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海陵是座名副其实的水城:海陵江横贯城外,显得波澜壮阔;而城内,沅河如一位妩媚却不妖娆的女子,安静地躺在古老的街道中间,见证了海陵王朝的盛衰。
陈子轩漫步在沅河边,望着那水,心中的不快不免暂时退去。他虽然从小看惯了这水,但此时他心里想:那是一条多么明亮的河!潺潺的流水声温柔地流过心上,徐徐在耳边萦绕。河面轻盈盈,偶尔,夏日的阳光照射在水面,会泛起明晃晃如银的,却不刺眼的波光。
已是午后,那阳光炙热地烤着东里巷的大地——这东里巷已许久未曾热闹过,那繁华似已是前朝之事,但经过岁月的沉淀,人们似乎已习惯了这宁静,也喜欢上了——日光像烤得白热的熔浆,一块块甩在河边小路上,整个世界似乎无声。
忽然,陈子轩停住了脚步,想着伤心事,眼泪竟从与内地滑落。
“我看你在这儿哭,没事吧!”陈子轩抬头,看见眼前如水般温柔的女子,眸中漾起了令人瞬间心碎的影子。
陈子轩有些不安起来,他想自己哭怎被一个女人看见呢?于是连忙说:“没事,没事!”接着又着急地挣脱了那位女子温情的双眼。却又不知怎的,他的眼不知不觉地盯住了这女子。一身旗袍,淡雅朴素的绿色,上面绣着竹子,在这强烈的阳光透过重重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影子,映在陈子轩目瞳中,如一阵风,吹过他的心上。
六月的竹,很青很翠,每一株都那样挺拔。
那女子的长发全被发套给盘了起来,倒也显得很贤淑。陈子轩望着那女子,说:“你好,我叫陈子轩……还有什么事吗?”
那女子怔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唐梦蝶,如梦令的梦,蝶恋花的蝶。”
陈子轩心想,确为很好听的名字!却可惜有些像风尘女子的名字。但不可否认的很美,美得如花似梦。
太阳毒得可怕,虽然强烈的阳光照射在陈子轩的脸上,可是这时,陈子轩的心中觉得有一股清泉抚过脸庞。陈子轩不是未见过漂亮的女人,可这回,却是另一种感觉。
陈子轩直愣地盯着唐梦蝶的脸,倒让唐梦蝶感到不自在,在这盛日的阳光下,脸庞感到异常灼热,只是粲然一笑。陈子轩看到这笑,觉得似是在何处见过,而唐梦蝶也心想,这眼睛倒熟悉得很。陈子轩这才如梦初醒,说:“对不起,小姐……”
唐梦蝶也大梦惊醒一般——对,的确是惊醒——说:“我与先生只是一面之缘,也算是缘分,那……再见。”
唐梦蝶听了好久都没有听见陈子轩回答,便心中疑惑,准备起身,却听见:“谢谢小姐,再……再见”。而后,唐梦蝶渐渐模糊在陈子轩的视线中,只留下了背影,就走了。那背影,令两个人都未想到,竟改变了他们此生。
天边的云包围在太阳身边,若隐若现。陈子轩记得,那也是个夏日,暑气逼人。小时候,因为陈和记的生意壮大,自己和大哥不得不先在乡下二伯家住几天。虽说是乡下,可二伯陈和栗也算的上是一位权势盛大一时的地主。那年的夏天,火辣辣的太阳肆意地烤着大地,路两旁的花花草草,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嫩嫩的草尖,被太阳无情地考成了焦黑色,石子路被晒得滚烫。
幼时的子轩,天真的很,不怕日晒,约了几个好友,和哥哥去二伯家附近的一条河去玩耍。男孩子就抓鱼,女孩子就到处捡石头。唯独子宸,两边都不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河边,望着比自己年幼的弟弟妹妹玩……
子宸看到自己的二弟与别的男孩争抢鱼,嘴角不免露出浅笑。他想,自己和弟弟会永远拥有欢乐。正自遐想,忽然,听到有别的孩子大叫道“则栋掉河里哪!救命!”子宸闻讯,心中仿佛跌入无底洞,不知该怎么做。
原来子轩看到水边有一只乌龟正缓慢爬行,发现后,觉得甚是有趣,便踏着水,去捉。当子轩的手快要抓住时,脚下不慎一滑,整个人扑通掉进水中。
最终还是大人来救了他上来。因为发生这种事,陈和记便把兄弟俩接了回来。可没想到,他们一踏入门槛,陈和记便呵斥子宸,命他跪下。因老太太不在家,子宸无法说什么。任凭子轩怎样解释,陈和记就是不应,嘴中大嚷道:“你这个不孝子!竟做出害弟弟这种龌龊事!”子宸咬了咬牙,说:“我没有,我没有!”却又听陈和记大骂:“活养你个小祖宗!你怎么对得起你娘!”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子轩听到此话,心中不由得发懵:娘不是在吗?而一旁的母亲脸上无任何表情,真如死灰一般,不同于往日的母亲之和蔼。而陈和记也发觉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便不再打骂,喝令子宸思过三天。
后来的事,子轩也记不太清了,唯独只知,奶奶那天便赶了回来,并严斥陈和记,再后来,便是今天这种局面,不受奶奶待见。
真是咎由自取了!陈子轩忽悠转念一笑。
该走到哪里去呢?陈子轩漫步在河边,想到一个好去处,正准备去往那里时,才发觉,自己已然身处那地了。只见眼前的大铁门,刷着乳白色的漆,远处立着几幢西欧式的别墅,像是城堡,又像中国的宫殿。这里的房子全属于一个人家——景家。
景家大少爷景齐臻是陈子轩的高中好友,因关系甚好,毕业之后还有往来。又逢景齐臻的妹妹景悦刚嫁入陈府,景齐臻与陈子轩的交往便更多了。陈子轩心中想着:自己茕茕孑立,能去哪里呢?只能暂时借住景齐臻家了。
门卫似乎认识陈子轩。陈子轩也不感到奇怪,因他经常来这儿,或许连狗都对他很熟悉了。门卫见到陈子轩,忙殷勤地说道:“陈少爷?您来了,我这就去喊我们家大少爷!”陈子轩点了点头,那门卫就转身离开。
陈子轩拿起衣袋里的香烟,点上一根,抽了起来。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何时学会抽烟了。“是啊,这世上能有多少事一生记得清清楚楚?”陈子轩自言自语,却听到后面有人大笑:“呵,子轩还是这么多情,真和你高中一点也不走样!”
陈子轩也随即大笑:“齐臻还说笑,快给我开门呢!”那门里的人便是景家少爷景齐臻。只见一人,目光迥然,全无子轩眼睛里的那点柔意。再仔细看去,他身上仿佛都是阳刚之气,但在令人不敢直视的双眼下,又可以窥出些许寂寞与怅惘。齐臻身披黑色风衣,像是军中的。子轩转念又想,他老爹就是靠打仗打出家事,所以也不觉奇怪。目前,整个海陵军队都属景家掌管,从而海陵军又有一个别名,叫景军。所以,当初海陵首富与海陵首权的联姻,在整个齐洋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景齐臻打开门,让好友进来了。
但当景齐臻低头看见地上那短短的烟头时,便不禁紧缩眉头,“还是戒不掉?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死在烟草上。”可陈子轩却不以为然:“怎么会?抽烟的人那么多,我就不信阎罗爷会有时间来抓我,我也不信我那么倒霉,被阎罗爷抓走。”
“还在说笑,快进来!”
还是如几年前一般。两人漫步在荷塘边,天突然阴沉下来了。
半圆形的荷塘上面,弥望着田田的荷叶。一朵朵貌似清新脱俗的莲花婷立在那绿叶之上,被绿叶衬着,像一个个披着轻纱在湖上沐浴的女子,正含笑,伫立,嫩蕊,凝珠。
齐臻看着身旁伫立凝望的子轩,竟不知为何伤感起来:“多美的花啊!”“是啊!古人说过‘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可那又能怎么样,终究淖泥中!”齐臻顿了顿,又说,“出身总是肮脏的。”子轩不解齐臻的话里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在意,遂又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出身有什么关系?无非你前半生的牵绊,甩也甩不掉而已。”
齐臻低头,好像在注视着脚下。却半晌没有应子轩的话,又过了一会儿,整个人蹲在旁边的梧桐,双手放在胸前,眼睛里无不都是无尽的哀愁,让人猜不透。“几十多年前,她是否也是和那个人一样,坐在池边,看满塘荷花依旧,却敌不过日月的侵蚀,终究变成幻影。”
子轩不知齐臻口中的“她”与“那个人”究竟是谁,也不想知道,但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一段美而殇的尘封往事。
“好了,看这天,也快下雨了!”齐臻收拾好心情,站了起来。而此时,子轩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你也知道,听你莫名地说了一大堆我不知道的事,被搞糊涂了。”这夏日的天气,诡异异常,仿佛说下雨便会下雨。湖中已泛起一点点涟漪,如细沙抛入水中,最后与水一起融为一体。
“好了,赶快回屋。”子轩好像早已把自己当成主人,竟反过来“邀请”齐臻。齐臻大笑:“到底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东道主?”子轩不应,却也是笑着的。
“今晚有什么活动吗?”子轩咧起了嘴角,仿佛心中藏着什么心思。“哦!难怪,夏天来了,虽说彩蝶不飞舞了,但狗熊依旧可以撒欢!”子轩顿了顿,愣是半会子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待反应过来时,齐臻已是笑得前仰后合了。“好啊,竟敢耍我!”子轩忙着去挠他咯吱,齐臻终究忍不住喊“求饶”。
子轩仿佛想起了刚刚齐臻口中说的彩蝶飞舞,不由得想起了今天在十里巷遇见的唐梦蝶,心中不免乱了起来,眼神迷离。齐臻看着他,觉得奇怪,说:“好啦,今天晚上去'兰丽舞厅'。”子轩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那里是全海陵最著名的风月场所,许多达官贵人都喜欢去那里。且全海陵最著名的四小金花也都在那里。一个叫任艳萍,一个叫石锦绵,一个叫邱丽华,还有一个叫……咦,叫什么来着。子轩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子轩想着想着,不经意间就来到了齐臻的园舍。那里名曰“舒琥苑”,属于齐臻,横卧在西洋建筑中,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这里在景府中并不算是最宏伟的,反之,倒有点女子气——此时,窗户上氤氲着阵阵的雾气,一阵袭来的夏雨洗出了一个冷漠的别院。那梧桐像是个内心痛苦的人,一丝苦笑在嘴角无奈着……这也符合齐臻的性格,齐臻性格软弱,心地又十分善良。小时候,他一个人经常会躲在暗处,不知什么原因会突然小声哭泣,连哭也并不想别人知道。没人知道他的内心为了什么而哭,其他的人都当他异于别人敏感。
“马上就不下雨了。”只见齐臻呆呆地望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