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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头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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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她的二哥。
或者更正确的说,是她还不叫他作二哥。
那个时候,她六岁,他八岁。
八岁的任之峭舒服地斜躺在一人多高的窗台上,一只脚还惊险地搁起来上下抖动着。他手里捧着一册破烂烂的黄皮书,是他昨天在学堂从小宝那里拗来的《残唐演义》。看五代十国的天下纷争,奸雄割据,让他忍不住有横刀立马的怀想。
“烂桃子,你又逃课!”突然清脆的女童声。
“你管我干嘛?我逃我的课,你鬼叫什么啊!你想吓死我啊?”之峭居高临下瞪一眼那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
因为今天是任苒读公学林以来,第一次给夫子回功课的日子,母亲特意给她穿上了新裁的学生装,绣满粉色小花的滚边短袄搭配一条小白裙,头发也辫成两个小辫子,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玲珑可爱。
又来这套!打扮得一副乖乖宝似的,蠢透了!之峭又一次在心里恶毒地批评着。对这个小他两岁的妹妹,他有种莫名的排斥。
这种别扭的情况是从何时何地开始的?之峭小脸上有了皱眉的表情:他已经无椐可考了。
从来他一直是在众人的簇拥里成长的。因为体弱的大哥,在家人眼中他成了有望光耀门楣的独子;在学堂,聪慧过人的他是让夫子摇头叹息又莫可奈何的小小才子;在同伴里,崇拜江湖剑侠的他更是一呼百应的孩子王。
可以说,之峭长到八岁,还没有碰到过什么叫他难堪失措的人或者事。不,除了她!之峭烦躁得再瞪一眼此刻含怒微嗔的杵在他跟前的小萝卜头。
他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姚婆婆把她从妈妈的房里抱出来。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好丑好小哦,只有他吃的馒头那么大的脑袋,皱皱的脸,还哇哇哇哇哭得好大声。可是他一点也不讨厌她,他就像喜欢小妹妹阿音一样的喜欢她,他好开心又可以做哥哥了,呵呵!虽然那时候他自己也只有两岁大。
他有两个可爱的妹妹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完全想错了。
那一天,妈妈开始教阿苒开口叫人。从爸爸到大哥哥到小姐姐,小萝卜都会了。然后轮到他。
“乖囡囡,快叫二哥哥呀!”妈妈抱着阿苒到之峭面前。对啊,小妹妹,快叫我啊!之峭也忍不住在心里叫。
“爱、哥、哥!”咿咿呀呀是她口齿不清地回应。
之峭的小脸忽然“轰”地一下红了起来。耳边是全家人被阿苒无知的逗笑声。
“哈哈!四妹妹好好玩哦!”最大的之峻已经六岁了,因为多病而瘦弱的小男孩也难得的笑得好乐。他开玩笑地糗之峭道:“哈哈,二弟,这下你可遇到客星了!”
第一次,任家的小霸王对着害他出糗的罪首——那个已经舒服地躺在摇篮里的小婴孩,只有无能为力地龇牙咧嘴。
然后几乎是无可避免的,这件事也被他那帮嘻皮玩伴当成了他们反击头头的笑料。
要到后来的很久以后,当之峭知道《石头记》的故事,才明白原来谁都可能叫他“爱哥哥”,不管是多少年前的史湘云,还是多少年后的任苒。然而在那时的之峭看来,这些好象早已经不再是他和她之间纠缠不清的源头了。
而唯一让他想象不到的是,这一切只是他人生苦难的开始。大哥任之峻当年的一句戏言,竟仿佛成了他生命中不可解的预言。
“烂桃子!你今天干嘛又翘课?你忘记今天有夫子考堂问了么?你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么?”耳边又传来萝卜头的鼓噪。
“喂,有人的记性好像更不好哦,你忘记我是你二哥哥?居然敢叫我‘烂桃子’?哎,夫子教的‘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你是白念了?”
“我才没有!你恶人先告状!是你老是凶巴巴不让我叫你‘爱哥—’”
“停!你发音有问题啊?长这么大了,还发不好音,笨蛋!算了,你,你以后还是叫我二哥,听清楚了,是‘二’,不是‘爱’!笨蛋。”之峭几乎要用吼的了!
“你那么聪明,早怎么没想到啊?”阿苒可不会示弱,“‘二哥’,你今天又逃课,夫子教的‘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你也是白念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