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劳曲》草摩一米

2、伯劳曲·第一乐章 会展大厅门

　　会展大厅门口，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南方沿海特有的湿重水汽，夷平一阵萧索。长青木也显得瑟瑟发颤，绿色无法显现繁盛，反而更令人觉得残喘与勉强。
　　作为礼仪的房弋鴃，在保持了将近六个钟的标准站姿后，怀疑自己已经被凝固成一块模具下制作出的人偶。颜色绚丽，表情空洞，笑容和声音索然无味。广播中宣布闭馆的标准女声响起，她还苦恼如何放松肩膀，迈开第一步。
　　抬腿靠倾身维持平衡，准备去更衣室换回棉衣回宿舍，却被一个人碰了一下，紧接着是喊住她的“喂，请等一等。”
　　就在这时，她第一次遇见许骊歌。
　　大学四年级的寒假，她没有回家过年，一边准备毕业论文一边做兼职找工作。她二十一岁。后来知道，许骊歌刚过了冬季的二十七岁生日。

　　“声音倒是有磁性的。”她面对着这个猜测中定性为北方男子的陌生人，习惯性的在特定的细节上做出许多评价。音色让她想起帝都巷口的老树干在风停一刻的喘息声，旁边围墙后的植物放肆攀爬出墙外伸出一朵濒谢的花，颜色却是夏日午后锋面雨滋养过的娇艳色彩。
　　身长肩宽，肤色棕黑，发丝稍乱。肤质略差，眼角有细纹。唔，不过手指看起来极是赏心悦目，她一向偏爱男子一双洁净有力的手。
　　“此般判断别人如同自戕。”她曾经看过一本书这样写道。可每个人都会将表皮的光洁红润与内里的鲜嫩多汁作紧密连结。她不是很中意口味甜美的果子，可她也要看表皮。
　　房弋鴃觉得她所在的这所三流大学中所学的三流专业也恰巧提供了表皮论的充分依据。
　　她学模特。

　　“喂，请等一等。”
　　“嗯？”
　　“我可否为你拍张照？我在正门前的喷水池等你。”他说完扭头离开，看似并不需要她的应允，是有充分自信她将接受邀约，或是根本不知如何应对下面对话。

　　“也罢。先换衣服，实在太冷。”
　　回头想那时自己或许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潜意识中已经本能做出精准判断。必须有些事情将要发生，是任谁都无力挽救的，空前庞大而缓慢的消散流空。像是之前在一个记录片中看到的，连绵的冰川汇聚洋流。一只白熊站在一块浮冰上，轻轻叫了一声。

　　他背对着她站在冬日泛白的夕阳下的喷水池边。水池早已废弃，作为摆设，显得孤立无援。房弋鴃想起浩瀚宇宙中被废弃在某个轨道上的卫星，跟随引力一成不变的姿势和无休止的前行。
　　“请问……”
　　有时声音是多余的，可正因它的多余，才显出静寂场景的完整。毕竟，人永远也搞不清什么时候该说话而什么时候不该说话，该说什么。他们总是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会讲话聪明，看不到交谈者的腹诽，也看不出自己毁掉了什么。
　　所以干脆不讲。不必画龙点睛，但决不可画蛇添足。
　　而显然这时必须发声，男人扭过头，眼里有未消退的夕阳火光颜色。

　　“你好，我叫许骊歌。是个自由摄影爱好者。”
　　他象征性地微笑和伸手表示友好。她知道自己手脚常年冰凉，所以略有些慌张。他轻触环绕，五指骨骼分明，温暖宽厚。
　　“不必紧张，”他仿佛通过一个简单动作触碰她的情绪，语调意味深长。“我只是想请你做我的模特，让我拍几张照。夕阳下刚好。”
　　“嗯……呃？”虽说学这个专业已有几近四年，可毕竟是三流大学三流专业。所以当她一下子听到眼前男子的要求，房弋鴃颇有些手足无措。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许骊歌转过身重新面对废弃水池。“你相信吗？有时你会看到池子和夕阳相互亲吻，只有它才懂得夕阳掩盖着一整个天空被黑夜戳破的伤痕。”

　　很多年后，她路经这个城市，专程选择拜访这座废弃的喷水池。只是中心雕塑已被拆尽，只余留一个空的下陷圆盘。
　　她听说他们要在上面重建一个华丽的标志物，所以要先填平它。
　　房弋鴃抬起头，夕阳沉沉坠落，飞鸟残破尖喉划过无形缺口。
　　“我将不再回来。”她看了当年夕阳下的少女最后一眼，发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