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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折:了却君王天下事 国不可一日 ...

  •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丧期将满,作为王长子的龙溟登基在即。
      原本,龙幽以为,这是毫无悬念且同自己没有多大干系的事。兄长即位,龙幽自己不过由王子变作了王弟,只换了个身份,如此而已。
      自古新帝登基乃国家头等大事,若依规矩,该早早准备才是,可每日龙幽穿梭于各宫之间,却不见宫人有所动作,相反,个个遇着他都缄口不言,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这些,龙幽虽看在眼内,却不会深想,到底仍是孩子,没有成人敏锐的洞察力,他只要每天能见到兄长,这就够了。但每次他去找兄长,十次有九次都扑了个空,即使碰上了,龙溟也是匆匆而过,至多交代两句便走,无非是要龙幽潜心习武专一课业,此外别无他话。
      有时,龙幽会倍感委屈,从前那个肯陪自己说话、愿同自己一块看星星的兄长,如今却到哪里去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想。
      没等他弄清事情的原委,龙溟自己倒先找上门来了。只是,龙幽憋了好几日的话还未来得及对兄长好好倾诉,已叫龙溟给赌了回去。
      “阿幽,随我去趟宣室。”龙溟的口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好的,去什么宣室?”龙幽有些讶然。宣室为夜叉王与群臣议政之所,等闲不得入内,龙幽虽贵为王子,说到底尚未成年,因而从未涉足宣室,是以,他会有此一问。
      龙溟并没有回答他,只淡淡道:“去了便知,叔王尚在宣室等候。”
      “二叔?”龙幽惊讶更甚,他知道,王室自祖父那代起,就子息单薄,父王只得一个弟弟,印象中,二叔龙玄向来深居简出,龙幽同他亦不亲厚,这次他找自己又意欲何为,还选在宣室见面?
      龙幽嗫嚅着,还想问些什么,可龙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己先往宣室的方向去了,徒留他张口结舌地愣在当地。
      龙幽无法,只得紧紧跟上。

      待踏进宣室,龙幽才发现,此间不只有二叔,所有的王族宗亲均在殿中,甚至,还有不少生面孔。那些人龙幽虽不识得,但观其服饰,也知必是朝中重臣。宗亲重臣齐聚宣室,自有大事相商,却不知为何二叔特地要叫自己来?
      一念及此,龙幽不由牵住了兄长的衣袖,一双眼看着龙溟,心内却忐忑不安。
      隔着宽大的衣袖,龙溟悄悄拍了拍幼弟的手,兄长手心的热度透衣而出,令龙幽倍感温暖。
      “阿幽,到二叔这来。”龙幽抬首,见龙玄伸出了手,正含笑看着自己。
      “叔王”,龙幽恭敬地唤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怯怯地盯着二叔瞧。
      同为丧服,哥哥穿着,显得沉郁庄重,可二叔……给他的感觉唯有跋扈,就连那笑,亦是莫测而神秘的,没得叫他看着害怕。
      这样想着,龙幽不由地小退了一步,攥着兄长衣袖的手也紧了一紧。
      似是觉察到幼弟的害怕,龙溟索性伸出手掌同龙幽交握,牵着他迎上来人:“叔王,阿幽既到,宗亲重臣也俱都在侧,您有什么话,不如一并交代了吧,龙溟身为小辈,倒没什么,可让其他长辈久等,总是不妥,叔王,您说是么?”
      “贤侄所言有理”,龙玄抚髯笑道,“既如此,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先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我召集诸位来此,便是要为我夜叉推选一位明主!”
      饶是龙幽年幼,不通政务,闻听此言,也立时警觉:二叔难道要篡位不成?!
      龙玄话音刚落,便听人群中一人冷笑道:“好个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驾崩,尚余两位王子,其中,王长子龙溟虽未成年,却最得先帝爱宠,更曾代天北狩,储君之位早有定论,何来推选一说?莫不是你龙玄想要取王长子而代之?!”
      说话间,那人已分开众人,自人群中走出,龙幽一看,却是魔翳舅舅。
      魔翳此言,矛头直指龙玄,在场诸人虽不好明言,却俱都齐齐看向龙玄,目露疑色。
      见此情景,龙玄却也不见怒容,只斜睨了魔翳一眼,拈须微笑如常:“我道是谁,原来是魔家的黄口小儿。哼,身为外戚,也妄想插手王族事务,企图颠倒黑白!”
      魔翳广袖一拂,朝众人拱了拱手,肃容道:“诸位明鉴,若仅是王族私务,我自当抽身而退,可如今此事已关乎夜叉存亡兴废,龙玄,你既召集宗亲重臣来此,当知兹事体大。何况魔翳虽背负外戚之名,但更是夜叉子民、王室家臣,纵然资历尚浅,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坐视!所谓‘颠倒黑白’之说,还请阁下收回。”
      龙玄仍是不愠不怒,只闲闲地道:“我不欲同你逞口舌之争,只消问你三件事,一切自然明了,魔翳,你敢不敢应?”
      魔翳上前一步,与龙玄对视,目中一片坦荡:“莫说三件,便是千件万件也是无碍,但愿你最后能给在场诸位一个交代!”
      “好——”,龙玄曼声应了,随即正色道:“魔翳,先帝西征罗刹,你可在侧?”
      “陛下御驾西征,我的确随侍左右。”
      龙玄再问:“那么,先帝于朔城殡天之时,可有遗言,或者,留有遗诏?”
      “不曾,但……”
      “你只须回答是或不是”,魔翳的话尚未说完,已叫龙玄强行打断,“最后一问,你在夜叉,也算博学之士,现下,你可否明明白白告知大家,按夜律所载,储君即位须符合什么条件?”
      魔翳面上闪过不忿之色,却还是开口答道:“《夜律典仪志》中有言‘奉先帝遗命、承先帝遗志之人乃可嗣先帝王位,遗命者,或先帝临终之言或先帝预留之诏,不外如是’。”
      “很好,我问完了”,龙玄笑得极是舒畅,朝众人微一欠身,旋即退回人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亦不多赘述。”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人群中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方才的那一番唇枪舌剑,激烈得几乎令龙幽来不及思考,此刻在周遭的低语声中,他才恍然回过神,支起耳朵细细聆听,便已发觉,经此一役,已有不少人顺着龙玄的思路在悄声质疑龙溟的即位是否正统了。
      龙幽又气又急,不由担忧地望向自家兄长,龙溟殊无异容,唯瞳孔漆黑如墨,眸色较往常深郁许多,令人看不清其中情绪,这样的眼神,龙幽自是看得不甚明白,他只奇怪,为何在这般情形下,兄长依然能做到不动声色?
      “你——究竟意欲何为?!”
      龙幽扭头,魔翳舅舅微微发红的面孔正正撞入他的眸子,这一回,连素来从容的舅舅也有些不淡定了。
      而二叔只抱臂站着,面上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就连口气,亦无比地轻松,仿若闲庭信步、成竹在胸,只听他淡淡道:“不如何,陈述事实罢了。”
      “哼,事实……”,龙幽听见魔翳舅舅拂袖冷笑,显是对适才二叔所言不屑一顾。
      龙玄却是一脸无辜:“先王未有遗命,龙溟凭何即位?还是说——”,他故意拉长声调,顿了一顿,扬手指向魔翳,“你想违背先王心意,拥立自己外甥,好为自己将来窃国早作准备?若真是这样,须知,我龙玄第一个便不答应!”
      “违背先王心意?”魔翳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情,“王长子龙溟深受先帝爱宠,此乃众所周知之事,更何况,他曾代天北狩,替上巡视边疆,亦是事实……”
      “好了,魔翳,你莫要再强词夺理了”,龙玄再次截断魔翳的话头,好笑道,“哼,深受爱宠?为何连我这深居简出之人听说的却是先帝待龙溟严苛而更爱重阿幽?还有,说起代天北狩,我龙玄多年前亦曾代我君父巡视边疆,看来这所谓的‘代天北狩’亦没什么了不起嘛!更何况——”,他蓦地停下,肃容屏息,环视众人,作痛心疾首状,“说句大不敬的话,先帝在时,屡次兴兵,致边境多灾,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先帝既崩,我这两个侄儿里,倒是阿幽性子柔和,堪为守成之君啊,相信,他日后必能担负起振兴夜叉之责,我这个作叔王的,亦会尽心尽力,从旁辅佐,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他突然转身向龙幽看来,目光热忱,面上却隐有得色。
      觑见他这般惺惺作态,龙幽极是气恼,只觉多看一刻,都会脏了自己的眼。可他既然语涉自己,龙幽也不好沉默,正要出列,却教兄长狠狠拉住了手不得动弹,感觉到兄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手背,似乎是在写着什么,龙幽细细分辨之下,却是“静观其变”四字。
      兄长既这般告诫,龙幽无奈,只得按兵不动,却狠狠地别过头去,避开龙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掩去眸中厌色,眼观鼻、鼻观心,注意着周围动向。
      只听魔翳舅舅再次冷笑道:“原来你叫龙幽来此,便是为了这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够冠冕堂皇的!然而,先帝二子,你执意舍长立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狼子野心?想我龙玄昔年亦是深得君父爱重,也曾代天北狩,既然先帝未有遗命令谁即位,自当论资排辈,如今我甘愿弃权,辅佐龙幽,昆仑肝胆,可昭日月!哼,魔界本就以力强者胜,我这般委曲求全,已是最大的退让,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法子不成?”
      “龙玄,非要我说破么?陛下在时,你虽屡有不臣之心,然陛下始终顾念手足之情,未对你痛下杀手,不过削你兵权、令你幽居,如今陛下才去,你便兴风作浪,当真卑鄙!”
      “魔翳,你——”,龙玄似被说中心事,终于动怒,面上一阵青白,扬手一指魔翳,“你最好把方才之言给我吞回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魔翳昂首,目光同龙玄坦然相接,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样!”
      龙幽观其二人说话间均是须发皆张、袍袖无风自动,竟成剑拔弩张、水火不容之势,不由大为担忧。他虽年幼,但终究出身王族,权力的倾轧他不曾亲见,却早有耳闻。且不说魔翳舅舅相随者众,那二叔龙玄虽幽居多年,只怕也于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两相碰撞之下,必然酿成大祸,如此,则夜叉危矣!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龙幽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偏生没一个捉得住。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是龙溟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龙幽只见兄长走上前去,拦在两者之间,他朝二叔、舅舅各施一礼:“叔王、舅舅,不知可否听龙溟一言?”
      魔翳自是无话,龙玄恨恨盯着魔翳看了半晌,最终也是拂袖转身,不置一词。
      见此情形,龙溟亦不以为意,只从容续道:“眼下叔王与舅舅彼此僵持不下,唯恐伤了和气,龙溟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叔王可愿一试?”
      龙玄重重地“哼”了一声:“贤侄有话快说!”
      “叔王方才说到魔界以力强者胜,而小侄亦曾听闻人界有句话叫做‘胜者为王’,如今,小侄斗胆,想同叔王比试一番,或可将这场危机化解于无形。”
      “哦?”龙玄似乎起了兴致,“你待如何?”
      扭头望了幼弟一眼,龙溟缓缓开口:“以王位为注。阿幽年纪尚幼,恐怕背负不了那么多,若龙溟侥幸得胜,他不想做的事,我替他做;这天下的担子,我替他担!”
      “如此甚好”,龙玄重又笑道,“只不过,若你败了,又当如何?”
      龙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悉、听、叔、王、处、置!”
      “小子有胆!”,龙玄亦不由赞了一句,“还等什么?这便往弑天台去吧!”
      言罢,已当先走出宣室,众人纷纷跟上,原本热闹的宣室霎时变得空空荡荡,唯有龙溟、龙幽、魔翳甥舅三人还在其间。
      龙溟待要迈步,袖子却被龙幽死死抓住不放,他猝然低首,便看见幼弟眸中已有了泫然之意。
      见此情景,魔翳轻叹一声,重重拍了拍龙溟的肩膀,亦随众人而去,将偌大的宣室留与他兄弟二人。
      “哥。”
      龙幽眼眶中的泪水越蓄越多,却固执地仰头看着兄长,极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漫出眼眶。
      “阿幽,哥不会输……我,也不能输!”
      将龙幽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一分分地松开,龙溟阖目轻叹一声,一狠心,拂袖快步出了宣室。
      他没有回头,龙幽立在当地,呆呆地看着兄长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像时光荒原里的一粒细砂,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弑天台坐落于祭都最北端,毗邻宫城,依山而建。上古时期,魔族先祖蚩尤为神将轩辕氏所败,最后时刻,他拼尽余力,以手中弑天剑劈开异界通道,将魔族残部送往异界,这条通道,便是后世鼎鼎有名的“神魔之井”。相传后来蚩尤战死,其所持之剑从神魔之井落入魔界,历经千年万年,终为风沙掩埋,失却踪迹。魔界八国,唯夜叉最近神魔之井,为纪念魔族先祖,夜叉的开国之君下令在祭都北面开山凿台,蚩尤佩剑名为弑天,此台亦名弑天,取其与天抗争之意。
      龙幽到得弑天台时,已是黄昏,但见高台之侧,一柄巨大石剑巍然屹立,剑身高可入云、剑柄直指天际,望之令人凛然生畏。而台上两人,龙玄居左,龙溟在右,均是长枪裋褐(注:裋褐为汉服中的一种,明清时谓之曰短打,上衣下裤,极是干练)、容色肃整。
      龙玄素衣银枪,微微眯眼看着龙溟,眼神不掩轻慢:“贤侄可想好了?须知刀剑无眼,若是现下后悔,尚来得及。”
      “多谢叔王好意,然临阵怯场,实非武人本色。”龙溟持枪上前一步,直视龙玄,如是作答。他长立风中,玄色劲装迎风而动、枪上红缨猎猎翻飞,目中映着远山流岚,越发显出眸色深邃,而容上沉静如水,予人不动如山之感。
      “好!”随着龙玄这声断喝,一条银枪向着龙溟当空袭下,舞出银星点点。
      龙溟立于原地,薄唇紧抿、眼角略沉,看着这如电一枪越来越近,起初不闪不避,待到银枪距头顶不过数寸时,他眸底忽有锐芒一闪而没,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形微动,往后挪了挪,随即挺枪全力一格,只见银枪下坠之势猛地一缓,枪身亦弯了起来,尔后,竟再进不得半分。
      却原来,龙溟这一格,时机拿捏极准,乃是算准龙玄前势已竭、新力未发的那一瞬,稍稍后移,避重就轻,令银枪无法收放自如。
      紧接着,龙溟后发制人,趁两枪胶着之际,抬腿攻向龙玄下盘,后者避无可避,只得借着枪身弯曲反弹之势向后急掠,方堪堪躲过。龙溟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提枪直袭而下,龙玄只手持枪,本能一格,然龙溟枪势太猛,龙玄竟被震得后退数步,眼见枪势依然迅猛,龙玄不得不双手并用,全力抵挡。就在这一格一挡间,攻守之势已异!龙溟由防到攻,枪疾如风,龙玄虽转为守势,却守得滴水不漏,前者凌厉而后者老辣。
      “好小子!倒有些本事!”龙玄长笑一声,赞道。
      此后的比试,当真是“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的一战。
      弑天台上,兔起鹘落,素衣如腾蛇起舞,灵动无匹;玄影像蛟龙出水,刚猛异常。两枪相交,枪声奔吼,破空之音似烈烈罡风,不绝于耳;枪势迅疾,来去之间若灿灿流星,转瞬即逝。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直把龙幽看得目眩神迷,汗出如浆。
      他为这样的枪法所震撼,也因这样的枪法而黯然,只不知自己几时能到这般境界。
      百招过后,双方各有胜负。龙溟招式迅猛,却久攻不下,龙玄防守严密,但无力反击,二人你来我往,劲气纵横间均是须发皆张。眼见日薄西山、皓月东升,他们仍是战意犹酣,不知疲倦,就像两头实力相当伏地欲搏的豹,彼此慎而又慎,只待找准对方纰漏,给予致命一击。
      又不知过了多久,两枪再次交锋,“叮叮”之声大作,枪尖相碰的那一霎,龙玄手腕一翻,银枪去势微变,直袭龙溟中路!
      龙溟将身一斜,却仍未躲过,索性不再闪避,硬生生受了那一枪,好在经他一斜身,银枪倒是偏了数分,刺进了肋下。龙溟忍痛迎上枪尖,令其透肋而出,再空出一手箍住龙玄握枪的手,尔后单手持枪,以雷霆之势朝龙玄胸口挺进,龙玄大骇之下,正要闪避,已教长枪贯穿胸口!
      这一变,只在顷刻,围观众人未及反应,仍是屏息凝神看着台上,周遭鸦雀无声,龙溟松开了握枪的手,看着龙玄的身体因为失却支撑而颓然倒地,那一瞬,他凝视着这个所谓的“叔父”,目光变得深远而绵长。
      “叔王败了。”他寥寥数语陈述完事实,面上无一丝喜色,口气亦很平淡,仿佛方才的那些惊心动魄,同他没有半点干系。
      随着他这一句,台下诸人恍如大梦初醒,有人赞叹、有人扼腕……面前的对手已然倒下,龙溟孤立台上,默然听着四周一片嘈杂,肋下伤口尚在汩汩流血,那疼痛似乎也跟着苏醒,令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在台下当了许久看客的龙幽,此时再忍不住,蓦地甩脱魔翳舅舅的手,冲上前去,扶住了兄长。
      “哥”,他痛道,不知不觉间,他的眼中已有泪,声音亦带上了哭腔。
      龙溟闻言,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幼弟,心内百转千回。
      在魔族中,龙溟已届弱冠,而龙幽,尚未到志学之年(注:十五岁称为志学之年),个子还没兄长肩膀高,二人年纪相差许多,每次,看着这个成日黏着自己的幼弟,龙溟嘴上不说,却会在心里微笑,仿佛看到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时候,他也是如幼弟这般黏着父王呵,这种感觉在父王逝后尤甚,而今,不知怎地,眼前这个搀着自己的少年仿佛化作了昔时的父王,令他有种想依靠的冲动。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亦明白,将来的自己或许会成为很多人的依靠,可独独他自己,不能依靠任何人……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呢?
      许是伤势太重的缘故吧,他想,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幼弟的头,就像从前他经常做的那样,给予幼弟兄长的安慰:“阿幽,哥没事。”
      龙幽无语,兄长的身体依着自己的身体,虽只有一半的重量,已叫年幼的他有些吃力,然而,他不管不顾,只是咬牙坚持,并拒绝假手于人。
      不远处,濒死的龙玄看着这一幕幕,有些恍惚也有些艳羡,曾几何时,他与自己的兄长也是如此的亲密无间,可惜……他摇摇头,摒去杂乱的思绪,哼,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惜的?只听他纵声长笑道:“进退间心静意定、攻守时收发自如……龙溟,没想到我龙氏一族的烈啸枪法到你手上,已至如斯境界!甚好,我龙玄败于你手,亦不算丢脸,但是,你真以为这样就完了么——”他忽地停下,转头看向龙幽,目光怨毒,声如夜枭:“终有一日,你亦似我!”
      话音刚落,插在他胸口的长枪忽被人猛然拔出,他的声音亦戛然而止,身体委顿在地,唯有怒目圆睁,却是死不瞑目。
      “竟然让你多活了这一刻……”龙溟低头擦拭着长枪上的血渍,冷冷道。
      彼时,他肋下银枪已被拔出,却没来得及上药,血流不止,他却似乎不知痛楚,只是抿唇看着龙玄尸身,眸中戾色大盛,尔后,抬起眼来,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而过,仿佛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所至之处,众人均俯首,唯他傲立于天地间,玄衣浴血,挟一身凌厉肃杀之气,宛如修罗再生。
      “我就在这里,那些心有不甘的饕餮之徒且看好了,如果有足够的胆量,只管来找我索命!”
      此言一出,众人皆惧,竟无人敢再置一词。
      至此,夜叉王位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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