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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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雷损才敛了脸上笑容，向身旁的桌子拍了一掌：“好一个王小石！”桌子经不起他雄浑的掌力，顿时化为木末，簌簌而下；雷损一向擅长隐忍，这般暴怒，多年罕见。
狄飞惊垂头不语。
雷损森然道：“你只知道王小石是苏老楼主的徒弟？”
狄飞惊惭愧地道：“他口风太紧，当年我们虽然相交情深，可是我使出百般手段也没能从他口里套问出他在‘金风细雨楼’的实际地位来，是我无能！”
雷损道：“这小子太狡猾，恐怕他不但不上套，反而想反过来套你！”
狄飞惊苦笑道：“这倒是没有……王小石对我，一向很温柔、细心，从不肯勉强我的！”
雷损问道:“既然你早已看出王小石是个人才，不可小视，为什么我们不曾主动招募他？”
狄飞惊沉痛地答道:“那是狄某的错。因为狄某与他有旧，为了避嫌，不曾向本堂负责招募的人员主动提出王小石此人。而他和姓白的这种来历不明、身怀绝技的人在京城其实很多，所以招募的人员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只等他们灰心丧气之后，自行离去。没料到他们一旦出面的时候，已跟苏公子在一起，突围苦水、冲杀破板门了！”
雷损再问道，“既然我们没有招募他，他又与‘金风细雨楼’有旧，我们为什么不提前杀了他，以绝后患？”
这次狄飞惊没有立即回答。他腿一弯，已跪倒在雷损面前。
雷损一怔！以狄飞惊的地位，他早已无需向雷损行此大礼。记得上次他跪倒在他面前时，他还是童稚之龄，关昭弟的部属，距今已经有十多年了！
狄飞惊跪着，头几乎垂到地上，惨然道:“是，正因我判断失误，没有提前杀了他，使得六分半堂今日损失惨重，我无话可说，请雷总堂主重罚！”
雷损手负在背后，左右踱了几步，叹道:“你又何必如此？我相信你做事，总有理由，那王小石又恁地狡猾，你一时不察，受他欺瞒，也是情有可原！你讲出你的理由来，让我听听便是了！”
狄飞惊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总堂主明鉴！狄某确实动过杀他的念头，不过迟迟没有动手，有四条理由。”
“第一点，我已于近日查出王小石是天衣居士的弟子，天衣居士又是‘先生’的师弟，我们要是杀了他，恐怕得罪先生，颇为不智。”
狄飞惊口中的“先生”是指诸葛神侯。他虽在朝野之上，受天子器重，但是在江湖中，也交往广阔，有相当的影响力，他调/教出的“四大名捕”，无情、铁手、追命、冷血，更是鬼神辟易，黑白两道都要忌惮三分！
雷损动容道，“原来如此，难怪就是金风细雨楼的人要捉他，也不敢过分！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是王小石不好杀！”狄飞惊缓缓道，“从前我和他交往的时候，为了弄清他的武功底细，曾经设计他四次遇险，有一次还是他和我一起的时候。我先后驱使雷家子弟、其它帮派、地痞流氓来找他麻烦，但是他轻功一流，人又擅长察言观色、花言巧语，每次危机都被他或是巧妙避过、化解，或是逃之夭夭，唯一一次他动手，是见了我受人欺负，可是那次他也是在过了几招、把对方痛打了几拳之后，立即抓着我逃跑！可叹我被他瞒过，直到最后还以为他在苏老楼主手下学医，医术虽佳，武功却差！我们要是杀他，恐怕耗时耗力也不成功，反而引起其它势力乘虚而入，得不偿失！”
狄飞惊说到这里，不禁一顿。
他又想起王小石为了他动手的那一天。
他忘不了那一天。
那一天也和今天一样的下着雨。
王小石抓着狄飞惊的手，在雨里踩着泥泞，高一脚低一脚的逃跑。
他们的身子冰凉，手却很热。
他们的心跳都很快，
——是因为后有追兵。
虽然追兵是狄飞惊暗中安排的，可是真要被追上了也是要吃苦头的。
很大的苦头。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逃过了追兵，在一个山洞里躲雨。为了防止引起追兵的注意，他们连火都不敢点，只有互相依偎着取暖。
狄飞惊含羞褪下被淋得透湿的衣衫，就是漆黑一片，他也能感觉到王小石的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
王小石忽然声音沙哑地说到：“阿路，你身子太凉，我给你暖暖身子吧”，就强硬地把他抱在怀里。
狄飞惊闭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们发下了缠绵的誓言。
如今呢，那誓言却在哪里？是消散在空中，还是沉淀在心底？
十多年过去了，狄飞惊始终没有忘记那一天，王小石呢，他有没有忘记？
雷损见狄飞惊久久不语，只好提示道，“第三点呢？”
“第三点，是狄某确实被‘金风细雨楼’和王小石联手瞒过了！”狄飞惊忿怒地道，“十三年前我去找他的时候，杨总管说他惹恼了苏老楼主，所以让他和外地的公子定了亲，要是他敢再度踏入京师，就打断他两条腿，叫我死了心！我见王小石在京师鬼鬼祟祟，躲躲闪闪，还以为他真的是与‘金风细雨楼’翻脸，只是为了见我一面才入京师！想不到他竟然与‘金风细雨楼’藕断丝连，另有约定，还想法子混进了‘迷天七圣’！”他苦笑道，“看来，是我太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雷损温声安慰他道:“这也怨不得你。关七疯疯癫癫不管事已经很久,‘迷天七圣’日渐萎缩、溃不成军，在七八年前已转入地下，变成神秘帮会，谁想到他竟然能见到关七、被关七看重！”他顿了一顿，道，“不过近日来，‘迷天七圣’在京城中的实力，突然大增，有不少神秘高手加入，而且各路弟子，纷纷往京城调集；不知道这与王小石的出现，有多少关系！”
狄飞惊听了他安慰，头反而垂得更低，颤声道，“第四条理由，也是最重要的理由，是狄某多少还是旧情难忘，不忍心杀他！狄某因私废公，实难服众，只有自请责罚！”
他说了这句话，只听“嘎嘣”连响，他已经用他那白皙、有力的右手，一根一根掰断了自己左手的手指。
雷损冷眼旁观，到他掰断第三根的时候，才喊道：“住手！”
他亲手把狄飞惊从地上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老二，你又何必如此？我们这次虽然败了一局，但是光凭一个王小石，还翻不了京师的天！他就算能说动关七与金风细雨楼联盟，你我也知，‘迷天七圣’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强弩之末，不足为虑了！”
狄飞惊忧心忡忡地道：“我担心的不是‘迷天七圣’，而是王小石提过的那门亲事，还有今天金风细雨楼众人的态度，我疑心……”
他没有再说下去。
雷损嗤笑了一声，道:“你疑心，他定亲的对象，会是苏梦枕？苏遮幕会在十几年前就定好了，让苏梦枕和我们雷家退婚，和王小石定亲？”
狄飞惊沉默不语。
沉默，一般就是表示默认。
雷损大笑道:“这不可能！”
他真心实意地笑道，“你见过苏遮幕没有？”
狄飞惊小心地道，“我只在年幼时与他远远打过几个照面，只见他满面春风，不像是习武的人，倒像是生意人。”
雷损笑道，“是，苏遮幕本来就是医生，自己开了医馆，后来又习武、经商，依靠商贸之术为金风细雨楼奠定了基业。他在医术和商贸之术上取得的成就，可都不比在武艺上差！可惜苏梦枕除了在刀法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外，他老爹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继承到！”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他也只有雷纯一个女儿，视若明珠，可惜雷纯虽然在心计上绝对不输于男人，却自幼经脉太弱，不能习武，所以自己一身的武艺，包括绝世的指法、刀法，在他百年之后，恐怕也是要无人继承、白白带入黄土了！
他很少想这么丧气的事情，之所以会在此时想起，也许是因为今天，王小石在他面前提起了他的发妻关昭弟之故。
“梦幻天罗”关昭弟容貌美艳，也精于智计，曾经协助关七管理“迷天七圣”，是关七的左膀右臂，以至于她一旦嫁与雷损，“迷天七圣”就大不如前。
——她也算得上是他的知音！
如果不是她犯了雷损的忌讳，竟然设计毒杀他此生求而不得的人，雷纯的生母小白姑娘，他也许也不会指使她昔日的心腹狄飞惊在她的日常饭菜里下慢性毒药，又和雷媚联手逼走她的！
他还记得关昭弟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对天惨呼：“雷损，你发过誓不会负我的，你今日负我，必有报应！”
在关昭弟被逼走、下落不明后，他睡过无数个送上门来的美人，但终无子息。所以他也就只好死了心，把小白和关七的女儿雷纯当自己的亲生女儿抚养了。
难道这真的是报应？
荒谬！
雷损把这些莫名而来的思绪抛之脑后，继续说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遮幕一向自认是名门之后，文武双全，他的脑袋可刻板得恨！当初因为是我先提出的求亲，他就面如锅底，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像他这样的人，最讲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会让他的独生子和一个男人定亲？哈哈哈哈！”他笑过了头，竟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别说让他定下亲事，要是苏梦枕真的打算娶个男人做妻子，他就是躺在棺材里，也要爬起来追杀他们的！”
狄飞惊迟疑道，“可是金风细雨楼……”
雷损有些不耐地道：“那是他们在故弄玄虚！这几年来，‘金风细雨楼’玩这套把戏，难道还少吗？”他在狄飞惊肩上，又亲密地拍了两下，“老二，不管‘金风细雨楼’跟王小石玩什么把戏，你都不必担心。王小石说要拆了‘六分半堂’，直接抬了轿子来把你捆走，我们‘六分半堂’的人，难道就没有同样的豪气？等到我们拆了‘金风细雨楼’之后，照样抬了轿子来把他捆走，直接放在你床上！”他向狄飞惊眨了眨眼，“也许过不了多久，老二你早上一睁眼，就发现一个王小石躺在你身边了！到时候你可要注意节制！”
雷损大笑。
狄飞惊也随之而笑，眼里却有一股愁色，愈渐浓郁。
那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