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二十五章 伤逝（Ⅲ） “你是我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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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着送两位朋友随水漂走，梅林回到水晶洞：他已完全找回自身的魔法，心里尤其关切的只是亚瑟目前怎样。闭目冥想，银白的水晶中浮漾起奇幻的色彩：茉嘉娜以幼龙的气息为莫德雷德铸剑，眼前化不开的浓雾似乎昭示着末日灾难的近在咫尺。他看到哀鸿遍野的卡慕栏、流血漂橹的战争，亚瑟高举他的断钢剑冲在最前面：他将敌人的头颅一颗又一颗地砍下，鲜血染黑了他殷红的征衣——不管怎么讲他还安全，梅林轻舒一口气；然而龙息铸造的剑会摧毁一切，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往卡慕栏，趁莫德雷德还没有动手。意念乍起，一柄法杖就出现在手中——“亚瑟，要挺住，要等我，”他轻声默念着，急匆匆离开水晶洞，法袍纷飞步履如风。独立于山巅之上，那个形容清俊的美少年，灰蓝的瞳仁变作耀眼的金——一记惊雷响起，漫山遍野的敌兵登时乱作一团。接连不断的雷电震撼了苍穹，那男孩两汪素来温柔的碧蓝海浪被鲜血染成赤色，在雷霆与风暴中翻涌着摧枯拉朽的波澜。又一片敌兵倒下了，猎猎罡风吹起年轻巫师遮住前额的黑发，他看到遍野的横尸里他的君王持剑屹立岿然：他将长剑刺进对面黑发少年的身体。那少年跌落尘埃于是只剩他——只剩他，阳光般的金发变得乌紫斑驳、俊朗英秀的容色间写满战火。那身形在漫天残照里被拖曳得异常高大，风吹起他肩上以金别针镶扣的海蓝色方巾，他带着一名王者打不倒的威严望向天外，漫漫斜晖将荒原上苍凉的剪影勾勒得灿若神明。
缓缓地闭上眼睛——如果可以一直这样，那么这样也好。梅林当然明白他肩上方巾的含义：许多年前他还是个仆人时那是他身上唯一的饰物。从十六岁在卡默洛特的街上看他第一眼，第一次与他争吵、被他打伤，第一次救他，成为他的贴身男仆，从相互别扭到推心置腹，这样形影不离一晃匆匆便是十年。十个年头，当初青涩的男孩长大了，成为一名真正的君主、成为一位真正的英雄，而作为他硬币的另一面他一直在他身后默默守护，无声地欢喜、无声地流泪、无声地心疼，无声地爱。他从没想过将这份爱摆上台面堂而皇之地宣扬，即使在卡默洛特，佩戴兄弟的信物上战场以示忠贞不渝的友谊已成为高文众人带起的席卷全国的风气——亚瑟从没这样做过，不论骑士们把玩笑开到如何夸张，历来比武他一直佩戴王后的标志。然而这一场战役、在这最后的一场战争中，他佩上了他的蓝围巾，就像是漫天无际的朝霞里海上风帆飞扬：那是他眼睛的颜色，曾经温暖地缠绕脖颈，干干净净的，带着新洗过的皂角的清香。于是梅林幸福地微笑了，唤起心中的法术，开始为他做一次最虔诚的祈祷——亚瑟，我爱你，我知道你会得到神佑，就算真有什么危难可能伤害你，我会为你绽放我的全部生命、我愿以此身与天神相许，我愿安然瞑目于你的怀中，只换你永生在这世界上，成为阿尔比恩的永恒之王。
众神之神，请接受我的血祭：若得佑亚瑟彭德拉根不死，我梅林艾默瑞斯将情愿付出一切……
可是为什么他在摇晃、为什么我的君王已挪不动他的步伐。蓝色的方巾在稀薄的空气里飞舞起一道美丽的弧线，一片阴云飘过，黯淡的残阳被无边的晦暗遮住了身形。
——不！！！！！
有温热的液体画过苍白的肌肤，一滴一点将荒芜的草地染作朱红：山顶上法师的祭祀中止在无边的暮色里，泪落满腮周身颤抖却哭不出一线声音。不、不要，请不要这么残忍——我的血祭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我很快就能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他的。他不值得就这样离去，他是阿尔比恩的王，他的存在远比我要有价值得多——众神之神，请接受我的血祭，请容许我最后一点时间将这仪式完成，请不要放弃我，我愿为他奉献出我自己的生命。法杖的光晕在妖娆的鲜血里缠搅，只用尽全部法力都无法将祭祀化作回转他生命的红绳。“太迟了，”一个声音开始反复回荡在他的脑海，“你的血祭太迟了，艾默瑞斯你命不该绝，而亚瑟终将死于莫德雷德剑下。神已作出他的判决，这是你们的命运，命运将无从更改——”
求求您，不要……
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在一片模糊的视野里抱起他。小心抚上他腰间的伤口，轻轻吻去他脸上斑驳的血迹——一个轻柔的回应冷冰冰地落在唇上。“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微弱却满是担忧，“为什么手在流血？快给我看看……”
“别傻了亚瑟，我宁愿倒下的人是我，”两行清泪再度自梅林的眼中决堤崩溃，“我好无能，我本以为我可以阻止莫德雷德——我来迟了亚瑟，我只能寄希望于为你祈祷……我以为既然生命两两相易，我总还可以求神用我的生命替代你。我以为我可以……亚瑟，我以为我能做到……”
“梅林，你这个……白痴。”
突如其来的吻将一切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梅林本能地回应着，泪却一直在无声地落。荒寂的战场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他们就这样彼此拥抱着，在遍地尸骨与刀剑的中央，一任温热与腥甜在彼此口腔里蔓延到绝望。“不许离开我……梅林……”他听到他附在耳边轻轻地说，“直到我死了……我死了你才会自由，但如果我在这世上活着，我活一日，你就……你就一日都别想…… 别想……”
“嗯，我不想，亚瑟，别这么悲观。我们都不会死，你想我可以用魔法呀——亲爱的你忍一忍，我会魔法呀，我总能救你的我能……”
“如果你能救我，还何必伤你自己……梅，别哄我了，就只是这样抱着我罢。又或许你的一个吻可以救赎我的灵魂？你知道其实……其实只要能那样……能那样就好……”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让你尽情地吻，你想怎么吻、吻哪里都行，可是亚瑟，现在别想这些……你听我说，莫德雷德的剑也是龙息造的，我或许是不能救你，但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们去阿瓦隆，去神佑之岛，传说那里的精灵能治愈一切伤害……”
“听你的，”亚瑟血色全无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只要不是你替我死，我……我都听你的。”
“我不替你死，不替你死——因为你不会死的。可是亚瑟，你知道吗亚瑟，这样真好……”梅林噙着泪，将下唇柔软地印上亚瑟的前额，“你知道……你知道你以前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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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默洛特。
没人确切知道国王去了何处。冬日里的卡慕栏雷电交加，这虽使罗特与马克的联军如潮退去，却也将卡默洛特的骑士们完全带得没了头绪。尽管敌人被彻底驱逐国王却不知所终，包抄罗特后路的璀斯丹又音信全无，这让高文众人感到完全无所适从。“必须要找到一个有王室血统的人，否则民众会有意见，”莱昂满面担忧之色，“国不可一日无君，无人摄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然而我们既无王子又无王后，唯一沾边的只有茉嘉娜这实在是……”
“是他妈的见鬼，”高文一脚踹在桌子腿上，“爷就等亚瑟回来，亚瑟回来小梅也回来——他们不回来咱就干脆散伙得了。”
“我们是骑士不是强盗高文，”莱昂对他的土匪行径表示不满，“我们都相信陛下会回来，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线寻找的希望他，然而在他回来前一段时间内国家大事究竟由谁人决策更好，这才是我们现在该讨论的问题——”
“没什么可讨论的，亚瑟已经死了，王位理当归我。”
众骑士本能地抽出武器——茉嘉娜就站在圆桌议事厅的门前，冰冷的黑瞳里写满淡漠与傲然；“你拿什么证明亚瑟死了？”高文当即扯起他惊天动地的喉咙，“就算亚瑟死了小梅还在呢——”
“貌似亚瑟并没有立他做王后，相反他还证明过他们之间的清白，”茉嘉娜冷笑道，“否则卡默洛特由个男王后继承倒也有些意思——只可惜亚瑟回不来了，莫德雷德刺中他的剑是由龙息打造，任艾默瑞斯能耐再大也救不动他。所以，作为你们未来的女王，我倒建议你们不妨识些时务，我保证不会亏待你们——”
“想都别想！”莱昂站起身义正辞严地说；“别这样莱昂，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茉嘉娜看着他，语调逐渐变得柔滑，“你清楚小时候，我总比亚瑟对你好，你知道以后我也只会对你更好。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肯……”
“发……发生了什么？”
门口出现的是满面战火一身伤痕的嘉瑞斯——“我烧了罗特的城堡，但是……但是晚了一步，罗特的主力包围了我们。我们没逃出去，他们人数太多，弟兄们、弟兄们一个都没回来……”
“璀斯丹呢？”高文急得甚至忘了茉嘉娜还在现场。
“我们在路上发现了梅林，”嘉瑞斯说，“他被一个骑士劫走了，璀斯去救他——他们曾经立下过一个决斗的誓约然后……璀斯没能打过他，他最后命令我们必须完成任务。我们出发前都发过誓必须无条件服从指挥所以……”
“所以他也回不来了高文，”茉嘉娜缓慢地牵起嘴角，“别指望还有什么人能帮你们想歪心思对付我。至于你，年轻的骑士，我没见过你，但我想你该不会拒绝回答一位女士并无恶意的问题。我想问你杀死璀斯丹的骑士去了哪里，如果你能告诉我她的行踪我会重赏你的。”
“呃……她、她是谁？”嘉瑞斯这才发现议事厅里还站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请回答我，”茉嘉娜目露寒光。
“很抱歉不能回答您，因为我的确不知道，”嘉瑞斯说，“不过她似乎认识璀斯丹，起初只是把他当成了国王——他似乎……恨国王？”
“她当然恨亚瑟，”茉嘉娜仰起她骄傲的头颅，“不过她不是个小人物骑士们。她是我的骑士，你们未来的首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与她好好相处的不是么——”
“呸！”高文一口唾沫喷上去；茉嘉娜用魔法挡开，高文被瞬间发出的法力击飞一头撞在圆桌上。“我们不会效忠你的！”一直沉默着的珀西倏然发话，茉嘉娜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会让你们心甘情愿服从我的命令的，”她刻毒地说，“就从高文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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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吃力地抱着亚瑟踽踽前行，清冷的风吹干了他的泪；他在他怀中微微蹙着眉，却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别睡去，亚瑟，阿瓦隆不远了，”他轻轻地像是在对自己说，“卡默洛特不能失去你，我更不能失去你——振作点亲爱的，对我笑一个好吗？”
亚瑟艰难地牵起嘴角，梅林俯下脸去，用一个轻吻奖励他。“你放下我罢，或者……想办法弄匹马来……”亚瑟每说一个句子都会痛得忍不住抽气，“我怕我们是……去不了了。梅，别再多费力气，就……就只是、就只是抱抱我罢，一直抱着……直到……”
“别瞎说，亚瑟，别瞎说，”梅林心疼地埋怨着，却终于还是吃不消地半跪在地上——亚瑟对他来说终究还是太重了些。将亚瑟安放在怀抱，使他的额角紧偎着自己的，呼唤吉哈拉，龙扑着双翼自天外飞来。亚瑟出自本能地去抽佩剑想要护在梅林前面，只剧烈的痛楚伤得他根本直不起身，整个人一歪便晕在梅林怀里。梅林的泪又开始扑簌簌地落——“别紧张亚瑟，吉哈拉是个朋友……”他的每一个发音都夹杂着无法遏止的哽咽。“吉哈拉我再求你最后一件事……”下唇上深刻的咬痕一直汩汩地涌出鲜血、那将他皓白的牙齿都遍染胭脂，“带我的朋友去阿瓦隆好吗……我要救他，我不能失去他……”
“我们的目标已然达成，”龙却说，“强大的阿尔比恩已经建立、魔法已然回归这片土地——你的下一步任务应当是回到卡默洛特除掉那个企图篡位的女巫，以国师的身份另扶新君，成就千古大业。亚瑟命当如此，谁也不能改变命运；至于你，年轻的法师，你该去了。建立未来的新世界只差最后一小步，你要尽快，切莫使我们十年来共同的努力功亏一篑——”
“可亚瑟是我最珍视的朋友！如果得到天下的代价是失去他，我才不要什么见鬼的天下！”闻得此言梅林一霎间便喊得声嘶力竭，“起初谁说我们是硬币的两面、谁说我们的命运紧密相连，到现在你又让我抛弃他了吗？另立新君，亏你想得出来——你有感情吗？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亚瑟是我唯一的王，为保全他我宁可我自己死！”
“那好罢，我带你们去阿瓦隆，”龙说，“然而命运是无可逆转的。”
“但我不会放弃一线希望，”梅林执拗地抱亚瑟骑上龙背。龙振翅高飞，被甩在他们脚下的是海洋环抱中一座美丽的岛屿。
“亚瑟，别睡，别睡过去……求你……”
“谢谢你……梅林，”亚瑟艰难地张开眼，感觉梅林温软的唇瓣紧紧贴在他的脸颊——“振作起来亚瑟，我不会失去你的！”梅林一霎间仿佛是拾回了希望；“别废话，听……听我说，”亚瑟却断断续续地止住他，“拿上我的印玺，回到、回到卡默洛特……这个国家，不可以、没有君主……”
“那也不是我，亚瑟，别瞎想，你不会死的……”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梅……上帝见证我比爱他还爱你……”
“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如果不能替你死，就永远陪着你——”
“梅林、你这个……白痴……”
“白痴就白痴罢，爱上你这件事本来就够傻的——亚瑟你这个蠢货，你不知道我是有多爱你啊……”
“我……知道。”亚瑟苍白的脸庞牵起一线虚弱的笑，“所以，不许为我死。我是君王，你要、服从命令，听我的话，为我、为我活下去……”
“我不要听亚瑟我不要听，因为我知道你是不会死的。不许这么沮丧，你要振作起来，你看龙在降落我们马上就到了——”
“梅林，听话。”
“我不要……你以前说过不论走到哪里你都会带上我……”
“别任性，听……话……”
“那……那好罢，我听话，只是……”
“我要你……发誓，对着我们的爱情……发誓……”
“亚瑟……”
“发誓。”
闭上眼，又是两行汹涌的清泪打湿了衣襟——亚瑟聚集着眼里仅剩的光晕看他，那场景凄凉得让他几乎凝滞了心跳。梅林将他抱得愈紧，吻着他的额头、眼际、颧骨，嘴唇：他没有理由抗拒，也没有能力抗拒——“我……我发誓，”他哭着，绝望地吻他，直到温暖的呼吸渐渐变得冰冷。“该下来了小巫师，”龙的声音打断了他漫漫无边的哽咽，“这就是你们的命运，命运是无从扭转的。”
“可我不能失去他——”
“亚瑟不是真正死去，年轻的法师，他将成为永恒之王，在阿尔比恩面临危难时重新出现，拯救这片土地，而你也会被世人永恒铭记。去罢，年轻的法师，去罢。”
龙说着便走了，留下梅林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抱着亚瑟冰冷的躯体泣不成声。亚瑟闭着眼，颊上牵着一线欣慰的笑，就好像是某个安静的夜晚，听到他在身边承诺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他——是的亚瑟，你曾对我说过千万句爱我我却极少讲同样的话给你听：是我太珍重那三个词汇以至于说不出口，正如我一直不忍心要你君王的千金一诺。委实亚瑟，我真的是个白痴：我给你千万句不离开你的誓言却从没向你讨要过同样的回报，于是你离开了我，就这样残忍地离开了我——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竹篮打水。我眼睁睁看你拥抱我的手臂在我怀中垂下、活生生感觉你诱惑我的双唇自滚烫变作冰凉，我抱着你，像抱着整个被毁灭的世界——是的亚瑟，没有了你，还让我如何忍心回到那个曾经同你在一起的国度、让我如何忍心代替你成为君王，置身于曾经因你而温暖的王座，却再听不到你每日里不绝入耳的抱怨与欢声！
冰冷的眼泪散落草间打湿了纷乱的萤火。吻着他，用尽一切心力吻着他，却再得不到一滴一点温柔的回应。黄昏的光线绝望地笼罩、将一双相互偎傍的身影拉长，断钢剑辉映着湖水，折射出清冷而悲伤的颜色。
犹记得吉哈拉铸造这柄剑时说它绝不可落入奸宄之手，否则必将贻祸无穷，如果亚瑟不复存在，这柄剑便也终将沉睡湖底。精钢带起的弧线优雅地画过苍穹，湖中那忧伤亡灵的素手接下它慢慢沉堕——清泪在金黄的发线深处消失，他用力抱紧他企图传递给他最后的温度，有水鸟自空中掠过，鸣声幽远而苍凉；夜幕降临了，满天的星子倒映在湖心，又像是戏剧落幕后，舞台上零散的灯光。
Ay, ay, O, ay, the winds that bow the grass.
哦，有风拂乱了细草。
And one was water and one star was fire.
一颗星炽烈如火，一颗星沁凉似水。
And one will ever shine and one will pass.
一颗将永恒照耀，另一颗则消隐无踪。
Ay, ay, O, ay, the winds that move the mere.
哦，那沦涟了湖面的风呵。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二十五章 伤逝（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