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中篇 天气预报的诱惑（1） ...
-
一年以前。
皇家戏剧学院的专业排练厅里只有两个人，黑头发长脸容色清秀的年轻演员在轻声对导演说着什么。“我知道最近你生活上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梅林，”导演语重心长地说，“但这并不该对艺术本身造成影响。戏里和戏外本是两个世界，我想我们学院的学生里很少有人比你更清楚这点。”
“是的，我明白，也没有认为现实中的我真的会成为角色表现的那样，”梅林的声音很好听，沉静中略带着忧郁，“但是似乎周围的人都不这样看，他们总习惯把戏里的事情当真。塞德里克的事情让我感觉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尽管他没有生命危险，我还是不敢回想那个血淋淋的场面：一个刚刚走进大学校园的男孩，还没来得及实现他的价值他的理想就轻率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而这仅仅是因为他想得到我！我想这样不仅会阻碍我的表现也会伤害到别人，因为我不可能爱他我根本就不是像我一直在扮演的角色那样喜欢男孩——教授，这回本来可以不必这样的，我们完全可以根据传统将安东尼奥处理成他本来的样子。我们明明是在做一个经典的剧目，这也就意味着迎合大众的新意本来可有可无……”
“这不是单纯的迎合大众，梅林，”导演说，“这是理论界最新的研究成果，而我们的确不能否认当安东尼奥的行为被理解作出于对巴萨尼奥的爱之后，先前完全找不到的情节整一性就在这部大师之作中现出了头绪。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样的解读可能出于莎翁本意，而同样我们也有理由相信这个角色交给你本来就再合适不过。”
“嗯，也许，”梅林沉吟着，“教授您觉得我就那么适合演同吗？我明明不是……”
“我们更看重的是你认真踏实的精神和驾驭角色的天赋，尤其是，你身上有种人类最单纯、最本真的气质，而你也看到从你接下的第一个剧本开始，你所扮演的那些角色就呈现出一类共同特征，包括那个精灵——他们是那样可爱的性情中人，具有人身上一切最真实美好的特质，满腔热忱一旦付出便是毫无保留的全部：只有你才能把这一切表现得出于本能毫不虚伪，乃至天衣无缝。”
梅林点点头：委实，不论身边有多少事在发生，按照导演的要求理解角色是一个演员该做的，并且，为了演好这部剧他阅读过大量的学术研究，结合几乎能倒背如流的剧本他实在无法否认这种解读尽管最不同寻常却也是最符合情理的。告别了导演，踏着满地金色的夕阳走下台阶，离开排练室，室友威廉在道旁的树阴下等他。“嘿梅林，你总算是说完啦，”他就欢快地招呼他，“赶快走，再晚些食堂要没饭吃了。”
梅林答应着随他一路奔向食堂，只脑海里前日中午那大一男孩在他面前割腕自杀的场景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魔咒能挽回人的生命却不能抚平心里的阴影，能删改记忆却不能改变内心深处真实的念头。那男孩虽再不记得这世上曾有个他甘心为之疼痛流血的梅林朗菲斯却将永远担负着找不到缘由的心灵伤害。威廉想不通他又在忧郁什么，他很贴心地为他取来涂抹着草莓酱的吐司和不加奶的麦片粥。“谢谢你，威尔，不过我有些吃不下……”梅林看着嫣红的草莓酱愈发感觉没有食欲，“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还想什么呀，明天就公演了你今天去跟导演说你想改剧本——我早就告诉你导演不会答应的。所以，赶紧吃点东西，别让那个不懂事的小屁孩给你造成什么心理压力，更别因为饿肚子勾起你的胃病来，搞得明天上台发挥不好。”
“可他是这学期第七个向我表白的男孩了，竟然直接在我面前自杀我简直不敢想象——威尔我们住一个寝室快三整年了，三年的了解你平心而论我真的就这么像个Gay吗？”
“也许你该试着谈个女朋友了，”威廉合情合理地建议道，“咱学校最不缺的就是女生，而且基础条件随便挑哪个都不差。这么说吧你有看上的没？我知道你这性格还是不太好意思主动出击不过我可以帮你——”
“这个……”
“怎么样，有没有比较心仪的？”
“没……”
——威廉有点想不通他怎么就能回答得这么干脆。
“这么多女生，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眼的？比如薇薇安？芙瑞雅？甚至第一御姐茉嘉娜什么的？”
“她们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我从没想过……”
“格尼薇亚呢？她可是咱学校直男和小双们共同追捧的女神——”
“啊这样……不过我没什么印象，她演过哪部剧吗？”
“你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格尼薇亚长什么样子……好吧梅林朗菲斯，依我说你没救了。”
“可是威尔……我、我真的不是Gay啊……”
——————————————————————————————————————————
第二天晚上七点钟，皇家戏剧学院的年度汇报演出《威尼斯商人》在学校的大剧院里拉开了帷幕。
台下坐的大多是学生，大家都穿着正装打着领结，但庄重的形式完全无法抑止众人的议论纷纷——“梅林朗菲斯”，每个人的窃窃私语都离不开这个名字；“据大一的学妹们说可怜的塞德里克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些事了，”一个大二的女生激动地告诉她的女伴，“他甚至说他从来就不认识什么梅林也不喜欢戏剧——上帝作证他三天前还不会错过梅林的任何一场演出！”
“不过梅林真的好帅，”另一个女生不无惋惜地说，“就是太冷了点——他真人要是能像戏里那么温柔就好了，听说他从大一到现在几乎伤遍了全校男生的心啊……”
“哎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喜欢女生的？只不过他从不主动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他本来……”
她们的对话被打断了：观众席的灯光黯淡下来，剧场里所有的目光都向舞台中央处聚焦。梅林轻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立即进入状态——“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闷闷不乐，你们说你们见我的样子心里觉得很厌烦，”他开始以安东尼奥的方式太息，倏然觉得这台词就像是在说自己——“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厌烦，可是我怎样会让忧愁沾上身，这种忧郁简直让我成了一个傻子！”
委实，我是怎么会让忧愁沾上身的呢——我明明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会喜欢女孩我应该喜欢女孩的。可为什么自离开魔法学校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之后就总有男孩向我搭讪、约我吃饭甚至为我自杀，而我同样很在乎这事。若威尔所言当真不差——不过这大抵该因为我太看重别人的感情与生命罢，我想我是正常的，我一定是正常的我……
金发的巴萨尼奥在宽慰他，他以为他在担心生意并表示理解——这当然不全与生意相关，就像自己如今的担心也不完全相关人命。“那么您是在恋爱了？”巴萨尼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简直像在说他的心，于是做出的反应变得理所当然。之于梅林，先前的任何一部舞台剧都不曾使他感觉自己与人物的内心如此贴近，念着台词，似乎安东尼奥已与自己合二为一。演出在进行着，他已完全融入戏里，于是当第四幕安东尼奥怂恿巴萨尼奥违背妻子的要求将戒指送给扮成法官的鲍西娅时那满怀期待的眼神感染了全场。幕落时几乎所有的鲜花与掌声都投给了俊美的威尼斯商人——又是导演的别出心裁，他被要求与巴萨尼奥和鲍西娅一并牵手上台谢幕。观众席间沸腾了，而梅林再一次注意到中间靠左的第三个位置，那观戏人的眼神一直温柔地投射着他。
像一束追光将他变作舞台上唯一的焦点——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那个特殊的存在，自他登上舞台演主角的第一出戏开始。他还记得那时他扮演的是一名青春叛逆的缺爱少年，疯狂迷恋着某个酒吧男歌手——那时他就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靠左第三个位子，他虽看不清他的脸，却一直感受到同样的目光：就像有种神秘的磁场将两片灵魂连结在一起，那让他觉得自己被人爱戴。回到后台卸下繁重的装束，场务总管威尔朝他竖起拇指，大家纷纷围上前向他祝贺，只他心里一刻也平静不下来。安东尼奥？我？梅林朗菲斯？同志？台下第一排正中靠左第三个位置——可这与前面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藉口去洗手间，他逃离化妆室，后台走廊里清冷的风让他感觉清醒。观众已然陆续散去：一个人回到空荡的舞台，他想不会有第二个演员会像自己这般乐于享受人去楼空的寂寞。工作人员在清场，有挂着工作牌的小师弟在台口与人争执着什么。出于帮忙解决问题的好心他走过去，小师弟正一脸认真地向一位观众解释去后台是不被允许的。
“但我只是想见他，只见一面——我可以不打扰任何人，只是看他一眼就好，”那人语气十分诚恳，焦虑的容色完全无法掩盖周身散发出的像王子一般的气质。他与梅林年纪相仿、穿着剪裁得体的正装，一头漂亮的金发，蓝眼睛里透着忧郁，像是秋日里弥漫着淡淡云霭的天空。“抱歉，请问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梅林礼貌地走上前去询问情况，却只感觉对面人的目光在一瞬间凝固了。那人张了半天嘴一句话也说不出，而某种冲击灵魂的熟悉的感觉如电流般倏然便冲击了梅林。他也僵在那里，两个人都僵在那里——旁边的工作人员唤过他们好几声，因无人应答只得一脸无奈地离开了，而他们却谁都没能注意到——
我见过他，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我在哪里见到过他呢？
“E… Excuse me…”梅林毕竟是个演员，相比那人他更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I’m sorry but…”那人的手一直在颤抖：他开始翻口袋，翻了很久才终于抽出一张照片，是梅林第一次演出的剧照，谢幕时俊秀的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
“我一直渴望见到你……梅林……”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一直挂在嘴边的话说清，“请问我可以有幸得到你的签名吗？你的演出……呃……真的非常棒……”
——我都有粉丝了？见到我会如此激动的粉丝？
他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但直觉告诉梅林不是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无法像以往拒绝一切崇拜者与追求者一般拒绝这个人，就仿佛他身上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他觉得亲近而熟悉，以至于无法逃离——
那种让他感觉像是站在舞台聚焦里的眼光——
“当、当然可以……”他感觉自己说话也变结巴了。那人开始费力地掏记号笔，匆忙到把衣袋整个翻了过来。一张戏票飘然掉在地上，而梅林一眼便注意到那票上的文字：
英国皇家戏剧学院圣诞节演出，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
梅林*朗菲斯，多利安*斯沃森，克拉拉*希斯顿主演
12月20日19：00，中心剧院，楼下一排六座。
——第一排正中靠左第三个位置——
他几乎忘了如何写自己的名字，手指颤抖着签完，感觉自己的字写得史无前例地丑。面红耳赤地说着抱歉，那人的脸也红起来：他接过签名道声谢谢连手都没握一个便像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跑开——
“哎先生，您还有东西……”
梅林才注意到照片后面掉下了一张卡片。他弯腰拾起它并试图将那人唤住，只那人早转过安全门的另一侧不见了踪影。
一张照片，舞台上，那人扮演仲夏夜之梦里的迫克：像是很早以前的照片，男孩笑容灿烂的俊脸还稚气未脱。这对他一定很重要，梅林想如果下次演出他还会出现一定要记得还给他——他思忖着，就出于本能地将照片翻转：背面有字，简单而优雅的字母，Arthur Pendragon，后面附着一串电话号码。
“PLEASE CALL ME.”
——————————————————————————————————————————
—TBC—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中篇 天气预报的诱惑（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