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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三十五章 ...

  •   第三十五章

      王小石站在巷子口,沙哑的开口:“温姑娘,不如我们绕路,从大路走吧。”

      他自从多年前的一件事,从此对走巷子有浓重的心里阴影,能避则避。上次若不是他不愿在繁华地带与薛西神打斗,招来官兵,他才不会陪薛西神去巷子里。

      温柔往小巷子内看了一眼,看到其中阴暗肮脏,也皱着眉头道:“好脏!我们绕道吧。”

      张炭却殷勤的道:“这里直穿过去,一刻钟就到了,绕路又要小半个时辰。温姑娘,我认得路,你跟我走就是了。”说着率先往巷子里走。

      温柔听了,不由得为之心动,她这几天为了能找到楼里看守的薄弱点,也是不知道在楼里绕了多少圈,耗费不少心神和体力,如今又是见了雷纯和狄飞惊琴瑟和鸣,心灰意冷,恨不得回到金风细雨楼里早早睡下,当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也是,天马上黑了,我们要早点回去才行。”也跟着张炭进入了巷子。

      王小石迫于无奈,只好跟着温柔走进巷子,心中却下定决心,要是有不妙,就拉着温柔逃跑,至于张炭,他这种老江湖,身份上又是雷纯的义兄,是桃花社七道旋风之一,还是赫赫有名的天机组织首领张三爸的义子(王小石不欲太过显露,故没有在温柔面前提起,而温柔也懵然无知),江湖经验与人脉关系其实比王小石还要丰富许多,王小石对他却是放心的,便让他自求多福罢了。

      三人走到一道巷子口,不约而同的,都停了下来。

      只见一道人影在巷子里,像一直在等待什么似地,此际忽然回头,面上带着一个奇诡的不见五官的面具。

      三人都感到一股煞气。

      不是杀气,而是煞气。

      十分邪冶的煞气。

      于是他们想退走,可是对方的速度比他们快,一个眨眼已经到了近前——那煞气也随之而来,像一座山,压得温柔当时就走不动路,要张炭拖着她才能继续后退。

      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气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肮脏的巷子里!

      那人发出了一声□□。他抬起了手,想要摸上温柔的衣襟,张炭一咬牙,使出他的“第一擒拿手”,试着阻拦,但那人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掌,便让张炭的攻势全毁,还让张炭身不由己的退了七、八步。

      王小石便在这时冲了上来,将温柔一揽一推,将她推向张炭的怀抱,对张炭厉声道:“带她走!”转身又向面具人冲去,使出了一套十分繁杂的、连见多识广的张炭都见所未见的擒拿手法。那面具人似乎对他的擒拿手法很是感兴趣,没有用掌,一时与他游斗起来。

      张炭乘机拽着温柔就跑,温柔虽然腿软,兀自挣动,抗声道:“我们不能丢下他!”

      张炭冲她喊:“我们去搬救兵!”温柔放弃挣扎,跟着张炭跑,等过了片刻,她冷静下来,换成她带着张炭跑了,她的轻功总算还不差。

      那面具人悠哉乐哉的笑道:“好奇怪的擒拿手法,叫什么名字?”

      王小石冷冷地、哑着嗓子道:“大弃子擒拿手。用在你身上,真是可惜。”

      大弃子擒拿手本是狄飞惊拿来压箱底的独门绝技,绝不轻易示人的,但是他怕王小石武功低微,容易死掉,私下里传了给他。王小石见面具人武功高强,连匕首都不敢拿出来,生怕面具人横夺了去,自己反而死得更快,才在无奈之下使出了狄飞惊的秘技。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都还不算太糟的,那个面具人好像只想玩儿,没多大认真,王小石见他如此做派,倒是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异样,觉得他的行事风格十分的像某人,一个名字正呼之欲出——

      那个面具人又是接不下王小石的擒拿手了,干脆一掌击出——

      偏偏就在此刻。

      雷纯吻着狄飞惊,缠着要和他结契。

      狄飞惊应允了。一道坚固的契线正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地坤很少能与两人同时结契的,于是属于王小石和狄飞惊的契线,原本就因为新生而不够坚固,就这样再一次的断裂了。狄飞惊似有所感,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乾元断契,锥心之痛!

      王小石在这一刻,身体完全僵直了,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连内力运转都变得迟钝了——被地坤抛弃的乾元,就是如此可怜的,这是上天在乾元和地坤之间做的平衡。

      面具人的一掌就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正中他心口,把他一掌击得飞了出去,撞上墙壁,痛得他张口吐了好几口血。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说出了一个名字:“是你吗?方应看。”

      他还在半空的时候,重伤之下,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信香了,一种濒死的、微弱的柳木香散发出来,让面具人闻到了,他也僵硬的停了下来,好像难以置信似地。

      ……这种香味是……柳木香……

      面具人摘掉面具,露出真容,果然是方应看。他扑上前去,把王小石抱在怀里,抓着他的脉门,为他输入真气:“怎么是你?王小石!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

      王小石低声道:“我心脉断了,没救了。白费力气。你怎么在这里?”

      方应看老老实实的答道:“有内应告诉我雷纯到了破板门,我想埋伏她,杀掉她,所以过来了,但只见到温柔。我想,若是我对她如何了,便可以挑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不死不休……”

      他抱着王小石,感受到他的脉象越来越微弱,心如刀割,“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就算是报应,老天也该报应到我身上,而不是你!不是你!”

      王小石嘴角露出一抹微弱的笑意:“是吗?还是我不好,有心害大小姐,结果害了自己……结果她还是轻易的把我的内力拿走了,爱人也……性命也……算了,这就是命吧,王小石认了。”

      他很辛苦的吸了一口气,道:“你转告苏梦枕,今后要更加的……心狠手辣一些,免得受人欺负……白大哥倒是刚好相反,要宽仁一些……你,你要……收敛一点……他们都狡猾着……”

      突然,王小石静默下来,好像突然接到了什么讯息似地。他的眼睛忽然一亮,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好吧,我原谅他了……”

      方应看问道:“什么?”

      王小石没有回答他。

      他就在方应看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王小石失去生命气息的瞬间,因为和雷损酣战良久,消耗巨大,被白愁飞传功疗伤直到天黑才恢复过来,正在闭目养神的苏梦枕骤然睁眼。

      好像有一个人,轻轻抱住了他,对他做一个告别。

      而后。

      有一股暖流,顺着契线,流入苏梦枕的身体中去。

      苏梦枕自从出娘胎起,因为身中寒毒,时常感到阴冷。然而此时他感到暖洋洋的,好像回归母体,置身于母亲的腹/中,被温暖的水流拥抱着,在水流的冲刷下,他的毒、病、痛都如寒冰遇上了烈日,逐渐的消融殆尽了。苏梦枕的一生之中,还从未感觉如此之好过,连身体也由沉重变得轻盈了。

      他先是心头狂喜。

      而后他愣住、不可置信。

      因为那道契线也随之消融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梦枕就算再没有常识,也知道不该如此:乾元和地坤之间的契线,要么连接,要么断掉,还没有就此消失的情况。

      他立即就狂奔着去找杨无邪,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小石呢?他去了哪儿,为什么他没有看见他,现在他在不在楼子里?

      杨无邪听到他讲的异常情况,表情复杂的,从某个暗格里拿出了一封信,“这是老楼主留给你的信。他有交代,如果有一天苏公子的病痛突然全好了,就拆开它。”

      苏梦枕把信打开,看到父亲的字迹:

      原来苏遮幕在逐走王小石之后,心生不安,四处打探消息,终于从一位道士那里,打听到了一件秘事:

      原来那种情况叫命定之侣。

      原来命定之侣,是上天的祝福,更可以说是一种诅咒。

      其实,六分半堂的决战开始前,狄飞惊曾经和雷损有过一段谈话。

      狄飞惊咬牙告诉了雷损王小石是苏梦枕的伴侣,而且是命定之侣这件事,并为自己多年来的隐瞒请罪。

      他问雷损:“我们是不是杀掉王小石比较好?那样做,可以给苏梦枕很大的打击!”

      雷损却道:“命定之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难怪苏遮幕要传出风声,在他断气之前,都不准王小石再次踏入金风细雨楼,否则踏入左脚砍他左脚,踏入右脚砍他右脚。那么说,他倒是真心的想要保下王小石的命。”

      狄飞惊完全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雷损安然的道:“命定之侣,与其说是上天的祝福,倒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因为命定之侣,不论活着的时候,多么的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犹如知己,到了一方快死的时候,就显露出了它的残酷之处。

      寻常的伴侣,在一方快死的时候,一般己方会尽力让契线断裂,以免让对方受到感同身受的痛苦,这几乎是一种义务、一种共识。

      可是命定之侣的契线是无法切断的。到了一方快死的时候,他的精、气、神,或者是江湖术士所言之“魂魄之力”,都会顺着契线,流至他的伴侣,可让对方百病全消,百毒不侵,而且功力突飞猛进、运气也更上一层楼。

      这是饱含爱意的馈赠。这是最无私的奉献。也是最彻底、最无情的掠夺。

      于是活下来的一方就这样踏着伴侣的尸骨走上了顶峰。

      历史上的命定之侣十分罕见,大都是如此,一方在爱侣死后,突然就飞黄腾达、逢凶化吉,成了一方霸主。

      而后他们大约都做了同一件事:把提到命定之侣结局的典籍都毁去,或者删减掉最后惨痛的结局,只残留前面的柔情蜜意,好像这样做了,这结局就不会实现。世人不知道结局,于是在话本里,尽情歌颂命定之侣的浪漫和天定。

      可是老天这样子安排,也许本来就是为了让某一个人走上顶峰、结束乱世的。

      “关家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典籍,所以小昭她知道这个,还故意讲给我听,当做试探……她不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我那时候,群敌环伺,又有一帮子过命的兄弟们追随着我……我太想赢了。所以,我狠心杀了她,对外宣称她失踪了,这件事,你也曾经参与的,小狄。”雷损沉痛的说着,“但是最后并没有这样的效果出现在我身上,也许是因为她怨恨着我,是我活该。”

      “您与她原来是?”

      “是。”雷损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就为我点了红香,明明知道我居心叵测,仍然为了我去劝哥哥关七不要为难我……我放王小石走,算是还了我欠下关家的债。”

      “你不要像我一样的无情,小狄,那根本不适合你。和纯儿好好生活下去吧,至于王小石,你忘了他,对你们两个都是更好的,也不要想杀了他,那样反而便宜了苏梦枕。”

      “你知道吗,小狄?当我知道了命定之侣的事,不管我怎么做,我都会后悔的——我宁愿我一开始就不知道。”

      苏遮幕也宁愿他一开始就不知道。

      所以他把这事向儿子隐瞒了下来,又放出风声来,不让王小石再度踏入金风细雨楼。

      他宁愿这契线不要再重续。如果续上了,那么杀死王小石对他来说就成了太大的诱惑——他实在太想让儿子变得健康了。他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至少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可以阻止这件事。至于他死后会怎么样,就交给命运。

      这才是苏遮幕隐瞒这件事真正的理由。

      “你早就拆开信看过了。因为你太想我的病好了。所以,你其实是盼着小石死,是不是?”苏梦枕问杨无邪,“所以你明明收到了他武功被废的消息,却有意向我隐瞒不报,甚至放任他和温柔出了楼子……他死了,是吗?”

      杨无邪低下了头,苏梦枕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答案。

      苏梦枕喃喃道:“是我的错。是我硬要他到我身边来的。其实,若他跟着狄飞惊,说不定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杨无邪闭了闭眼:“斯人已逝,公子,你更要好好保重自己,莫要辜负了他的牺牲……”

      张炭用江湖讯息迅速招来了周围的江湖人。然而等他们冲进巷子的时候,已经见不到面具人,或者是王小石。地上徒然留了一摊血迹。

      那之后,王小石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也许他的尸体,被面具人带走了,然后珍藏到了某处吧。

      三年之后。

      “金风细雨楼”笼络了诸葛神候等一干朝堂上的主战派,有朝廷支持,发展壮大,不仅雄踞京城,还发展到周围的一些城市。

      苏梦枕拆开一封信。

      是温柔写来的。她终究带着白愁飞回到了洛阳,他们拜堂成亲已有两年了。白愁飞说,这个京城实在太令他伤心。

      温柔在信中问候了他的身体,并说,她总有一天会劝得白愁飞回心转意的。白愁飞为了王小石之死,始终不肯原谅苏梦枕,甚至最近听信了六分半堂放出的谣言,说苏梦枕之所以突然健康就是因为他用邪术献祭了小石——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了,是不是?

      是吗?六分半堂的总部都南移了,狄飞惊也已经和雷纯育有两子——怎么他还没死心吗?他到底是想要为六分半堂谋取什么,还是想为了王小石讨一个公道,也许连他自己都弄不清了吧。

      苏梦枕看着窗外发呆。

      谁也不在,连杨无邪也不在。

      山外青山。

      楼外楼。

      他看着楼外斜飘的雪花,好像化身为湖边的枯树,在守候整个冬天的寒冷寂寞。

      他前所未有的健康,也前所未有的寂寞。

      结局一、爱人之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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