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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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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将围裙往身上一围,在脖子上打了个结,吃力地将小短腿迈上摇摇晃晃的木椅子,将大勺子放在眼前的大锅里搅拌着,脚下的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声音,她努力使自己保持平衡,免得掉进锅里。
这是一座肮脏的石墙大厅,尽头就放置着一大锅,每天吃的稀粥里不知道悄悄掉进去多少只蜘蛛,安娜甚至有一次看到置饭的大师傅随手将一条蚱蜢丢了进去,烧的不能再久的稀粥,这些小东西早就成了渣。稀粥出来的时候,任是谁闻着都是香喷喷的。安娜是围裙大师傅的打饭帮手,这要源于她在救贫院的良好表现以及曲意逢迎。她每天的任务就是为一些伪绅士,还有太太们打下手,或者就是像现在一样,站在破凳子上,用长把儿勺子从锅里舀出稀粥来。这种佳肴,每个救贫院的孩子都可以得一小碗,没有更多了,除非盛大节日,那样才会得到二又四分之一两的面包。男孩子要稍微少一点,因为玛丽夫人(救贫院的管事)说,男孩子皮贱,吃再多都是填不满肚子,满脑子都是些贪得无厌的想法-----噢,真是太令人厌恶了。安娜皱了皱眉。
正想到这里,安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鞋子踢踏着跑来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可以听出,这些个鞋子,要么是破了大洞漏风的,要么就是混了脏脏的泥巴。也只有在午餐的时候他们才会那么有劲吧,平时干活的时候,都无病呻吟着。这时那扇脱了漆的门被推开了,个子高大的,矮小的,各个泛黄皮肤,干瘦的男孩一窝涌了进来,他们身后是女孩子恼怒而无奈的叫喊。“你们以为跑的那么快,安娜就会多给你们一点吗?”
话虽如此,她们也毫不示弱地推搡着比她们要弱势的,一些刚来,在身后畏畏缩缩的孩子。
安娜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的表情。噢,上帝啊,看看这些男孩子,脸上永远都那么脏兮兮的,像油彩泼在脸上化开了一堆,身上的粗布衣服总是穿得如此邋遢,好像好几百年没洗了,就像是从泥巴里滚过的然后跑来------倒真的可能是这样。争着跑来的时候,几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满嘴的脏话,他以为他是伦敦腔吗?
这些男孩子因为兴奋和饥饿,没有注意到这个同样和他们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子,露出一副上流社会人的习惯性厌恶的表情。他们像乞讨一样围在大锅旁边,手里捧着缺了口子的碗,贪婪地盯着锅里的稀粥,恨不得把自己的头伸进去痛吃一番。
安娜一一给他们盛了稀粥,一副在施舍的样子。“不要忘了吃前做祷告。”安娜“善意”地提醒,“玛丽夫人让我监督你们。”
几个男孩子顿时露出谄媚的表情,负责分发食物的安娜简直就是他们的女神,虽说玛丽夫人在饮食方面管制很严格,但是安娜还是可以有一定的选择权,多一小勺和少一小勺的区别在于,你有没有剩余的米粒黏在碗边可以给你慢慢回味。所以那些在这里混久了的滑头小子,渐渐意识到安娜的重要性,哦,她可是玛丽夫人身边的红人。他们总要在盛大节日比如万圣节,圣诞节,偷偷攒下硬面包,送给这个站起来比他们还矮,救贫院里唯一脸色是红润的女孩子。而安娜就像骄傲的孔雀,也不客气地收了,她认为这是各有所需而已。而新来的孩子似乎不怎么懂规矩,每天只能含着泪,哀怨地望着自己碗里漂浮着的米粒。而凡是他们向夫人抱怨自己的不公正待遇,玛丽夫人总要捂住心脏,一脸不敢相信,“我真是白白收养你这个白眼狼了,这样好的厨子,这样美味的食物,你居然还抱怨吃不饱,上帝啊。我从来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孩子。”然后就是一顿打,告知他们,在救贫院要学会知足。
那些新来的遭到一顿打的时候,安娜就站在一边帮玛丽夫人收拾衣服,她脸色露出悲悯的,不屑的表情,同情吗?如果世界里被贫穷,饥饿占据,哪里还容得下同情来喘息呢。
粥都分下来了,短暂的食膳之前冗长的感恩祷告完毕,粥被一扫而光,每个人都非常卖力地允着自己的手指,巴望发现偶然溅在桌上的粥嘎巴儿。男孩子的胃口一般来说都是极佳,一碗粥下肚,就跟喝了一口水一样。肚子还是空的厉害。
于是又到了习惯性的集体抱怨时间,有一个孩子个头高出了年龄,也还没过惯这种日子(他父亲先前开过一家小饭馆),他阴郁地大声嚷嚷,向同伴们暗示着,除非每天再多给他一碗粥,否则难说哪天夜里他不会把睡在身边的一名幼弱的孩童吃掉。其他人纷纷附和,说自己还不如去野地里抓些夜猫尸体回来煮。他们说着这些,眼睛是偷偷瞟向安娜的,言下之意倒是希望她能和玛丽夫人或者厨房大师傅说说,她可是救贫院的大红人啊,一定不会像他们那样刚有点奢望就挨打。
安娜装作没听到,跳下了木椅子,双手在粗布群上揩几下,冷淡地说,“上帝保佑你们刚刚的话不要被玛丽夫人听见,有力气在这里吵,还不如闭嘴休息,省的待会肚子又叫的厉害了。更何况,比起你们在这里闲着,我下午还要去班布尔先生那里做事了。”
大家脸上露出了欣羡的表情。班布尔先生是教区干事,偶尔会碘着大肚子威风凛凛地来救济院查看,比如了解食物的情况,住宿的环境,虽说每次他走后,救贫院孩子的食物会减少,衣服会被命令改小--------那些个理事总觉得这些贫民是因为懒惰而留在救贫院,为了改善这种状况,严格限制了救济院的衣食条件,现在穿在救济院贫民骨瘦如柴的身上的衣服已飘荡地呼啦啦直响。尽管如此,如果有哪个孩子能在他们身边做事,那可是相当有面子的。
安娜解下了脏兮兮的围裙,留给这些夹杂羡慕的眼神一个背影,转身走了出去。
“哦,你看她,真是傲慢呢。”有男孩不满地嘟囔着。
另一个马上捂住了他的嘴,“不要在背后说她坏话-----如果你不想自己的食物落在别人的碗里。”
安娜跟在班布尔先生的身后走在通向寄养所的路上。班布尔先生是个胖子,眼睛很小,总爱浑浊的眼神盯着一个人看,安娜记得他第一次来救贫院挑选人的时候,托了玛丽夫人的福,安娜被推了出来,站在他面前。
“噢, 班布尔先生。你看看这孩子,这可爱的脸蛋,这有神的眼睛,可聪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
“夫人,”班布尔先生推推眼镜,抿了抿嘴,下巴上的肉挤在一块,“太过聪慧可不好。”
“先生,你要相信我,这孩子虽说是聪慧,人可是很实在,平日里也不会像是那些滑头小子一样,成天嚷嚷,到处都叫他们不满意。”玛丽夫人拂过金色的假发,一脸痛心的样子,“哎呀,其实我可舍不得了呢,如果不是因为先生你来,安娜这孩子,我真是不忍心再叫她去外面做事,现在外面啊……你也知道,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安娜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可以感受到班布尔先生正盯着她看,一瞬都没有移去目光,直把她看到心里发毛。后来他还是选择了安娜来当他的仆从,就是平日里他出门的时候帮忙拿拿东西,还有就是撑撑面子,在这个乡下的地方,有个灰扑扑的人跟在你身后仿佛就像大都市里的贵族一样,可神气了。班布尔先生就是这样的伪绅士,当然,作为一名教区干事,他身后的这个位置可是多少贫民孩子所渴望的,就是叫安娜给占去了,让那些孩子嫉妒不已。
寄养所转眼就到了,一个老女人绑着头巾,从窗子里探出头去,先是下意识愣一愣,然后马上把头缩回屋里,安娜听见她喊得飞快, “苏珊,把奥利弗和那两个死小子带上楼去,赶紧把他们洗干净。”然后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探出头,打招呼,“我的天儿!班布尔先生,真的,见到你真高兴呀!”
班布尔将手杖递给蒂娜,对于老女人如此亲热的问候非但没有以礼答对,倒是使劲摇了一阵那扇小门后,又猛踢了一脚-----这除了教区干事,还有谁的腿能踢出如此一脚。安娜心里暗暗地想着。
“天哪,瞧瞧,”老女人说着奔跑出去,“真糟糕,我怎么忘了大门从里面插着呢,还不是为了那些可爱的孩子!请进,先生,请进来呀,班布尔先生,请,先生。”
尽管这番客气的邀请还伴以教会执事也为之心软的屈膝礼,这位教会干事却仍怒气冲冲。
“我说曼太太,你这难道是恭敬得体的行为吗?教区的公职人员为了与区里收养的孤儿有关的教区公务而至于此地,你竟把人关在菜园门外让他等候着。”班布尔先生从安娜手里夺过手杖质问道,“曼太太,难道你,不是我说你的,你忘了自己身负教区的委任,而且是领薪金的?”
“班布尔先生,我那会儿的确只是在告诉几个可爱的孩子,说呀,是你来了,恩,他们都很喜欢你呢。“曼太太极其谦恭地回答。
班布尔先生素来以自己极具演说天分,且身价品位极高。现在口才已经显示,身份亦已确立,所以他的态度变得和善了。
“好了,好了,曼太太。”他语调缓和些了,“也许真如你所说,也许如此。我们还是先进屋吧,曼太太,我是因公务至此,还有话跟你说呢。”
曼太太把教区干事和他身后的小丫头引入一间方砖铺地的小客厅,安娜把他的三角帽和手杖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在他身边偏后一点的位置盯着桌角一动不动地站着。
“哦,班布尔先生,你的仆从,说实话,我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乖巧的仆从。”曼太太先进行了恭维一番,“您真是太有眼光了。”
班布尔先生揩了一把走路时额上沁出的汗水,洋洋得意地向桌上整齐放置的三角帽扫了一眼,面露笑容,却不置可否。
“我说话儿,您可别见怪呀,”曼太太温柔地说道。声音甜的迷人,“因为您走了好一段路,否则我也就不提了。班布尔先生,您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要,一滴也不喝。”班布尔先生说着很是威严但又友善地摇摇后手。
“我看您还是喝点儿吧,”曼太太早已注意到他拒绝的口气和说话时的手势了,“只喝那么一小口,搀点儿凉水的,再加一口糖。”
班布尔先生干咳一声。
“好吗,就那么来一小口?”曼太太殷殷劝导。
“什么酒?”干事问。
“哟,不就是我在家里总得备上一点的那种东西,赶上这帮有福气的娃娃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兑一点达菲糖浆,给他们喝下去,班布尔先生。”曼太太一边说,一边打开角橱,取出一瓶酒和一只杯子。“杜松子酒,我不骗你,邦先生,这是杜松子酒。”
“你也给孩子们服达菲糖浆,麦恩太太?”调酒的程序很是有趣,班布尔先生的眼光紧追不舍,一边问道。
“上天保佑,是啊,不管怎么贵,”保育妇回答,“我不忍心看着他们在我眼皮底下遭罪,先生,你是知道的。”
“是啊,”班布尔先生表示赞同,“你不忍心。曼太太,你是个有同情心的女人。”(这当儿她放下了杯子。)“我会尽快找个机会和理事会提到这事,曼太太。”(他把酒杯挪到面前。)“你如慈母一般,曼太太。”(他把掺水杜松子酒调匀。)“我非常愉快地为你的健康干杯曼太太。”他一口就喝下去半杯。
安娜站在他身后,小心地咽了一下唾沫,天知道她也正渴得不行了,虽然说不奢望什么杜松子酒,现在哪怕是一小杯浑浊的,混了沙土的水,她也乐意。
可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现在谈正事,”干事说着,掏出一个皮夹子。“那个连洗礼都没有做完的孩子,奥立弗特威斯,今天满九岁了。”
“老天保佑他。”麦恩太太插了一句嘴,一边用围裙角抹了抹左眼。
“尽管明摆着悬赏十英镑,后来又增加到二十镑,尽管本教区方面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应该说,最最超乎寻常的努力,”班布尔说道,“我们还是没法弄清楚他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母亲的住址、姓名、或者说有关的情——形。”
曼太太惊奇地扬起双手,沉思了半晌,说道,“那,他到底是怎么取上名字的?”
干事正了正脸色,洋洋得意地说,“我给取的。”
“你,班布尔先生。”
“是我,曼太太。我们照着ABC的顺序给这些宝贝取名字,上一个是S——斯瓦布尔,我给取的。这一个是T——我就叫他特威斯,下边来的一个就该叫恩文了,再下一个是维尔金斯。我已经把名字取到末尾几个字母了,等我们到了Z的时候,就又重头开始。”
“哎呀,你可真算得上是位大文豪呢,先生。”曼太太说。
“得了,得了,”干事显然让这一番恭维吹捧得心花怒放,“兴许算得上,兴许算得上吧,曼太太。”他把掺水杜松子酒一饮而尽,补充说,“奥立弗呆在这里嫌大了一些,理事会决定让他迁回济贫院,我亲自过来一趟就是要带他走,你叫他这就来见我。”
“我马上把他叫来。”曼太太说着,特意离开了客厅。
看来又是一个将要去救贫院的孩子呀。安娜心想,不知道又会是一个脏脏的男孩子,穿着破烂的衣服,成天脸上是赤裸裸的对食物的欲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