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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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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真的不用我和你去吗?”我的未婚妻苏菲娅帮我披上大衣一边问着,语中流露一丝的担心。我安抚地吻了她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有一股温暖和开朗的光彩,现在却因我的坚持而变得黯淡了,我低声说:“别紧张,明天一早我就会回来,只不过是一个晚上。”
只不过是一个晚上。我也是这样说服着我自己。
“等我回来,明天我陪你到城里逛逛。”出门时我给美丽的苏菲娅留下一个承诺,然后坐上了一辆灰旧的马车。
一周前我接到了来自法国的一封信函,信函的封口有着令人难忘的家族标记,这封信是寄给安德烈斯迪拜科费尔古斯,也就是我安德烈泰利。
我小心地摸了摸怀中的信函,确认它仍在上衣的口袋里,有规律的马蹄声让人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从前,我掀起小窗上的布帘,发现马车已经进入了树林,茂密树林里的黄昏特别昏暗,在远处的小村庄只能隐约望到从屋里透出的几星灯火,也不知哪一盏是苏菲娅。
我怎么可以让美丽善良的苏菲娅见到那个城堡呢,这个秘密我只能选择瞒骗她一辈子,如果因为这样我死后不能上天堂,那就让我下地狱吧。
马车的颠簸让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在梦中我仿佛又见到了又哭又笑的母亲,以及脸色苍白的已死去多时的父亲,还有姐姐恐惧的眼神,当响起尖锐的刺耳的机械钻的声音,停在树梢上的几只乌鸦拍翼飞起。
我蓦然惊醒,分辨出刺耳的声音是来自被锈食的金属磨擦,细细的,几不可闻又无法忽视,马车正好在这时停了,车夫拉开车帘,让我下车。
在天色完全入黑时,马车来到了目的地,距离阿纳斯西南五公里的铁桥,铁桥很旧了也没有人来修理,平时没多少人走,自然也不会有人修理了。我给了车夫三个法郎,吩咐他明天早上8点30分准时回来接我。
谁都知道铁桥的对岸往东走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往西南走穿过没有路的树林是荒无人烟的山林,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里曾经住着被19世纪的国王拿破伦列为上宾的贵族费尔古斯公爵。
走过桥,抬头,正好望见东边升起的一轮圆月,净白明亮,月光洒落树林,照出杂草丛生的小路,细心留意,那里似乎有新被人走过的痕迹。我不禁在心中奇异,有谁会知道这条路?这世上知道这条路的应该不出十人。
我惊疑地一路走过去,发现路上的杂草全被拨开,可以看出走在我前面的人确实是知道这条路,而不是误打误撞,哪里转弯都一清二楚,我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走了大约半小时,远远望见前面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努力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得近了,一头花白的头发,似乎是艾森桑切斯教授。
“桑切斯教授——桑切斯教授!”我加快脚步,走在前面的老者闻声转过身来,籍着月光眯起眼想要看清我。
“啊!是——你——你是——”他满脸不敢置信和惊骇,一时间居然口吃了。
我连忙接着说:“我是安德烈斯,安德烈斯迪拜科费尔古斯。”
桑切斯教授恍然地笑起来:“噢噢,是的,你是安德烈,你是安德烈。”
我和教授并肩而行,闲谈了几句,自然而然地就说到城堡的事情上来,当我问他是否同样收到一封烙有费尔古斯家族徽号的信函时,教授沉默了一会,才点头。
“自从威廉的葬礼以后,我都没再听到你们的消息,开始,我还以为这封信是你发给我的,正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址呢,呵呵。”
教授口中的威廉正是我的父亲。
我不置可否地摇头。自丧礼第二天凌晨,我亦从没踏足城堡的土地。
“安德烈,你收到的信函上是怎么说的?”
“以费尔古斯公爵之名,诚邀参加本世纪最伟大的盛会。1985年9月30日,法国,阿纳斯,盖那兹二世城堡。请务必出席。费尔古斯伉俪敬上。”我缓缓背诵出简单的字句。
从教授的反应可以看出,我俩收到的信函的内容是一样,区别的只是收信人的名字。
默默地行走十来分钟,巨大的古堡出现在我们眼前,此时月已上高空,更显得盖那兹二世城堡的宏伟魄丽,只有走近古堡才发现古老的城墙上已经长了一个人高的青苔,墙脚下杂草从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修剪过,城堡的巨型铁门有点歪斜,看起来像是掉了几颗螺丝,两扇门之间开了老大一个口子,不用打开就能走过一个成年人,抬起头,城堡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透出半点光亮,连第三层右边房间的其中一块迷彩玻璃破了也没有修补,这城堡并不像是有人住在里面。
我和教授来到门前停下,都是大感奇怪。
“这是怎么回事?安德烈,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地摇头,从敞开的铁门的缝隙中走进去,打量着凌乱的花园,两边全是没有修剪的矮树,有些枯萎了散发独特的植物死亡的味道,花园中央的大水池已经干涸,厚厚的於泥堆在池底,不足的光线令水池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坑,不知道掉进去会通往何处地狱。
“威廉还在生的时候在礼节礼貌上是古板的一丝不苟,没想到只是十年,盖那兹就变成这样。”
我听出桑切斯教授低沉的声音里有着感慨,正想要说些什么,盖那兹城堡的一个窗户却蓦然透出灯光,那正是客厅的位置,我惊呆了,几乎在同时,面前的两扇大木门也被人从里拉开,在沉重又缓慢的声音之下,隐约见到门里站着一名穿着华丽的贵妇,我浑身一震。
苍白皎美的脸容,碧绿色的眼睛,我的母亲——伊丽莎白迪拜科费尔古斯,半幅脸纱掩去了她眼角的皱纹,她一如十年前那般高贵。
她对我们露出甜美而端雅的微笑:“很久不见了,我可爱的儿子——安德烈斯迪拜科费尔古斯——”她向我递过右手,我上前挽住,俯首在黑绒手套上轻吻,说:“妈妈,你仍是这么美丽妩媚。”从母亲脸上弧形笑纹的扩大可以看出,她十分满意我的表现:“你长大了,连这魁梧的身材也越来越像你的父亲——”紧接着她礼貌地转向桑切斯教授,“还有这位,巴黎圣玛丽亚医学院最权威的解剖学教授,艾森桑切斯爵士——”她说着又将手递给艾森桑切斯,动作无比优雅。
“能再见到您的风采,真是我的荣幸。”桑切斯教授缓缓以摘下帽揽在胸前,上前躬身轻吻她的手背。
在桑切斯教授低下头的刹那,母亲脸上的笑容倏地变得怪异,但在下一秒又回复了记忆中的甜美迷人,令我几乎以为那是紧张过度的错觉。
“欢迎你们光临。”母壮榛厥郑熳盼颐抢吹绞煜び帜吧目吞
客厅的中间放着一张铺了新净桌布的椭圆型餐桌,桌布的花纹典雅时尚,正是最近颇受年轻家庭欢迎的款式,桌面放着两个烛台,和五副餐具。我扫视客厅一眼,看到除了餐桌以外,客厅的矮柜、沙发、茶几和窗台全都积了一层灰暗的尘,蜘蛛网挂满四面墙壁和没有亮起的吊灯。
“桑切斯教授,请坐。”母亲指向主位左首第一个位置。
“谢谢,伊丽莎白。”
“安德烈,我的宝贝儿子,你就坐这边吧。”母亲说着,转到主位的右首,左手轻扶上第二张靠椅。
“是,妈妈。”
母亲没有随我坐下,她转而望向窗外,说:“真的很抱歉,除了威廉因为身体不适不能出来,我们还要再等一位客人才能开始。”
听她这样说,我和桑切斯教授不禁面面相觑,半晌,桑切斯教授不确定地问:“伊丽莎白,您说,还有……一位客人?是谁?”
“露丝玛莉卡米拉医生,你以前的学生,也是你的情人——啊——是曾经的情人。人名气大了,架子也跟着大了……非得要我这位老同学去迎接她。”母亲注视着窗户上蒙尘的玻璃,转身说,“安德烈,代我招呼着桑切斯教授。”
“我知道了,妈妈。”
听着母亲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盖那兹城堡霎时之间安静了下来,我也终于有机会稍微思考一下现在诡异的状况。
十年前,我的母亲异想天开地想要救活重病的父亲,她的疯狂得到人民的怜悯,却并没有得到上帝的怜悯,可是她仍抱着父亲的尸身不愿放弃,甚至想出活体器官移植的惊人想法。我至今清晰地记得,母亲手上闪着刺目光芒的手术刀最后隐没在姐姐漆黑的房间里,我惊恐地从门隙张望,母亲原本温柔高贵的脸变得无比狰狞,姐姐爱丽斯的眼里全是恐惧,我惊叫起来,慌不摘路地逃出盖那兹二世城堡。
我不停地回望,脑海中深深地印下了月圆之夜,高大的盖那兹孤傲地耸立,还有从没见到过的从四方八面飞来的蝙蝠在空中盘旋,难道以前每个夜里的盖那兹都是这么一翻景像?
费尔古斯丰厚的财产因母亲的疯狂被挥霍尽贻,甚至债台高筑,离开法国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与费尔古斯相关的消息,母亲又是从何得知我的住处?
想到这里,我霍然站起,碰响了桌上的餐具,对席的教授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安德烈?”
“我想看看爸爸。”
教授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连你也神智不清吗?威廉已经在主的祝福下永远沉睡了。”
“不,我想爸爸还活着——至少还没死——而且就在堡里的某一处。”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着非常强烈的预感,也许我不应该相信所谓的预感,但是我必须确认父亲是否存在的事实。
“很抱歉,教授,我想我需要到城堡其他地方走走。”
我说完躬身向教授行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了客厅,教授忙站起来将我叫住:“安德烈,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接着又补充:“等会若有什么状况,也好互相照应。”
我犹豫着,瞥眼望到教授花白的发鬓和微鸵的背,想到让教授一个人留在客厅也不安全,盖那兹很大,若在我离开时教授发生什么意外,只怕我赶不及回来,于是同意了他的提议。离开时教授取上餐桌上的烛台,因为盖那兹的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回到大厅,才注意到那些稀少的家具,家具不论大小都覆在白色布帛下,从形状依稀分辨得出沙发、茶几、木柜等常见物品,白布的边角已经开始泛黄,看来已经有一些年月没有人理会过了。
教授这时问:“你想去哪里?”
我说:“主卧室,以前的主卧室在二楼。”
“那我们上去看看吧。”
沿旋式木制楼梯上去,我留意到蒙尘的扶手隐约有些浅浅的印痕,来到二楼,我自然地望到走道的最末端,主卧室陈旧的宫廷式门仍如从前,它是紧闭着的,门上面的铜环因为岁月和氧化已呈黑色,但却在烛光下发亮,这显然是经常与人手接触沾上油质的结果,也就是说这主卧室一直被使用着。
我不禁有点紧张。
教授问:“就是这里?”
我点了点头,踏前一步,挡在桑切斯教授身前,以防有什么未知性的危险,慢慢伸出手握住门环,尝试性地轻轻一推才发现门上居然没有上锁,缓缓地向内打开,门逢扩大,银色的月光从窗外泻入,看清房间的情景之后,我才松了口气。
我说:“我们进去看看。”
房间内空无一人,木柜、宫廷式大床除残旧许多外均无大改变,但我不敢轻率,摸出手枪紧慎地走进房间,窗户的缝隙渗进一丝微风,闻到房间内尚有淡淡的香料被燃烧的熏香,小心翼翼地自左而右环绕了一圈,除了得出房间一直被母亲使用着的结果外,再没任何发现。
桑切斯教授这时说:“安德烈,我看是你多心了,威廉明明早已——”
教授话还没说完,上方楼层忽然传来一下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什么物品落到地上,在这寂静的盖那兹显得格外清晰,教授即时住了口,惊疑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虽然明知道要看见上层的情况根本是不可能。
在这一下响声之后,我与桑切斯教授几乎是默契地等待着些什么。人总是有一种惯性思维,当一种不明的意外出现后,就会自然地等它第二次出现,而不是去理性分析情况重覆出现的可能性,这时的我正是这样,直到过了半分钟左右,才骤然醒悟,我说:“教授,我们再上去看看,那里似乎是书房。”
教授点头说:“好。”接着又说:“伊丽莎白刚提到露丝玛莉,我担心她会因为威廉……对露丝玛莉不利。”
我闻言停步:“她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桑切斯教授摇头解释说:“不,她曾任威廉的主治医生,我担心伊丽莎白的精神状态会将威廉的死——很抱歉,安德烈,我不应该怀疑你母亲的人格,他们夫妇当年是这样的直正善良、乐善好施以及照顾朋友。”
“谢谢,听到您对我父母的赞誉真是令人高兴。”我们二人说着已经上了楼梯,一眼望过去我微微一怔,盖那兹堡的第三层除书房门以外的其他门上都以两块木板打横封住,书房门的门环与二层主卧室门的门环一般,有经常被使用的痕迹,我吸了口气,握紧手枪转头对桑切斯教授说:“教授,里面很可能有危险,我先进去,若有任何不测,请您转告我的未婚妻苏菲娅,说我不能兑现对她的承诺。她就在铁桥对岸南面的福特镇。”
桑切斯教授看了我一会,才郑重地点头说:“我一定会帮你将话传到的,安德烈。”
“谢谢,劳烦您了。现在,请把烛台给我吧。”
我一手拿烛台一手紧握手枪转身推开书房的门,一阵怪异的味道即时冲入鼻孔,那是像是血腥混着些药物的味道,烛台光线有限,我必须走进里面才看得清房内的情景,心脏登时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本放书桌的地方放了一张床,上面覆着棉被,棉被下似乎躺着一个人,我看得不是很清楚,脚下又踏过去几步,正凝神望去,忽感到身后一阵微风,急忙斜开半步转过身,颈侧剧痛,脑中一阵晕眩,失去知觉前隐约见到偷袭的人一头白发,满脸皱纹,佝偻着身体举起了拐杖。
是桑切斯教授?
我醒来时仍是晚上,光源离我很近,看清了,破损的彩琉璃窗外正对着一轮浑圆的明月,那是盖那兹独特的彩玻璃,急忙起身,才意识到四肢居然并未被绑住,房间的其他地方堆满杂物,看起来像个仓库。站起来时顿觉后脑剧痛,回想起昏迷之前,从后偷袭我的人应该是桑切斯教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感到右边口袋有物,伸手一摸,竟是我的手枪,里面的子弹居然也是完封不动。
我来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玻璃打量地面,盖那兹共有六层,由下而上从宽到窄,最顶是一个仅挂着大钟的房间,从高度上看估计我正处于盖那兹的第五层,以前是客房,现在大概成了杂物房。籍着月光依稀见到左边有一扇门,我过去拉开,居然也没有锁上,外面就是第五层的走道。
人总是这样,当门锁上的时候人就拼命想打开逃出去,但现在这门轻易就可打开,反而会使人畏惧不前。母亲突如其来的信件,破旧的盖那兹,诡异的晚宴,躺在书房的人,从后袭击我的桑切斯教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有点抓不住头绪,不论如何,我必须先离开这里或者先找到他们。
伸出手轻力推开门,尽量使它不发出声响打开到足够身体通过的宽度,走道的烛光很暗,有点跳跃,像随时有些什么从前面或者后面出现,我侧着身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走下四楼,我紧握着枪,集中会神,却没有想过如果出现的是母亲或者桑切斯教授是否就会即时开枪,出乎意料地,四楼整个楼层都没有丝毫动静。
十年前的盖那兹第四层是只有三个房间,分别是棋室、桌球室和音乐室,前两个房间都被封住,音乐室的门半掩着,慢慢推门进去,只看到右上角放着一个残旧的钢琴,地上酒红的地毯已经几乎成了黑色,这里曾经是我和姐姐爱丽斯最耗时间的地方。
爱丽斯的样貌百分之九十遗传母亲,她有着白析的皮肤,灵活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巧的嘴巴,还有一双能弹出全世界最好听的钢琴曲的巧手……是的,姐姐曾经是盖那兹堡的公主,并在她十六岁(我十岁)的时候与另一个贵族订了婚……后来……
母亲尖锐的惨呼打断了我极不适时的回忆,我立即回过神直冲下第三层,我并没有在第三层停留半秒,因为那声音是来自第一层,来不及责怪自己一开始时的大意,同一音源又传来桑切斯教授咆哮似的怒吼,与此同时,地板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我以为这是由于我的动作引起。
我加快了脚步,连跑带跳地冲到一层,一边喊:“母亲!教授!你们没事吧?”
就在我到达地面的同时,储物室的门被撞开,母亲从里面跌了出来,我急上前扶起她,发现她的左小臂上已鲜血淋漓,但是她对自己的伤视若无睹,只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储物室内,我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不禁大吃了一惊。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前,他的身体正好挡住了从储物室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脸孔,身周的光晕使他显得更加高大,他见到我和母亲,嘴里发出“呼噜呼噜”一样的声音,像是呼吸困难。
从门边往里看,桑切斯教授正伏倒地上,我连忙叫了两声:“教授!教授!”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想爬起,那身材高大的人“呼噜”声变得急促了,像是想转回去,我想也不想地用枪指着他,喝道:“别动!”
“安德烈!别!”母亲忽然按住我的手,“他是你父亲,他是威廉。”
我一怔,反应过来说:“开什么玩笑!父亲已经……”
母亲的脸上出现欣喜的痴狂神情:“嘻嘻,安德烈,我把威廉救活了,爱丽斯的牺牲和你的血都没有浪费,嘻嘻,他溶合了你和爱丽斯的基因,刚才他还想把我一起溶合了……”
我大震:“不可能!”
那魁梧的男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猛地大叫一声,转过身抓住刚从地上爬起的桑切斯教授,并将有点佝偻的身体高举起来,我顾不得仔细分辨母亲说的话,对准那男人手臂连开三枪,那男人吃痛呼叫,松开了手,桑切斯教授又再摔到地上。
“安德烈!快停止!你疯了!他是你父亲!”母亲大叫着挡在我前面,随即转身扑向那魁梧的黑影,语气满是关心地说:“威廉,你受伤了,噢,你要原谅我们的孩子,他不是有心的——亲爱的安德烈,快过来向你父亲道歉!”
我急忙将母亲拉住:“母亲,不要过去!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个怪物!”
教授这时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拿着一支手枪,摇头说:“伊丽莎白,我们是失败的,他已经不再是威廉,他把露丝玛莉也杀了——”他悲痛地朝它开了枪。
母亲尖叫着出乎意料地挣脱了我的钳制,冲过去挡在那个男人的身前,数颗子弹打中了她,我和桑切斯教授都惊得呆了,它朝在它怀中的母亲低下头,籍着月光我仿佛见到它眼中的悲痛与伤心,但这仅仅是唯持了一秒,它低下头,对上母亲的伤口,它在吸吮母亲流出的血!
“啊——!”
我大叫着发狂地朝它开枪直至没子弹,它朝我扑过来,我避开了,它森森地瞧着我,嘴里又再发出像是痛苦像是渴望的沉重声音。
显然它是笨重的,我连使柔道的巧劲将它重重摔到地上,但它的力气好像无穷似的,每次都能爬起,虽然那需要一段时间,恐怕它比我更擅长耐力战。想到这里,我趁它再次倒下时招呼桑切斯教授,示意他跟我来。
“安德烈,你要去哪里?”
“后门,盖那兹的后门,那里虽然长期锁上,但旁边有个小门,我以前经常在那里偷走出去。”
它沉重的声音跟在我们后面,它正追过来。
“很抱歉,安德烈,把你骗到这里来。”
我摇了摇头,说:“别说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它的身材过不了那个缺口。”
凭着记忆我很快就从长满杂草的后花园找到了小门,成年人通过是没有问题,我先钻了过去,回过身,却发现教授没有动身的打算。
“教授?”
“它是我造出来的,不可以让它生存着!”
我立刻说:“我帮你。”
教授摇头说:“不,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我的女儿,这是她的电话。”他从颈中除下一条椭圆的镶有蓝色宝石吊咀的项链连一张纸条交给我。
我先将物品收好,又说:“教授,你的女儿等着你,让我帮你吧!”
教授沉默了半秒,听到它沉重的脚步和喘息声越来越接近了,于是教授点头说:“好,但一切要听我的——啊,那是什么?”
我被他惊讶的神情转头,一看到身后没有任何异样已心知不妙,后颈又是一阵熟悉的剧痛,我居然在几小时之内被同一个人打晕两次……
再次醒来,我摸着疼痛的后脑慢慢站起,前面的盖那兹已回复寂静,拉开小门从后花园巡到整个城堡,丝毫不见教授和它的踪影,连本来倒卧在地上的母亲的尸首也不翼而飞,若不是地上尚有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客厅的餐桌上新净的餐具,我甚至会怀疑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的真确性。
我从古堡的正门离去,走了几步回过头,只见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半空,盖那兹静静地在月光下沉睡着,不知何处飞来的几只蝙蝠在她的附近盘旋不去。
从原路回到铁桥,一直等到天亮,收了我的金币的马车准时到来,在车厢内我回忆着晚上发生的事,很多疑问都得不到解答,小时候有传说费尔古斯的血统会给这个家族的人带来奇异的事,我预感到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
让马车在小镇口停下,我回到了苏菲娅身边,将她抱入怀中的一刻,我忽然产生出一股对抗未知命运的勇气。
回到迈阿密,我在某天的下午照着桑切斯教授给我的小纸条上的号码拨通了电话,那是西班牙马略卡的电话号码,没等待多久,话筒的对面响起一把年轻的女性的声音。
她以西班牙语说道:“你好,这里是马略卡图书馆。”
我说:“你好,我想找艾妮莎桑切斯小姐。”
“我就是。”
我以桑切斯教授的朋友之名与她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挂上电话,我想将物品交回桑切斯小姐,并衷心希望这事件就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