久时,浩气盟弟子大都听过两三传闻,身上都是藏着毒药的,一旦受辱就自绝于世间,绝不将清白世家来玷污了。这些俘虏刚被收拾起来,想必也没被少折腾,已有四五名弟子已将自己的命断了,以守忠诚,以防之后回了恶人谷更遭侮辱。穆沙原以为丁妙棠执意要他留人,还当这人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不想这时一见,不过是一个略显憔悴的寻常人而已。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约就是他在一众俘虏里头,都是最不吵不闹的那一个,闷声不吭死气沉沉地由人摆弄,半点儿反抗都没有,更莫提什么自残自伤了。
穆沙皱了皱眉,叫人去除他的镣铐与绑索,再好生地替他沐浴更衣一番,再带到中军帐子里来。
这一切皆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着。瘦梅先生被唤出去时,已知他此番虽是苟活,恐怕是要遇到比死更为艰难的事情了。果然恶人谷那些看守不知遵了什么命令,对他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把他从绳套里头解出来,又躬着身请他从俘虏大营里头出去。瘦梅先生心中一声长叹,只觉背后数十道目光如芒刺般扎了上来,知道他这一下却是百口莫辩,当时也不再看同僚们一眼,笼着手就随着看守走出去了。
接着他被带到一处洁净营帐里头,竟还有婢女服侍他清洗伤口,帮他上了药膏绷带后,就有一大碗白米饭与三只菜蔬端了上来。瘦梅先生原本并不打算动筷子,但他袖手端坐着一动不动,就有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往他脖子上架来,那服侍他的婢女笑靥如花,挟了一筷子就要往他嘴里送。瘦梅先生十分无奈,只得自己动手,总比被逼着喂下去要强一些。
然后他被请进了那昨日仍是浩气主帅所在的中军营帐。熟悉的陈设间站着的已是位陌生的人。这人全副戎装,着一件密密铸起的锁子甲,披风染了一色猩红,正是昨日奇袭冰血大营的主犯。
穆沙让瘦梅先生坐在下首,道:“我听说先生医术精湛,有如华佗在世,不知是真是假,今日特来见识一二。如有唐突之处,先向先生赔礼了。”
他口中说的文质彬彬,其实帐子两边尽数布下雪魔武卫,有恃无恐,才故意作得一副姿态极低的相貌。瘦梅先生心知这无非一场鸿门宴,但也无法可想,拱了拱手道:“客随主便,请吧。”
穆沙拍了拍手,堂下就带上一个人来。这人瘦梅却认得,正是浩气盟派往冰血大营来的开阳坛弟子之一。可他一走近,瘦梅先生就吃了一惊。这人似是中了一种奇特的毒,面色青黑,脚步十分的虚浮,死死按着侧腹,呼吸急促粗短。他步子踉踉跄跄走不稳,一双眼却狠狠地盯着瘦梅先生,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挖两个洞似的。
穆沙似乎没看见那怨毒的目光,只是笑道:“先生可有法子医得?这小崽子服的也不知是什么毒药,我们给他开了个大口子,放了许多毒血,才救得一条命回来。只是若想药到病除,还是要问先生您了。”
瘦梅先生的手已攒成了个拳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咬着牙开口道:“断肠草。放血何用?!需得以甘草与金银花冲水洗胃……”
他话还未说完,穆沙便截了他的话头道:“好,我却知道了。下一个。”
这一回的人是横着进来的。他的四肢不住地抽搐着,偏偏吊着一口气在,能将这堂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瘦梅先生道:“雷公藤。需用蛋清与酒……”
他的声音根本抬不高,只因他的胸口被堵得慌。这些苦楚,明明是在其他人身上,但他却也觉得十分难过,仿佛他自己也将那种种毒试了一轮一般。
“下一个。”
瘦梅先生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说些解毒的方子,让他们活着岂非是要他们经受更多的苦难?这些恶人若是知道如何解那毒药,只怕更是要将他们在生生死死之间摆布玩弄了。他简直忍不住想说些剧毒的药草出来,若是借了他人的手给他们一个痛快,或许反而要仁慈一些?
只是他话到嘴边,仍是说不出口。
即使被当做同谋也好,他也不愿意手刃自己的同僚。即使是一线生机也好,他也希望能多留他们一刻。
外头突然冲进来了一个人,打断了这漫长的折磨。
她全然不惧这满厅的雪魔武卫,直接跨到了穆沙的面前,抬手起来就给了他一耳光。
她颤着声音道:“我叫你救他……你这样将他接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你……!”
她在穆沙的眼里一向来是可爱的。即使性子别扭,言辞不善,但聪明伶俐,因此多少都成了俏皮机敏。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却不该在这样多人面前折煞了他的面子去。穆沙看着丁妙棠,只觉得她从未如此可厌过,但他已遭了这一记耳光,不好再让自己下不来台,当下也并没搭理她,只是叫人将瘦梅先生带下去先行关押,再作计较。
丁妙棠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一时失控,用的力道着实不小,现在连自己的手都火辣辣地有些疼痛。眼看瘦梅先生已被带下去了,她也恢复了些许理智,忽觉自己方才那一耳光,实是太失了智。穆沙最是要面子,她这样直截了当地闹起来,怕是真的要被恨上了。她抬起头来,只见穆沙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回到案几后坐下,叉着手支着下巴道:“我不知你为何要救他。但你该比我清楚,私通俘虏这罪名,绝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他笑了一笑,道:“若你这样想护着那瘦梅,自然也不是没有办法。”
丁妙棠知道穆沙这一回当真被她气得不轻,可也想不出法子来,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法子?”
穆沙冷冷地道:“让那甚么瘦梅先生在一边看着,将浩气盟的俘虏杀去八九成,再把剩下的人放回去,这事就成了。”
丁妙棠怔了一会,猛地摇起头来。但穆沙最后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谢一心先是听得中军帐子里头有些争吵声,心道这两人何其多事,竟自又闹起来了。然后又见丁妙棠满面恍然,从里头走了出来。她在月色之下停留了一会,然后往一处俘虏营地走了过去。但她又不作声,只是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就自离开了。谢一心见她举止古怪,也跟着去看。这一瞧却是瞧见了那一位故人,乌发墨衣,正是他在浩气盟大营时那开药给他的大夫。他心头一喜,只觉这当真是叫得来全不费功夫,若用他来逼出叶断城,想来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如何问他,却还需好好思索一番。
没过几日,冰血大营这一边已打理的井井有条。李双乾对他们千恩万谢,自告奋勇带着那一班子新兵先行镇守在冰血大营,再待谷内派兵。两下计较已定,于是全军喜气洋洋,凯旋归去。
谢一心也是面露喜色。只是若有人能看穿他为之欣喜的事情,恐怕先自要吓得大哭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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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