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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于海将“北斗七剑”演到最后第二式“星驰电掣”时,还没有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这让一向谨小慎微的他也有些自满起来,偏偏最后一式“斗转星移”那一剑回旋时,眼角掠过一个绯红色的身影,让他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于海下一个瞬间,便看到师父——噢不,他现在还只能叫他庄主,庄主的眉头也微微皱了那么一点。这让于海原本一面愧疚,一面又能感觉到在内心最隐秘角落生出了些欢喜的藤蔓,忽然间便全转成了提心吊胆。他老老实实地演完最后半招,收剑回身时,看到绯红色的衣服已经飘到了庄主身边。
      “羽儿怎么来了。”老庄主脸上原本布满皱纹,此时全都舒展开了,那绯红色的女孩子正是他唯一的千金女儿沈翠羽,无论怎么宠溺都觉得不够。他伸手抚着女儿绸缎一样的头发,而沈翠羽则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扑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样的亲昵场景让于海有些难堪,可在庄主发话前,他绝没有擅自离开的勇气,并且他另一面又希望父女两人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发现自己盯着脚尖的眼睛,同时还可以看到……一抹红色的裙角。
      并没能让于海胡思乱想多久,庄主便对他招了招手。他声音缓慢威严,让于海瞬间收敛了心神:“‘北斗七剑’虽然是入门武功,你三月之内能练到这个样子,已经出乎我的意料。最后一招时下盘不稳……”于海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吊了起来,只听庄主继续说,“想来恐怕是基础内功仍不太扎实的缘故,这无需太过担忧,日后勤加努力,大多能够弥补。”然后于海终于等来了他等了好多年的那一句话:“我今日将你收下,是为‘文’字辈弟子。你本为单名,也就不必再改,只将‘文’字加在了‘海’前面,也就是了。”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此时略一沉吟,便挥挥手,示意于海——现在该叫于文海了,可以退下。
      “于海,恭喜你啦。”沈翠羽的声音脆生生的,甚至还能听出,她此时脸上大约是个笑吟吟的样子。
      于文海只觉得自己脑中刚刚退去的潮水又涌了上来,他憋了半天,才没头没脑地闷声说:
      “我现在叫于文海了。”
      他然后转身落荒而逃,晓得自己是闹了怎样的一个笑话。

      (二)
      于海进寒剑山庄时是个马夫,他觉得理所当然。他喜欢养马这个活儿,沉默寡言如他,大约觉得与不同的人交谈是种折磨,还不如和马儿耳鬓厮磨去。他是爱马的,看到好马时眼睛会顿时亮堂起来,半天都再挪不开。
      不过他第一次看到黑子时,却没有这样。黑子是匹难得的好马,是纯种的乌骓,浑身没有一丝杂色的毛,兼之毛色光亮,非得要是主人精心照料,才能显出这样的精气神来。可是他的眼睛只在马身上打了个转,便再也停留不下来。
      “喂——有人么?”绯红色的沈翠羽和她纯黑色的马相映成趣,一起踏入马厩的那一瞬,好像空气都鲜活了起来。
      于海并不知道沈翠羽至爱红色,只觉得这身红衣衬得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的。她身侧柔畅的曲线在腰身处收紧——哎,竟然有这么窄的腰!于海一面觉得羞愧,一面又无法抑制、也暗暗盼望自己抑不住那一线绮思。他其实不知道,几乎所有的男子,见了沈翠羽的腰身时,都要想入非非。慌乱之中,他眼睛一转,却又正正好好转到了沈翠羽的脸上。若论相貌,沈翠羽绝不是个绝色女子,眉目如画,或者是面容精致之类的词语,大约从来与她无干。可是她偏有一双真真漂亮的眼睛,那两潭似乎每眨一下都要沁出水来的眼睛,大而且极亮,眼角微微上翘,眼睫毛颤微微的。
      所谓“顾盼生辉”,是说沈翠羽稍一转眼睛,就好像有流动的波光粼粼吧?
      “我的黑子生病啦,怎么也不肯吃草。”她看到于海抬头看着她,便大大方方地还了一个微笑,而在于海看来,那仿佛是倏然盛开的红牡丹。
      于是那一夜于海漆黑一片的梦境里,就有了两颗璀璨星辰,只是他无论如何奔跑,都追逐不到。于海猛地惊醒,却发现是自己坐在屋檐下沉思,竟然就迷糊睡去。
      他抬头一看,天空中正有一轮冷月,三两点寒星。

      做了寒剑山庄弟子的于文海,比之之前能够更加经常地见到沈翠羽,通常是在练剑时,此外在庄内各处也时常会碰到,偶尔沈翠羽还会跟他讲几句话。这些话于文海通常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咂摸,沈翠羽任何的一点语气都能让他辗转半夜。若是他会写字,于文海八成会将这些话一笔笔记在纸上,即使只是极简单的问好他也视若珍宝。他发现自己比以往更想看到沈翠羽。往往是上一个时辰刚听到她的笑声,下一个时辰他又开始盼望起她的身影。
      于文海不知道,所谓单方向的爱情,其实就是饮鸩止渴以及自欺欺人。
      他只希望每一刻每一分都能看到沈翠羽,知道她在做什么,虽然他总是只能在反复咀嚼她的身影中挣扎过大段大段的时光。他从没见过有任何人能活得如沈翠羽般快活肆意,她对每个人都会露出的绚烂微笑,哪怕是再沉郁的人,看见了也会与之一起欢欣起来。
      她难道前世是只鸟儿么?于文海忍不住这样想,偏生她还真有个黄鹂鸟一般的名字。——你看,就连名字,也不像他们这样没有新意。
      沈翠羽最好看的时候,是她独自仰头望着南飞大雁的那个黄昏,她嘴角勾起个柔软的笑容,眼睛里闪着的却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哀伤迷惘。而她脸上的那抹玫红,比晚霞还要更加鲜丽。于文海在暗处看见,只觉得那是世上最惊心动魄的瑰丽瞬间。
      这是于文海内心最隐秘的宝藏,没有办法并且他也决计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

      再后来,于文海渐渐不再能常见到沈翠羽。十五岁就能使“回风拂柳剑法’的沈翠羽,天资聪颖,并且练功刻苦,已经跟着大师兄跑过整个江南,她此时已能够独自一人行走江湖。
      于文海一面想着她红衣黑马的飒爽样子,一面数着难熬、却也如流水一般过去的没有沈翠羽的日子。
      他慢慢习惯了这样无望又漫长的独自等待。

      (三)
      他一共等了一年五个月零十七天。每一天他都曾将沈翠羽翻来覆去地想念过一遍。余下的时间里他一日比一日更加勤奋地练剑。——只有老庄主满意了他的剑术,才可能让他帮庄里做事,也才有可能……走进沈翠羽行走着的那个江湖。他如此沉醉于自己的小小世界,以至于不曾察觉到老庄主比以往更加和蔼温雅、慈眉善目,以及渐渐显现在庄里每一个人的面容上的喜色。
      毫无疑问,他是寒剑山庄最后一个知道沈翠羽的喜事的人。
      可他那时明明只瞥见夕阳里一个红色的影子牵着马拾级而上,夕阳的余晖还给她全身镀了层金黄。他那时还觉得自己的心脏又酸又软,思念于那一瞬间爆发,让他再不想克制,只想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和她说,“你回来了”。
      于是于文海收剑站在崖前,沈翠羽大红色衣服下罩着的轮廓从阳光中渐渐显了出来,她每往上走一步,就好像虚幻往现实更进了一步。
      直到沈翠羽一手挽了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另一只手里抱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婴孩,他才想到,所谓现实,是不是就是总和想象有那么一些些差距的残忍?他此时终于明白,他那一日黄昏之所觑见,是个为他人全力绽放的女子,而忧愁则是梅心一点嫩蕊。
      可是于文海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呢?他甚至还木木地说了句,“恭喜你了。”
      “谢谢文海呀。”沈翠羽莞尔抬头,眼睛仍然灿烂如星,只是于文海发现,如今她的笑容里面,好像还多了些温婉。她左手里抱的个小婴儿还没长开,然而眼睛已经与她一般清亮。沈翠羽抬头时斜插的金步摇上的坠子一晃一荡,那孩子便咯咯笑着伸了手去抓。沈翠羽看到了,便和她身边站着的男子,相视而笑。她原本便是整日神采奕奕的人,此时更加地风姿绰约,让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不禁为之着迷。
      “爹,唔,对不住……不过,您现在已经当了爷爷啦!”沈翠羽看到自己的父亲望向她手里的婴儿,平时再大方也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下一瞬,她又抬起了头来。
      “你若是想让我死,并不必要如此。”庄主忽然变了脸色,并且摇摇欲坠:“河北陆氏和我沈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庄主锵地一声竟拔出剑来,剑尖直指沈翠羽身边的温和男子。“袖口绣了四瓣梅花、一叶剑兰,你在陆氏‘和’字辈里,也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人了吧?”
      “爹,可是、可是他姓孙呀……”刀剑碰撞声里,沈翠羽如此轻声说,大约只有不关心战局的于文海才能听见。

      这原是个父女之间的错误。沈翠羽以为从来不曾为难过她任何事的父亲,必定会喜欢她喜欢上的男子,更何况他甚至都不姓陆。
      另一面,她的父亲认为,凡事都可以宠溺自己的女儿,唯有这一条底线,不可侵犯。并且正是因为爱之深切,才不能够让她触碰任何可能将未来演变成悲剧的男子。
      而无论怎样,当时当日,他曾与她彼此相爱。一片刀剑的寒光之中,那个孙姓的陆氏男子只守不攻,已经慢慢退了十二三步。
      与此同时,沈翠羽的脸色也愈加苍白,她忽然转身向磨剑崖边跑去。
      “……翠羽、别!”于文海恍然发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的名字。沈翠羽在崖边停下,抽剑抵住于文海的胸口,不让他再靠近。
      那剑尖刺进于文海左胸大约有小半寸。翠羽,你是想让我知道心痛的感觉么?于文海想。那其实是他每一日挥之不去、又甘之如饴的梦魇。
      “爹,你们再不停下来,我、我就……”他看见她一时间已经泪光盈盈,然后苍白的脸上忽然完全失去了血色。
      于文海回头一看,是庄主的长剑终于刺进了那个男子的胸膛,而他自己在盛怒之下强催的内力在体内走岔了经脉,他再支撑不住,一口血喷出一尺多远,然后重重倒地。
      他再回头时,绯红色的沈翠羽化成了一只红色的黄鹂鸟,一眨眼就飞远了再看不见。

      (四)
      想是又做梦了罢。哪里会有红色的黄鹂鸟儿,于文海想,那一天沈翠羽明明是纵身一跃……
      于文海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竹椅上。果然是年纪大了,坐着坐着便会朦胧睡去,于文海无奈地想。他看到一阵微风吹过,溪边的柳树枝叶飘摇,抚在树下一匹乌骓马的身上,它大约是觉得有些痒,不耐烦地摇头晃脑。
      而明明被罚在树下打马扎的淘气男孩子,毫无意外,早没了踪影。

      “师父,我是怕您着凉了,给您去拿衣服呢……”那男孩子十五六岁的模样,被于文海揪着耳朵拎回来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为自己狡辩。
      “再胡言乱语一句,就多罚你半个时辰!”这样的小伎俩最初还能骗到于文海,使的回数多了,便再没有用处。那男孩子情知这半老头儿虽然沉默寡言,却无比固执,还是乖乖认罚,指不定还能略免去一些。他于是瘪了瘪嘴,一双大眼睛里却有些眼泪汪汪。
      “我娘把我托付给你的时候,才不是叫你这样变着法子折腾我的。”
      “你娘十五岁时就学会了全部‘回风拂柳剑法’,像你这样偷懒懈怠,到了五十岁也不一定能学会!”于文海站在他面前,狠狠瞪着他说。“托付”一词原是于文海的捏造,当日沈翠羽不曾留下片语就纵身一跃,并且无论再怎么排序,也轮不上他于文海照料她的孩子。更何况他最初脱口说出了这个谎言之后,每每都要绞尽脑汁,又或者含糊其辞,骗过那个日渐精灵古怪的小脑瓜。这个让他看一眼,便觉得自己结了痂的记忆又被生生扯个鲜血淋漓的孩子,让他几次三番都想离开,逃走得越远越好,却也每次都割不断这个他仅有的念想。
      于文海教那小孩子练“回风拂柳剑法”第一式时,他偏要把那从左往右的行剑,改成从下至上,竟与他只见过几个月的母亲当年的想法一模一样。
      是冥冥之中,果真有天意不成么?这样古怪的念头、倔强的性子,还有那双一眨一眨,便让人觉得他立时从无理取闹变成了楚楚可爱的眼睛,竟能这样决无二致。
      “枉你长了双和你娘一模一样的眼睛……”于文海瞪了他许久,忽然接了这样一句,他声音渐低,以至于小小少年都没曾听得清楚:“师父,你说什么?”
      却再没听到他的回答。于文海转身走开时,瞥见清澈溪水里映出的两个倒影,挨罚的少年身材俊秀挺拔,而他却已两鬓染霜,连背都有些佝偻了。
      是时间一晃,过去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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