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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16:棋局(王狄向) ...

  •   我是在阳春三月时来到杭州的。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美景,果然名不虚传。西湖十景,更是美不胜收。我至湖上,从断桥望湖,湖之潋滟熹微,约如晨光着树,明月入庐。而王小石在桥的另一边,似有所感,回头,看见了我。
      我相信这并不是他的安排,因为他也是满脸诧异之色。
      我的头一个念头是,我都戴了斗笠了,他怎么认得出来?
      哦,是了,他也比从前憔悴许多,胡子拉碴的,我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我曾经告诉天下人我们早已恩断情绝,原来我能那么轻易地骗过世间人,却骗不过我自己。
      他陪我去湖边散了散步,我们谈了谈风景、天气、人文,装出一副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样子。华灯初上,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找了处隐蔽之地,打了一架。
      真动起手来才发现,原来他的武功远远比我搜集来的情报要高。我的“大慈大悲弃子擒拿手法”,是擒拿手失传了五百六十六年的绝招,之前的擒拿手,比起这种擒拿手法,黯然失色,之后的擒拿法,相比这种擒拿绝技,不算什么。在运用中,这种擒拿手不但可以钳制住人的筋骨要害,还居然可以医治奇难杂症,甚至有人给擒拿过了之后,一如中了蛊,开了窍,发了神经。听说这手法练至妙绝之处,居然还能改变人的性情。听说这种擒拿手法,不但站着能使,跃在半空亦能施,甚至坐着、躺着、乃至埋着也能运用自如。更可怕的是,据说这种擒拿手法的人,一定要残废——就算不残,也一定得废,纵能不废,也必定会残。关昭弟将这手法教我,居心不良,她实在是个以玩弄他人人生为乐的恶毒女人。
      然而我这变化多端的擒拿法拿王小石根本没有用。他见破不了我的擒拿手,索性不变应万变,一待我挨近,就劈出一掌。他内力十足,一掌推出,摧枯拉朽,摧金断玉,被掌风扫过之处,我的筋骨皮肉便隐隐作痛。最可气的是,这小子掌力由刚至柔,又由柔至刚,生生流转不息,竟似用之不竭般。
      终究我还是制不住他,反被他所制。他的手扣在我的手上,他的手白皙,细长,比我的手温暖得多。他恳求一样地对我说,我们停手吧,好不好?
      我几乎笑出声来。这世间怎么有这么天真的人?上一刻和我生死相博,毫不留情,下一刻就想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本可以尽情嘲笑他,但我没有。我点点头,说:“好。”
      有什么不行?世事就是这么巧,当初我们针锋相对,辣手相杀,如今却殊途同归。同为弃子,事到如今再纠缠于过去种种,都已经毫无意义。
      雷总堂主在世的时候,信我爱我,待我为国士,而我也竭尽心力地为他效忠,为他筹谋。我很少跟人动手,但江湖中人几乎没有谁不怕我,京师武林的歌谣有诵:“不怕金风细雨吹打,只怕密云不雨杨无邪皱眉:无畏六分半堂剥削,只惧低首微笑狄飞惊抬头。”杨无邪和我均是这京城二大势力的智囊、军师,可见我们声名之隆、地位之高。
      可是总堂主过世,当家的换成了雷纯雷大小姐,事情就不同了。
      大小姐不相信我。
      她谁也不信。除了温柔,就算她昔日的义兄张炭,她也要防上三分。
      或者说她最不信的就是我。我有才能,我受人尊重,我和王小石曾有一段旧情。就算我们同被逐出京城,相依为命近半年之久,她也一样找人监视我,而我只有故作不知。
      如果说起初我们还能维持面子上的和平,在我用摄魂之术操控温柔向王小石下毒的事情暴露后,她就真的发怒了。
      她怒得都不能保持往常的优雅、斯文、楚楚动人。
      不过她总算还是客客气气地请我无事多出去散散心,就不要在她跟前碍眼了。
      我最近也常常想,我们究竟还有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是就算有机会又怎么样?重回京城,重新削尖脑袋,抖擞精神,再和各个帮派勾心斗角一番?何况下面的人表面上对我们毕恭毕敬,实则未必服气。毕竟我们一个姓狄不姓雷,一个是个女子——大小姐再是聪明美丽,毕竟是女子。许多男子,还是乐意在一个男子手下效力。听说近日雷滚重新振作之后,有许多堂口乐意投奔或为之效力,毕竟他是雷家的长辈,是精通雷家火/药之能人,——也是个快意恩仇的江湖汉子。苏梦枕又要头疼了。
      呵,苏梦枕。他不是不信王小石。不是不爱王小石。他曾爱了,爱得如痴如醉,爱得与他共患难、同生死。可他终究是怕了。他怕自己沉沦入温柔乡里,再也爬不出来。他怕一柄刀泡入温水里,锈了,蚀了,再也拔不出鞘。王小石曾经为他杀了自己的结义兄弟白愁飞,为了他勾结官府,把我和大小姐驱除出京城。这两样行事实在犯了江湖大忌,难以服众,所以他不得不从迷天盟退下去,改去做一个郎中。只可惜他做了这一切,苏梦枕只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扔掉了。那时候的情形是怎么样的?他一定苦苦哀求了吧。他是说,“大哥,我的师门长辈、骨肉亲人都死绝了,我只有你了啊,”或者是,“求求你不要离开我”?还是,索性/欲/语泪先流?可惜苏梦枕还是铁石心肠。他和雷总堂主原是一样人,心狠手辣,铁石心肠,他们是棋手,而我们只是棋子。
      我们来往了近八个月,终于在一个圆月夜滚到了床上。不这么做总有遗憾,做了又觉不过如此。不过是肉/欲而已。
      我本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然而我错了。他还是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方恨少交代的,也不想知道。
      这样有一日,王小石总算在白日与雷纯撞上了,毕竟我和大小姐还是住在两家相邻的庭院里。我本提心吊胆,以为他们会火花四溅,谁知他们各个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的谈了几句,就擦肩而过。
      王小石坐在棋局旁,手里敲着棋子,一边说:“你怕什么,说起来我在汉水之上还救过她一次呢。何况苏大哥是因我解除了他们之间的婚约,她更该感激我才是。”他还是叫他大哥。
      我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苏楼主亦是一方之雄,你就不怕她早前与苏楼主见面之下,早已芳心暗许吗?”
      他莫名其妙的瞥了我一眼:“如果真是这样,当初她就不会隐藏身份逃婚了,也不会在逃婚路上和张炭张大哥结拜,更加不会在汉水之上遇上我和二哥和温柔了。啊,说到温柔,雷姑娘早该死心了吧?年轻姑娘花期易逝,她还是应该抓紧时间才是。”
      我哑然失笑:“你还真的把她当妹妹了?”
      他知道我在暗指什么,答道,“这件事情我查了很久也没查清楚,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反正我也不在乎。血缘真的那么重要吗?我是师父养大的,就跟着姓许。你要是愿意,不妨改姓雷啊,反正也没人管得了你。”
      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不错,我的生父是个烂酒鬼,当初他喝的醉醺醺,放出惊马,踩断了我的颈椎骨,如果不是雷总堂主救我,我早已早夭了。我一直暗地里盼望雷损能赐“雷”姓给我,可惜总堂主直至过世,也没有这么做。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的想法。也许是我太过谨慎。即使是最想要的东西,也不懂得去争抢。
      小石头就在这时候直直地看着我,轻轻的说,“或者你干脆跟着我姓许,也不错啊。你觉得呢?”
      ……你人生中,有没有最幸福的一刻?
      如果有的话,你一定很苦恼吧。那一刻是最幸福的,从那时起,人生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对我来说,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就是他对我说这一句话的一刻。
      我当时并没有答应他。我说我要时间考虑。他表示理解,就离开了。
      我们下次再见面,就是国难消息传来,他出发之前,跟我道别、向我托孤的时刻。
      我说:“好。”我自知无法阻止他,但至少,我希望他永远都记得,他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
      他说:“好。”他笑起来:“那我欠你的,就永远也还不清了。”
      我跳了起来,这辈子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叫他滚。
      我此生都不曾恨人。苏梦枕杀了雷总堂主,我立志为雷总堂主报仇,但并不恨他。毕竟是江湖仇杀,杀人人杀,愿赌服输。
      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我真的恨苏梦枕。
      他本是我的,是我的镜像,是我的知己,是我的伴侣。而苏梦枕把他夺走,又弃之如敝屣。
      多年以后他们的名字会在史书上并列,人们谈起他们,就像这世间不世出的英雄豪杰,天作之合,而我会低着头,静坐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
      我狄飞惊是个凡人。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做英雄。我会长长久久的活着,我会看到,你们这些高贵的、冷峻的、高高在上的棋手们,是如何的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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