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系列》淇水左

2、生日-外1章 十年，又十

　　接到电话时，她愣了半天。
　　他在那头说：生日快乐。
　　哦。她还是有些愣神。印象中是有这个人，可是十年过去，她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抱歉这么唐突。他口吻谨慎，甚至近乎忐忑。我知道你不想被我打扰，只是，只是说句“生日快乐”的话，希望不会惹你不高兴。
　　那倒没有。她语气有点迟疑。我就是觉得，对了，毕业这么多年，你应该也成家了吧？
　　他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已经断线。
　　是的。他终于又开口，我去年结婚了。
　　哦。她突然松一口气。虽然时间晚了点儿，不过应该说声恭喜。
　　其实我本来以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结了婚就可以忘掉你，可是……
　　开什么玩笑！她有些愤怒了，这算什么？你当婚姻是什么？又当你老婆是什么？突然打来这种电话你到底想……
　　你不用担心。这次是他打断她。我不会对不起我老婆，更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那你……？？她真的不解。
　　我只是跟你说生日快乐。这是我能想到的可以和你说话的唯一方式了。
　　……
　　那就这样吧。再见。他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第二年，他又打来电话说生日快乐。
　　第三年也是一样。不同的是他提到一句自己做了爸爸。
　　第四年，真的只是说生日快乐，再不啰嗦其他。
　　第五年，他们开始交换些轻松话题，回忆一下学校里的旧事，甚至谈到小孩子的难于管教。
　　第六年，她听到电话那头他儿子闹得鸡飞狗跳。
　　第七年，她给他出主意怎么哄老婆开心。
　　第八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等待他的电话，不觉哑然失笑。
　　第九年，他们说起下一年的二十周年聚会，都有些兴致勃勃。他脱口而出一句话，让她心里咯噔一下，沉默着不回答，他悻悻然道歉。结果挂电话的时候，两人心里都不太高兴。

　　第十年，他们毕业二十周年。
　　拖家带口的聚会热闹非凡。光是论起第二代之间巨大的年龄差，就有数不清的话题和笑料。
　　她没看见他。
　　或许因为有老公在身边，当年也算轰动一时的他的痴恋，竟然都没有人提。
　　可是他怎么没来呢？难道会是因为……？
　　她止住这个可笑的念头。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

　　过了几天，晚饭后，班长打来电话，征求关于制作纪念DVD的意见。闲聊间她随口感慨，这么多年还能聚齐真是不容易啊。
　　班长不自然地沉默一下，然后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说你还记得他吗？
　　啊？她倒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大家并不认为他们还有联系。
　　那晚气氛太好，实在没机会说，今年春天他生病去世了。
　　啊？？什么？？她感到无法置信的荒谬。你刚才说他怎么了？
　　班长叹气。我是联系他参加聚会的时候才知道的。他老婆说是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没拖多久。真惨，儿子才上小学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放下电话的。也不记得后来还说了什么。
　　整个人仿佛身处云端，轻飘飘地没有半点真实感。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长得什么样。
　　最后一次通话她还对他发了脾气。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境。因为那样欢乐的聚会，绝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她正和昔日同室谈笑晏晏，有人拍她的肩。
　　那个声音说：好久不见，我敬你一杯。
　　她回头。愣住。
　　二十出头时候的那个青年，有着天真执拗的面孔，和飞扬明亮的眼。
　　他看着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你还记得我。他说，笑容安宁又悲伤。
　　啊？什么？

　　梦境深处那个清醒的自己一惊。

　　我一直想不起你长得什么样。却原来，其实是一直都记得的吗？

　　巨大的无法自抑的悲伤漫卷全身。

　　她从梦中茫然睁眼。
　　脸颊湿湿的，凉凉的。
　　四周是黑沉沉的夜。
　　身边有丈夫平静的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