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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淡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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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西元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
十五岁的任之峭立在淡颜河边,一任初春尚有寒意的轻风吹拂起他凌乱的束发。七年了!七年过去,他终于又站在了他阔别了七年之久的家乡。
多少次,他想象着可以像现在这样站在奉阳城的淡颜河边,看这条流过了许多人青春与岁月的河流再在他的眼前涣涣流逝。
这条河曾经目睹过他父亲任墨林如何从一个牙牙学语的稚童到受人敬仰的公学林任夫子;也曾经听见过他大哥任之峻在某个寒冷冬夜里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还有他自己,五岁时和别人在这条河边的第一次打架;七岁时,旁边多出来一个小萝卜头,和他一起打着喷嚏躺在河畔的草地里辨认头上的天狼星;八岁,也是在这条河边,他记得也是同一个萝卜头,曾经指着一个嚣张少年怀里的病兔侃侃而谈,而他,更因了那次的事端在不久以后的某个深夜里离这条淡颜河越来越远……
而当时只有八岁的之峭也并不知道,就在同年夏天,1889年9月21日,慈禧阴谋策动了戊戌政变,举国震惊。28日,谭嗣同、林旭、杨深秀等维新党六人,更被处死于北京菜市口,史称“戊戌六君子”。
这场突如其来的□□一路由北京城波及到了奉阳,公学林一干支持维新的书生都以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接连下狱。任墨林和之峭的老师□□两人,也因为曾经带头参加过学校维新宣传而被监管起来。
全国上下,一片风声鹤骛。那时候,在杭州琼林馆读书的之峭也在杨慎生的坚持下,并没有回家省亲。
之后的一年间,中国在日益腐败的清朝廷统治下益发风雨飘摇,各地百姓组成的义和团运动如火如荼。之峭十岁的那一年,当他在琼林馆的馆社里,读到严复先生的《原强》、《救亡决论》等进步文章时,清政府迫于义和团运动压力,也终于在六月向外国列强宣战了。
其后几年里,战乱中的中国使得之峭一直没能等来他信誓旦旦和阿苒、和家人约定,很快就可以回家的那个夏天。尽管杭州和老家奉阳之间的路途并非千里迢迢,但之峭仍然在许多个中庭地白树栖鸦的夜晚里,感觉到一种天各一方的孤独。
这些年,他仍是他,莽撞依旧,但也许在行动之前,会多一点点思虑;调笑依旧,但也许在朗朗笑容后面,会多一点点掩饰;才华依旧,但也许在自抒己见当口,会多一点点审慎。他还是他,也已经不是他。
那么阿苒呢?那个小萝卜头有没有变?她还是他那个总是给他吃闷亏的妹妹么?之峭后来知道一个词汇,用来形容他和阿苒之间的相处模式,他觉得是再合适没有:如果说小时候的他如果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那么阿苒就是给人温驯感觉的小猪,扮演猪吃老虎!
很多次,之峭在读书读的很疲惫的时候,就会想起在奉阳老家。想起老是被他欺负的阿音,想起老是漂着中药气味的大哥的厢房,想起严厉又无奈的父亲和包容他的母亲,还有经常暗里掩护他的王妈和李大叔。
而让他想起最多的,却是和阿苒吵闹玩笑的片段。
他和她在淡颜河边比钓鱼,她把他好容易弄来,要杀掉做鱼饵的青蛙全部放掉;他们去采用来养蚕的桑叶,结果她过河拆桥,把他一个人留在高高的桑树上;他们去田垅摸龙虾,结果他摸到一条小蛇出来,把她吓得哇哇大哭,以后再也不敢和他去田垅;还有,他教她唱骂夫子的歌谣,结果自己被骂到;他们比赛吹芦叶,看谁吹得声音大,输的那一个就得帮忙写作业,结果阿苒帮他抄了一星期的笔记,而他因为笔迹明显不同,还是被罚重写……
总是要在想到那些和阿苒一起的童年往事时,之峭才感到一种真正的快乐。说真的,他想念她,比任何人更甚!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对阿音或者大哥,就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象很多年前,但他们共看着那个荒凉芒岛时的感觉。
古人有“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是家”的句子。而之峭知道,再穿过一条石街,那个可以和夕阳融合在一起的,就是他切切相望的,他的家,那个有他的父亲母亲,有阿音,有大哥的家。
那个家,还有阿苒。
小萝卜头,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