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其实很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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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在阳光的偏折下我看见山峦起伏，白鹤翩飞。
师父没有来送我，知晓我要走的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也许昨夜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但是来送我的人没有几个。
清月子来送我。他看着我，眼中似有羡慕的神色，道：“师兄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苏州是什么样的。还有，带些特产……你懂的。”
一直被我欺压的小师弟也来送了送我，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于是只好说：“真是太好了，你这次下山去，我可以清闲好久。但是，你也要早点回来啊，不然谁带领我们去烤鸡吃？”
来送我的，都一心盼着我回来。
我将包裹背好，带着愉悦地心情走出了念巫观的大门，走下那据说有一百零七阶的台阶，也许是想看看这养我十六年的念巫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鬼使神差地回望了一眼——
早已不在朦胧的阳光穿透云层，迸射进我的眼里，似乎能逼得我睁不开眼。
而逆光的念巫观山门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中，使我不能看地真切，唯有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清晰起来。
然后我转过头，哼着小调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我还会回来，这一去不是永远，但我有种感觉。
待我回来之时，大概，什么都会不一样了吧。
正值季春之际，翠柳夹路而立。我一时兴起，抽了根柳条来四下挥舞，开始构想我在这之后要做什么。
既然师父没有规定归期，那我不如一路帝都走到苏州，反正路上的新奇玩意儿也定不会让我失望。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豪情，就好像武侠小说里常说的那种身怀绝技的主角终于走出了他练就神功的山崖，要去到客栈大展身手然后在接下来的武林大会上夺下武林盟主之位一样。
这么些年来，我也不是没下过山，不过那都是跟着大部队规规矩矩地进到皇城，去替某个皇亲国戚做做法事演演戏装装逼什么的，连吃饭住宿都是被规定地好好的，包个场子还要用团购票，哪比得了如今这逍遥自在。
我顺着平坦的下山路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感叹这政权真是个好东西。
因着我们皇家第一号御用道观念巫观时不时就有一些闹幺蛾子说要来参道啊、躲避啊、游玩啊……乱七八糟理由的皇亲国戚找上门来，所以这山路为了造福这些贵族们，修得相当平坦，相当安全。保证让人抬着这些个贵族们走上山来，完全不会感觉颠簸。
山腰上还有一家五星级豪华客栈，为了让贵族们休息歇脚吃饭喝水，客栈老板将客栈修得那叫一个金壁辉煌，浓重的暴发户气息下掩盖不了腐败的本质，连天下第一连锁客栈悦来客栈都不及此客栈的土豪程度。
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我不是现在《帝都旅游指南》上看来的，而是我的眼前已经出现了这家五星级豪华客栈。
然后我将柳条一扔，走进了这家客栈。
随便找了个空荡荡的八仙桌坐下来，小二立马跑来，笑道：“道爷一路辛苦了！”然后给我添了杯茶水。
我四下望了望这家客栈，装修足够看瞎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夫，但是这家店很冷清，算上我，现下在座的也只有两人。不过想想也对，今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谁会闲得无聊跑上这荒山野岭来寻道？
看着几步开外那独自坐着的锦衣贵公子，我端起我的茶杯喝了口茶，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我转过头去，发现小二正扭曲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已经被我喝得只剩茶叶的茶水。
我不理他，端自将茶杯放在了桌上，没想到那贵公子却冷哼了声：“如此牛饮，真是糟蹋好茶。”
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
然后我跑过去将他的茶全部“牛饮”了。
贵公子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招，一愣之后那脸上顿时一白。直道：“放肆你……”话没说完的原因是因为我将茶尽数喷到他脸上了。他连忙退开，一抹脸，用一种要将我碎尸万段的目光盯着我。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喷的，真的，我用我这颗正在咚咚直跳的心发誓。
这念巫观属于皇室御用道观，自然也属于皇帝的财务。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在皇帝的地界上，碰上皇帝也算是情理之中吧？
而现在这位被我走大运碰上的年轻皇帝正一脸嫌弃地用袖子擦着脸，一边擦一边肩膀止不住的抖。
我知道我这下是真玩儿完了，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当时心血来潮……或许不该用这个词，总之就是灵光一现，我顿时有了主意！
我忙跑过去，一拳头打在他脸上，兴奋道：“哈哈，终于见到与我年龄相仿又不是道士的人了！”
那与我年纪相仿的皇帝在生生受了我一拳之后，立马将刚刚我惊得喷了他一脸茶水的事抛诸脑后，在盛怒之下他也握起拳头朝我挥了过来，结结实实揍在了我左眼上。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哪儿还管什么春花秋月，直接提起他领子打，他也不甘示弱，手脚并用着来打我。
然后，我们就扭打在了一起。
最后打累了，我和他都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我想，要是我还有一口力气，我绝对要把这小子给按进粪坑里！我抽了抽嘴角，吸了口冷气进来，牵动着嘴角疼得厉害。
我显然已经被揍成了猪头，但是皇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挂的伤也不比我少，满脸红肿，额头还挂了个大包。我笑出声来，连嘴角的疼也忘了，只觉得好久未曾这样干过一场架，通身舒畅！
那皇帝也笑，笑声爽朗，他笑道：“这场架干得漂亮！”
然后我们两个像疯了一样躺在地上笑到将最后一丝力气用完。
所以歇息了很久，皇帝躺在地上问我：“道士也要打人啊？”
我反问：“我却是何时承认我是道士了？”
“那你穿这身道袍又是作甚！”他怒。
我也怒：“那我下次便要穿龙袍，非得让你叫我皇帝陛下不可了！”
他怒极反笑：“好你个疯道士，说这话也不怕被皇帝砍头。”
我就侧过头冲他笑，“你会砍我吗？”
皇帝如果我所料地愣住了。我得瑟地转回去，听见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见过你，在登基大典上。”我想了想那天的情景，“虽然隔得很远，不过我记得你的样子。”一般很难有我不记得的东西，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得瑟了。
谁知皇帝忽然爬起来，一把掐上我的脖子，冷声道：“你既然知道是朕，为何还敢出手！”
我掰住他的手，顿时体验到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忙道：“为什么你是皇帝我就不能出手？皇帝又怎样？不一样被我揍了？”
他哈哈笑起来，“真是个疯子。”我疯不疯用你来说？然后又听他道：“不过甚合我意！”所以我也又在心里又补了句皇家的人天生骨头贱。
刚想爬起来，让小二弄点药来给我擦擦，却发现不仅小二，连刚刚还在算账的掌柜都不见了。我大骇，跳起来看了看这个客栈，确认没有变成什么荒山破庙之后才放下心来，不过这客栈里的人都不见了，又是怎么会是呢？
皇帝也去寻了一圈，然后脸色非常不好的走过来跟我说：“这个地方的确只剩你我二人了。”
其实为了体现专业，我想说此地不宜久留，但是现在我没什么心情开玩笑，直接跟他开门见山：“那就别废话了，赶紧招你的什么影卫啊侍卫啊公公啊总之有什么召唤什么吧！”
“可是没有啊。”皇帝说，“我自己偷跑出来的。”
我感觉一口老血涌上了喉咙。
“不然你以为你刚刚能和我打起来？”这么说好像能说通的样子。
不过皇帝啊，你脑子是被门夹过了吗，万一遭遇不测怎么办？你的江山要丢给谁去管啊！连我这个山野村夫都知道的事情你可别告诉我你忘了。
万一遇到什么土匪强盗在这荒山野岭来抢劫，我看你怎么办！
然后……我的乌鸦嘴真的化成了一道天雷劈了我。
因为我听见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似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这家客栈奔来。
我看向皇帝，皇帝也看向我，我俩傻逼似的面面相觑。
我扯出一个笑，挑了挑眉。
皇帝摇了摇头。
我瞬间好像明白了为何掌柜与小二不翼而飞，当时心里就将这两个王八蛋骂了千百遍，逃跑竟然也不拉上我俩！
人未至话语已经清晰传了来，有个粗声大喊：“里面的人全都给我滚出来，给爷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都来不及多想，我连忙扑过去，打算关门，结果一把钢刀朝我飞来，直接钉在了门框上。
然后，我就没动了。
接着，我看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行至门前，每个人凶神恶煞，穿着布衣，标准的山贼样。
然后忽然，震天锣鼓响起，那些山贼似乎像是听见了指示一般，纷纷列队站好。接着，四名穿着裙装的村妇踏舞而来，一边跳一边撒花瓣。
而在这莫名其妙的花雨之后，走来一位骑在枣红马上，穿着黑衣的少年。
五彩绫缎很合时宜的自他身后飞出。
不要出场盛大得像个英雄好不好，你只是个山贼。
我瞄了瞄右后方的皇帝，有点怀疑他们俩的出场方式是不是弄反了。
但这位山贼少年没给我求证的机会，他骑在马上行到我们跟前，往客栈里看了看，骂道：“妈的，又给他们跑了！把这两个小子抓走！”
我一听，这还了得？我旁边这位可是皇帝啊！于是我急忙道：“慢！”
山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转过头冲他身后吼道：“妈的别再扇风了！已经不需要飞彩带了！冷死我了！”然后转过头，恢复刚刚冷艳高贵的样子，用戟尖指向我，道：“你又有什么诡计？”
大哥你哪只眼睛见着过我用诡计啊！哪里跳出来的“又”字！所以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盲目地背台词是不对的！
但是我很狗腿地说：“你误会了，我是想告诉你，你要抓抓他，他可管钱了，看他一身衣裳就知道出生高贵，绝对能大赚一笔！我就是个熊孩子，没有钱啊！抓回去了还要吃你们的饭、占你们的茅坑，多划不来！”
山贼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我和皇帝之间看来看去，皇帝在后面掐着我的手，咬牙切齿：“臭道士，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我没回头，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在袖子下给他掐回去。要死自己去死，别拉上我。
结果山贼看了我们半响，一扬手中已经生锈的戟，大喊一声：“将他们抓回去，回寨！”
所以我刚刚说的你都当没听到吗！
然后我和皇帝就被绑着压上了牛车，给运走了。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至少不是绑在马后拖着跑，我已经很谢天谢地了。
但是皇帝很不开心，臭着一张脸，十分幽怨。
我怕他想不开，带着他皇帝的自尊自杀了，于是跟他搭话：“路上无聊，不如我们聊聊天好了。”
皇帝不搭理我。
我继续说：“你说你这么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没事还要逃跑，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又要被我打，还要被山贼抓，我从没见过哪个皇帝像你这么……这么没有皇帝样子。”虽然我也只见过他这一个皇帝。
“你们皇帝不会都这么傻逼吧？”我想了想，问。要是真这样，我就想问到底是怎样这个国家还能经久不衰呢？
“我本来就不是当皇帝的料。”皇帝说。
我感觉他会说很多东西，于是换了个能让自己舒服点姿势，顺便挠了挠痒痒。然后作为他唯一的听众我很敬业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本来我只是个整天游手好闲的皇子，不喜欢读书，也不想学习什么劳什子治国之道，所以我从小就被父王放弃了，还因为我母妃不想让我卷入这场政治斗争的缘故，我早早就被送去了封地，乖乖当我的闲王。反正我是皇亲国戚，身后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我也就没想着要努力进取什么，每天就去街上和当地小霸王打架。反正天高皇帝远，父皇他想管也管不着。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和我打架，他们都怕我那个身份。”说着，他看了看我，“不过，连手都不敢跟我动，又怎么会真心待我呢？真是愚蠢，以为一味的顺从就能讨好我了。”
皇帝眯了眯眼，看了看蓝天白云，又接着说：“不过前些年父皇病重，我才不信是什么年老体弱，想也知道是这争权夺利之势太多强大，已经快登上台面了，逼得他称病。虽然这场斗争跟我没关系，不过我还是有点耳闻的。和所有俗套戏码一样，拥护太子党的和拥护四皇子党派的以及效忠皇帝派的成了三股势力，一时还僵持不下。但是最后几乎所有参与了这场斗争的人都被自己的心机与计谋给弄死了。你知道吗，就像渔夫打雨那样——撒下一个网，网住了一大群鱼，网里的鱼在死命挣扎了，不甘心，不愿意死，所以拼命挣扎着，呼救……但是都无一例外地成了桌上佳肴。
我不知道是谁撒的网，也许是他们狗咬狗，自己争着争着反把自己害了进去，接着连锁反应就开始出现，连着牵连其他人，所以到最后，争来争去，都成了那皇城下的白骨。谁都没把好处捞着。相反是我这个置身事外的，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我也并不想当这皇帝，皇帝这职业，看着光鲜无限，其实连睡觉都不敢睡死，就怕谁来害了你，夺走这个位置。但是我不当也得当，王权的更变来得太激烈，一时间合适的继位人居然只剩下了我，如果我拒绝，那这皇位就要拱手让给别人，倒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我十四岁就登基了，就是去年。但是这一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甚至在怀念以前当闲王时候的日子。毕竟那时候我只好还能出去乱混乱打架，而现在，谁又肯跟皇帝动手呢？我觉得那个皇位一点也不适合我，我学不会什么治国之道，不能管理好我的百姓，我甚至连皇帝架子都端不出来。我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个世间，过我的小混混生活。可是，这样都不行。”
听完，我跟他说：“你真自私。”
他苦笑了一下，“你大公无私，不如这个皇帝你来当。我就是想过安安稳稳的生活，不用担心其他太多东西，如果这也算自私的话，那就自私吧。”
我舔了舔嘴唇，问皇帝：“你难道不觉得，你拥有一般人没法拥有的权利吗？”他想开口，却被我打断，“利用这个权利，你可以做到其他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你知道吗。你的身份，足以让你拥有天下无可匹敌的力量，有的人穷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你开开口就好了。这么好的待遇，你还想怎样？”
“我要这些权利来做什么，应该交给更有权力的人去用，这才能无尽所用啊。”
“你就是那个人。”我说，“因为最后只剩下了你，而现在你正是当朝的皇帝。这一切已经注定了。”
皇帝没有再开口，他以一种极其懒散地方式靠在牛车上，睨着……却不知是何处。
很久很久，他才又开口，说：“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心中也住着一个英雄。”
我没理他，他也没再说话了。
似乎感觉伤口在山路的颠簸中更痛了，又有点想要睡觉，但是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不敢睡，想着，也许我这次下山还真就命绝于此了。
真是悲哀，竟然连山都没能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