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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迷蒙中总觉是四月天候,一段崎岖小径,一脉苍茫峻岭,四顾惘然时便有笛声入耳,九曲回环中无限牵动心绪着,引他穿一片花林,再涉一道溪,然而低下去,沉下去,在自己终于也觉疲惫的时候,拨云见雾,一段寒中曲,终究没入背后飘渺白茫的……

      他便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这样的梦并不陌生,假使这样的梦是对方留给他余生照影,走下去更久,无非孤独一人。
      他自然知道,心底隐约还是有那么一些冀盼。
      高处不胜寒。记忆中阅天机说起任何事都是清淡,魂皇,这是谁都无法更改的命途。
      葬魂皇知道,阅天机从来不是认命的人,既然如此——
      既然连你都这样说了。
      既然如此,魂皇当释然。
      葬魂皇眨眨眼,他本来想接一句,好在谋师还在。
      但在阅天机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后,葬魂皇表情淡漠着,无话可说。
      他回身将手扶着朱红楼栏,忽视背后渐远的脚步声。
      此时风光,眼前无限江山。

      /

      冬天快过去了呀。凌霜节在殿外接过一瓶白梅时想,莳花女官广袖阔裾,应着时节的缘故,衣襟袖口都绣着淡淡梅瓣,凌霜节耸肩,煌朝永远不会过时的花样。
      想必是最后一树了,指尖弹了弹梅枝,略略透明的纯白,水晶玛瑙一般精致。
      月白腰带裹一段细腰,行走间自有风情曼妙,凌霜节收回目光,将袖口往手腕上再推了推,她始终是不爱这种装束的,但真要扮回旧年一袭深红,也再没有一个战场供她去风风火火,麒麟弓早收起,偶尔宴中饮酒——玲珑剔透的半盏,不够烈,不够痛快,宫里规矩琐碎,她一个姑娘家尚且不耐烦,想必除了暮云知书,朝中剩下的没几个不抱怨。
      腕上铜铃轻轻撞到瓷瓶,一声脆响。

      不必通报,凌霜节属于为数不多可以出入这座大殿的人,天已放晴,檐下滴滴答答融化的雪水溅落脚边,但殿中仍显得阴郁,暖是够暖,总不够亮堂。于是道,也不知当初怎么设计的。
      他说建这个方位好。王座上的人支颐假寐,狭长双眼懒得睁开,我不管这些。
      那魂皇管什么呢。凌霜节笑了笑,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那人确实较旧年随和许多,只要小心玩笑不能开过头,否则脸红起来的话。凌霜节忍笑,一顿噬血枪扫到沉域边境帮忙修城墙去,正好白儒飘伶总抱怨劳动力严重匮乏。
      我管打仗,他管用脑袋。
      不知是否错觉,凌霜节觉得魂皇嘟了嘟嘴,有些气不忿。
      还是什么都别说了。

      暮云知书也有些气不忿,感慨自己虽然算不得鞠躬尽瘁,但离死而后已为时不远。
      这样的话不能当着魂皇面讲,毕竟身为阅天机唯一爱徒,流露任何无奈在他看来都是无能的表现。
      中域的话,与泉势千秋、章武韬义漫长的拉锯战仍旧可以预见,沉域则有风格越发神出鬼没酷爱捣乱打游击的妖帝部署,且不必说斥候密信中言及近来圣教蠢蠢欲动令人不得不心存戒备——暮云知书揉了揉眼睛,预感黑眼圈加重到熊猫状态纯属时间问题。

      头脑可以开拓,智慧可以增进,即便阅天机从天而降打算突击考试,暮云知书也有信心临场发挥到良好,但心态方面约摸只能打七十分。
      暮云知书不愿意回想阅天机某些时候的表情,一改所谓智者特有的高深莫测云淡风轻,目光似笑非笑,像极了一只狐狸。
      这……以后辛苦了。
      一脸‘你懂得’的神情此时无声胜有声,令暮云知书无语凝咽,日后时常感慨,更忍不住大逆不道的脑补一下,他老师退隐的原因根本同坊间各种可歌可泣的传言无关,一言以蔽之,懒。

      暮云知书在茶馆里说,一眼苍穹只是一个看破了日后必定为君消得人憔悴这个事实虽然功未成身难退但因为有一个可怜的徒弟可以代班所以义无反顾轻舟翩翩潇洒而去没心没肺的——
      话没说完,被四面八方顷刻而至的残茶点心追到桌子下面。

      这是我家丞相大人也就是阅先生的高徒!随行侍从尽忠职守,危急时刻在堪比刀林剑雨来自广大人民群众的潮水中犹自挣扎救主。
      时间静止了一瞬,袭来更多的杯盘碗碟。
      骗谁呢!你当我御尊啊!
      暮云知书蹲桌子下面,嘴里咬住一截袖子,给人群里一直默然无语的某位侠客趁乱拉了出去。
      侠客愁眉深锁,道,快回宫去。
      暮云知书点头,道,回头请你喝酒。
      侠客叹气,负剑而去,并不觉得背后那道目光由悲戚渐渐转化作为若有所思最终升华到阴笑。

      回忆结束,恍惚中起身,暮云知书险险撞翻一摞奏疏,封住的几本需留给那一位亲自去看,有意无意的,边角突兀露出薄薄一页信纸,略瞥一眼,暮云知书极其随意的塞进去,甩了甩握笔到酸痛的手腕,去洗脸。

      呐,必要时候呢,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幼年的记忆中,阅天机曾这样摸着他的头,极其温柔的,流露圣母一般的微笑,记住,是任何人,任何事。
      暮云知书点头,似懂非懂,并在若干年后见证并参与实习了他老师多次算计无言悲中泣的行动。
      太不需要惊讶了。
      暮云知书用冷毛巾敷眼睛,暗搓搓的想,有一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这样做,也是很不需要惊讶的。

      /

      阅天机打了个喷嚏。
      背后方圆梅花十里,草庐一间,取名壶天。
      大概其的,阅天机有一些怀旧情结,取名壶天草堂的所在并不止一个,比方说中域鵷龙之殿也有一座,虽然已经在战火中被洗礼成断壁残垣。
      而壶天草堂始祖版本沉域1.0久无人居,荒冷多年,退隐回老家的阅天机仰望遍布虫蛀痕迹的屋梁,自付没有睡梦中移形换影的能耐,兼之隔三差五还会有莫名其妙的人前来瞻仰当年被葬魂皇一掌击碎的牌匾,甚至于留诗壁上,俨然一处免费景点。阅天机在留守旧居靠收门票度日和另觅他处权衡再三,毅然选择了后者。

      你哪来修房子的钱和人力?侠客坐溪边垂钓,万年不变的愁眉深锁着。
      冰雪初破,阅天机对无言悲中泣突如其来的兴致不表示赞同,但也不反对,扫干净水边白石上的积雪,陪坐,陪聊天,如果不是因为懒,其实可以将茶具火炉一并挪来。
      自然是借的,我哪来那么多私房。阅天机坦然债主名讳,乃是猂邪之城妖帝鬼煌道。
      ……
      他逼我借的,连这周围的梅花也不知几时种下。阅天机感慨,当真奇妙。
      侠客手中的鱼竿抖了一抖,有得还么。
      你说人情?当归还时自归还。阅天机道,雪粉干冷,手指慢慢在上面划出痕迹,似是练字。
      这哪里是退隐。
      诶……的确是……的吧。

      没有闲人打搅,没有战事劳心,每日里睡到自然醒,门前山溪清冷而山月流光,四时花开不败,笛声遣兴,落笔存章,日升月落间悠然无限,自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惬意。
      除了略略冷清些,没什么不好。阅天机思索了一下,我看起来并不像很向往激情人生的人吧?对吧?
      被你阴过的人(神)是不会相信的。侠客想了想。
      阅天机略郁闷。
      并且你让那个人很激情,而那个人又牵动沉中两域无限激情。
      这么,所谓天下……阅天机笑,抽出腰间白玉笛,轻拭笛孔。
      天下如何?
      天下太平。阅天机看他一眼,天下将太平。
      那么如今天下未定,又何故退隐。无言悲中泣终于肯回头看一眼,抛开立场,他的确疑惑这半年来友人的行事。

      其实,真正退隐的话,两种选择。
      九寰四域,未必没有一处地方真正不必再见故人,再涉烽烟。
      或者,不如买些冰糖山楂,做点糖葫芦——
      你要干嘛?无言悲中泣用眼神提问。
      到山底下做生意去。阅天机放下笛子,君不闻中隐隐于市。
      ……
      那,为什么是糖葫芦?
      阅天机噎住了。

      精挑细选,细细用竹签串起来,一边锅里熬煮着糖浆,咕嘟咕嘟慢火温吞着,等终于飘出浓腻的香味,再均匀淋遍穿好的山楂,待糖稀变硬,将成品一根又一根的插在捆好的稻草墩子上,红滟滟,亮晶晶。
      无言悲中泣诚恳建议道,还是改卖煎饼果子吧。
      煎饼果子?
      你最近看见红色就不对劲。
      扯淡。阅天机回复的很快,一挥袖子抹掉刚刚在雪地上勾画好的东西,原来并不是字,经纬天地,五行阴阳,无言悲中泣一向不大接触这些东西,但也看得出是一座法阵。

      无言悲中泣不问,阅天机也并不解释,这样的法阵用来防护,他不是玉世论,无能只语寰宇去预知什么,能够去做的只是推测和演算,甚至用心去感知,最细微的防患于未然。
      阅天机眯着眼,随手指去一个方向,看那里。

      数百里远的天边,从此处看只是一线凄迷彤云,龙卷之势徘徊半月不散,冲贯天地,似乎是不久之前沉中两境封印破解之时引发了其他变故,他曾写信寄送暮云知书,必须上奏疏要求加快边境城墙的修筑,但至今并未收到回复,如果能够完成这一座法阵,对葬魂皇而言,日后在同那股此刻尚无法看清的力量交锋之时,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需要更加精确的演算,双星轨迹的变化交错至今,直至终局,已成神祗亦无法预知的宿命,而这一次,他甚至猜测不到面临的将要是什么。

      所以说,两种方法什么的,梦一梦也就是了。阅天机笑,最多给自己放个长假,回去接着加班。
      你可以扛着一草垛子的糖葫芦回鵷龙之殿卖。侠客一脸扭曲,中隐隐于市,不如大隐隐于朝。
      并且价钱可以卖得更好。阅天机大笑,抬手将白玉笛放至唇边,风静天清,稀微水声中渐渐明晰寒中曲一线幽婉清澈,似乎这是他最爱的曲,抑或时候正好,且作送别之调,应景之音。

      /

      葬魂皇的消失纯属意料之中,官方的说法是,魂皇身体不适,修养半月。
      宫里流传的小道是,魂皇被繁重的政务压到精神趋近崩溃,扛着噬血枪去找神曲星日常发泄。
      比较淡定的是暮云知书,三言两语扯谎打发了众人,再轻车熟路去找葬魂皇近身女官。
      就……看到半夜,忽然掀了桌子。
      诶?
      然后又从塌了一地的奏本里翻出一张撕成两半的纸。凌霜节半点不惊慌,道,似乎是路观图。
      接着呢?
      凌霜节不答,手边一瓶刚送来的新鲜花束,半绽风情,不胜嫣然。

      怎么——
      冬去春来,雪尽梅瘦,如今自然该换桃花了。对方将清水徐徐注入瓶中,丞相大人心知肚明,何必问我。
      总要问了才放心。暮云知书一张脸仍然斯文白净,笑眯眯的,半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魂皇走时留下一句话。凌霜节回头一笑,要二顾壶天草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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