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卧龙吟

1、第 1 章

　　（引）
　　中国戏曲是门奇异的舞台艺术。它是歌唱、舞蹈和表演的结合体，演员是从头至尾的支柱和亮点，用声音和动作阐述剧情、演绎人物内心情感。
　　《牡丹亭》里演杜丽娘的演员一上台，能看见的不过是几盏刺眼的舞台灯，和台下参差的人头，可她偏还要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极沉醉、极旖旎。台下的观众，也偏能从偌大舞台上孤零零两个人、两把扇子、几缕笛音里，“看”到那满园观之不足的姹紫嫣红中的沉醉和旖旎来。是什么造就了戏曲这样的魅力？
　　我想在这里写的，是三出爱情戏：《牡丹亭》、《梁祝》和《西厢记》。它们都是传统并且著名的爱情故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可以代表了中国人传统的爱情观念。同时也借这三出戏，写一点我略知道的戏曲知识和故事。先提前声明，我看戏并不多，很多东西也就略知一二，如果有谬误的地方，还请诸位大牛海涵。

　　（一）“但是相思莫相负。”——昆曲《牡丹亭》
　　说起来，京剧、昆曲、越剧三个剧种里，我对昆曲的了解是最少的。比较熟悉的只有《牡丹亭》、《长生殿》和《桃花扇》，也是因为买了剧本看过了几遍而已。要是再说起看过的演出，那就更惭愧了，青春版《牡丹亭》这么多年了，我看过的现场还只有中本（青春版《牡丹亭》有上中下三本，每本三小时，全本共九小时）……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情深。”这话汤显祖写在了《牡丹亭》本子的最开头。“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一段像序言一样的话里，汤显祖还这么说。这话写得，就有点打击面过大了，几乎能把大多数人的爱情都一棒抹杀了。就只有你柳杜的爱情叫爱情么？又不是谁死了都能埋地下三年最后还复生的。可等我看完了整本的《牡丹亭》，也才感叹，这真是份绝世的爱情，柳梦梅、杜丽娘，任一个人少一点痴情，都走不到最后的大团圆。
　　因为整出戏实在太长的缘故（牡丹亭一共55折，如果要全部演下来，恐怕得连演一个星期），剧团比较通行的做法是只演到杜丽娘死去为止，把“闺塾”、“惊梦”、“寻梦”、“写真”、“闹殇”等等几折杜丽娘的重头戏细细演来。这样演起来只有一个缺陷，就是柳梦梅成了彻头彻尾的配角，只在“游园”里出现那么一小段。——通常所说的“游园惊梦”其实并不是单独的两折，“游园”是“惊梦”的前半部分。还有一种演法是演到杜丽娘死而复生为止，就叫做《还魂记》，这里柳梦梅的戏份就被提到了第二主角的份上。《拾画》、《玩真》（也通常叫“拾画叫画”。“拾画”一折又有叫“男游园”的，与杜丽娘的女“游园”相对应）是完全的柳梦梅一个人的戏份，而《幽媾》、《冥誓》则是杜柳两人的对手戏。这本来就应该是双主角的一出戏，如果没有柳梦梅，杜丽娘只能是个一梦而亡的痴情女子而已，断没有什么人鬼相会、以及死而复生的故事。他和杜丽娘一样执着、勇敢，但身为男子，他可以做杜丽娘不能够做到的事。——比如千里寻亲报告杜丽娘复生的消息，比如考中状元得到皇帝亲自许婚。杜丽娘的理想，要靠柳梦梅在下本中实现。而柳梦梅的痴情也绝对配得上杜丽娘：你有因梦而亡，我就有“叫画”。所谓“叫画”，就是柳梦梅在杜府旧花园里拾到了杜丽娘生前的自画像，结果就爱上了画上的女子，每天对着画像高叫低唤，希望画里的女子能走出来和他相会。估计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是个神经病。而如果没有杜丽娘的鬼魂听到他的呼唤，那他会不会也生相思病死了？
　　我上面所说的上中下本，是按照青春版《牡丹亭》的编排来讲的。上本“梦中情”演到杜丽娘“离魂”，中本“人鬼情”到杜丽娘“回生”为止，下本“人间情”则是两人克服现实种种困难，最后“圆驾”。虽然评价褒贬不一，但白先勇呕心沥血推出来的这个青春版《牡丹亭》，的确是昆曲的功臣。俞玖林真是帅……沈丰英怎么能够那么温婉如水。这一出《牡丹亭》当年在全国高校巡演，当真是掀起过一阵昆曲的风潮，而它最大的功绩，恐怕就是培养了一批年轻的学生戏迷。——哪怕他们只是冲着帅哥美女去的。后来再有的什么厅堂版《牡丹亭》、江苏省昆曲院的《1699桃花扇》，都多少受了它的影响，走唯美典雅青春的路线。青春版《牡丹亭》舞台素净，往往只有最基本的一桌两椅，让观众的视线能集中在演员的表演上，是还原了昆曲本身的美。其实即使如此，第一次看《牡丹亭》时也会觉得眼睛不够用：剧本是如诗的，配了行云流水的唱腔，还有他们有着精致刺绣的丝绸戏服。男生女旦挽的水袖，顺了眼波流转。哎真是的，一下子有那么多美的东西在一起，台上的表演还是稍纵即逝，上一秒的精彩还没来得及回味，下一秒又扑面而来了。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这个根本不存在的故事，怎么可以比现实中所有一切的爱情还要美好，映得古往今来一切皆虚，像只有这个梦才是真实的一般？

　　（二）“前世姻缘配拢来。”——越剧《梁祝》
　　无论怎样排序，梁山伯和祝英台总逃不出中国爱情经典的前五名。因为他们的故事太经典，也太中国。换了美国大片，直接就上I Love You了，怎么还可能有“十八相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明喻暗喻？
　　而说到《梁祝》，除了那个小提琴协奏曲以外，必定也绕不开越剧的《梁祝》。小提琴版的《梁祝》，也是借鉴了越剧的调子的。虽然其他剧种也都有《梁祝》演出，但都没有越剧《梁祝》这样地有名。这一出戏在越剧舞台上的演出频率，大概能等同于《牡丹亭》之于昆曲。整出的能演，“十八相送”、“楼台会”等等单独拿出来做折子戏也很不错，如果是台晚会什么的，那就来段经典唱段好了，什么“我家有个小九妹”啦，之类之类的。真是居家旅行之必备良药。前一阶段还弄了一个明星版《梁祝》，几乎集合了江浙沪闽所有有名的生旦演员，往往“化蝶”时有三对蝴蝶同时在飞，而谢幕时候台上可以站上五个梁山伯啊四个祝英台之类的。虽然每一折都会出来一个新的梁山伯或祝英台，破坏了感情的连贯性，但一次演出能看到好多个自己喜欢的演员，让很多难得看一次戏的观众都会觉得很享受。
　　毫无悬念，他们，无论是梁山伯还是祝英台，还是他们的书童、学院的夫子、祝英台的老爹，都是女的（至多有个越剧王子赵志刚……）。如果像法语一样把所有的名词都标上阴阳性的话，那越剧绝对是阴性。这是个属于女子的剧种：女的演给女的看。台上并肩行走的书生兄弟，其实里面有一个是女扮男装的祝英台，而他们两个又都是由女子扮演的，估计再没比这更混乱的性别问题了。可是台下的女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并且对“女小生”这种身份接受起来毫无困难。用“越剧第一女小生”茅威涛的话来说，女小生是一种理想主义者的产物，从女性的角度去演绎男性角色的潇洒倜傥、玉树临风，正因为是假定的、带有距离感的，反而能比男演员呈现得更加唯美。而很多的女性观众，则是在剧场里企及到了心目当中的理想男性。
　　茅威涛前一阶段有排了新版《梁祝》，甚至最近还将之拍成了电影。不过电影版的《梁祝》，最经典的还是1953年范瑞娟、袁雪芬的版本。它是第一本国产彩色戏曲艺术片，片子和两位主演都曾随周总理出国访问过。说起来，越剧是个很年轻的剧种，到现在也不过一百多年的历史。可也许正因为年轻吧，越剧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上海滩起，到了七八十年代，早就风靡全国。越剧电影《红楼梦》，还是黑白的片子，七十年代解禁的时候在全国影响之广，放映次数、观众人数之多，据说是到现在都没能打破的记录。电影版的《梁祝》完整地包含了“草桥结拜”、“十八相送”、“回十八”、“楼台会”、“英台抗婚”、“化蝶”等经典折子，基本和现在舞台上能见到的版本相差不大。唯有一点小区别是，电影版是范派袁派的合作，而舞台上演得最多、观众最喜闻乐见的是范派和傅（傅全香）派分演梁山伯和祝英台。不过这出戏影响太大，以至于几乎所有流派都能够扮演。因为扮演者的流派不同，他们的唱腔和表演上也会各有特色，是戏曲的一大魅力。
　　“梁山伯，祝英台，前世姻缘配拢来。”这是“楼台会”梁山伯见到祝英台时的唱词。当时祝英台已经知道父亲将她许配马文才，而梁山伯则是刚从师母那里得知祝英台是个女子，喜气洋洋地到祝家庄求婚。彼时，一面是毫不知情的梁山伯，另一面是肝肠欲断的祝英台，即使已经看过了很多遍，我仍然对这样虐人的场景毫无抵抗能力。
　　没有故意地赚人泪水的故事，才最催人泪下。
　　其实故事到这里，仍然可以有无数种可能。比如私奔，再比如相忘于江湖，继续过各自的日子。梁山伯一辈子就见过几个女子呢？可他偏能说出“哪怕是九天仙女我都不爱”。
　　他们最终只选择了那一种：吐血身亡和抗婚殉情。
　　这是个关于“错过”的故事。只是因为祝英台的爹爹把婚订得太早，而梁祝两人约的时间又迟了那么一些。因为错过，才成就了传世经典，常演不衰。
　　可是最美好的，还是、不要错过。才不要做什么“四大爱情之一”，他们一定这样想。

　　（三）“月移花影玉人来。”——京剧《西厢记》、京剧《红娘》
　　《西厢记》是出很常见的戏，跟梁祝、白蛇传什么的差不多，除了京剧，越剧、昆曲都有，别的剧种也几乎都能演。王实甫元杂剧的本子，在“长亭送别”之后还有草桥店梦莺莺、郑恒欺骗崔夫人张生另娶以及最后的大团圆结局等情节，也已经是在元稹《莺莺传》的基础上加以改编了的：《莺莺传》的结局，是张生始乱终弃。而现在的《西厢记》只演到“长亭送别”为止，是个“取其精华”的意思罢。
　　因为流派的不同，同样的题材也会造成主角和戏份侧重点的不同。越剧的《西厢记》主角是茅威涛演的张生，京剧的《西厢记》主角是崔莺莺，而《红娘》的主角则是丫鬟红娘。这是因为《西厢记》是张（张君秋）派戏，而《红娘》是荀（荀慧生）派戏。
　　张君秋先生是“四小名旦”之一，他拜王瑶卿为师，但年纪上比“四大名旦”要晚一辈，“张派”是建国后才叫起来的年轻流派。张派唱腔博采“四大名旦”之长，在《西厢记》里如鱼得水，把崔莺莺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唱得一层又一层，延绵不断。张派另外的代表剧目有《望江亭》和《状元媒》等。《望江亭》里的谭记儿和《状元媒》里的柴郡主，其实和崔莺莺都是一类的人。中国式爱情的符号，是恋爱中女子的柔肠百转，虽然心里想的“不知他是否与我一般”，真正能做的，除了压抑自身情感以外，便只有等待。所以虽然不喜欢崔莺莺，但她对红娘和张生的种种谎言却也是能够让人理解的。
　　四大名旦（梅尚程荀）里，荀派最擅演活泼俏丽的年轻女子。其中有一大类，就是小姐身边的丫鬟，比如《红娘》里的红娘、《春草闯堂》里的春草、《花田错》里的春兰，等等。她们虽然地位低下，却都性格善良，好助人为乐。于是在舞台上，娇小姐往往沉默不语，而小丫鬟一口脆生生的京白却满台生风。
　　看《红娘》会让人心情变好。这就是比起崔莺莺我更喜欢红娘的理由。因为她永远带着大大笑容，热烈、快乐、明艳动人。在最终事情被崔夫人知道时，和崔莺莺、张生的慌里慌张、全无主意相比，她却能镇定自若，妙语连珠软硬兼施，劝得崔夫人改变主意，把崔莺莺嫁给了张生。张生最应该感激的人是红娘。没有她三番两次来回地传书递简，哪有他张生最后携美而归的结局？张生，你不觉得红娘更可爱吗？——他不会觉得。爱情的前缀，叫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张生，还会记得那个叫红娘的小丫鬟吗？她那天可是在西厢门外吹了一夜的冷风。
　　京剧《红娘》里的“佳期”这折，红娘有一大段的“反四平调”，非常好听。她到这时仍然是快乐的，因为她家小姐和张生的夙愿得偿了。“不管老夫人家法厉害，我红娘成就他们鱼水和谐。”多好的一个女孩子！
　　所以其实，漂亮也可以是一种气韵，活得漂亮，比长得漂亮更令人心驰神往。

　　（尾）
　　《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在游园之后说，“这园子委实观之不足也”。如果戏曲是这座园林，那我们便都是那观之不足的杜丽娘。糯软的昆曲是溪水潺潺，清丽的越剧像是那莺声婉转，而流派纷呈的京剧，不正是园中的姹紫嫣红吗？而文章写到这里，于戏曲而言，恐怕也只不过是“管中窥豹”吧？它是正等着你分花拂柳一路行去，细细地欣赏品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