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府Ι曲》七弦倾吾

8、第一章

　　公元前694年。

　　眼前街巷一派熙熙攘攘，繁华鼎盛，烟火缭绕。商铺看得叫人眼花缭乱，热闹非凡。

　　临淄，齐国都城。

　　本就该是这样的……有人生来就不属于这里。谁能料想，数千里外的城池大漠荒野，滚滚红尘夕阳斜，哪里有烟雨朦胧，怎堪比都城荣华不尽？

　　在人群之中停驻的人显得分外突兀。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一怔，苦笑在唇边泛起，“是。”

　　“那你这琴……”

　　“我说，你老盯着人家怀里那琴是作甚？莫不是起了歹心？！”旁边的女子一脸鄙夷道。

　　那是两家相邻的摊铺，首饰花样层出不穷，格外精巧。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多都见怪不怪。平日里兴致好时，听这拌嘴倒也成了习惯，称得上是别有一番韵味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的成天牙尖嘴利！？”那人一时语塞，讥讽一句。

　　女子却不肯放过，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不怀好意！”

　　“此琴色调古朴韵泽，玉石剔透，红木生漆，实为难得一见。”赞叹中带着感慨，继而一拱手，“不知这位公子是要往何处去？”

　　他微微颌首致意，“只是不知名处罢了。”

　　女子听闻，笑得一脸得意，“可听见了？人家不愿告诉你呢，自作多情。”

　　“你——”那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离得远了，仍能依稀听到那边摊铺传来的喧闹声，只觉莫名空虚。不过如此而已，这便是那人心心念念的地方。在他看来也仅是奢靡杂乱，远不及黄沙卷漫天，驰骋疆场，来得痛快淋漓，酣畅殆尽。

　　他低头相视，怀中琴音嗡鸣，似是呢喃低语：“究竟是对，抑或错……”

　　远观皇城便觉亭台轩榭雅致，宫宇巍峨，近看檐头雕琢的凤凰栩栩如生，仿若能凌空展翅，遨游太虚。这里的每一件、每一样，无一不是倾尽了天下巧匠的心血凝结而成，绝非荒漠能比——

　　但大漠中每一砂粒尘埃所沾染上的将士的血汗，与敌厮杀，纵横天下的快意潇洒又岂是这皇宫能比？

　　他默不作声。

　　“请公子稍等片刻，容小人前去禀告。”前方带路的侍卫恭敬地低头，转身踏入殿内。

　　宴间群臣满座，觥筹交错。舞姬回眸一笑，裙带翩飞，被轻薄丝绸遮住的肌肤白皙如雪，吹弹可破，纤细灵动的腰肢若隐若现，艳冠群芳，引得众人一阵喝彩，好不热闹。

　　站在皇帝身旁的内侍忽然俯身耳语几句，惹人注目。

　　殿内的乐声没有停，一柱香的时间，却再没有人出来。

　　他无声地笑了笑。琴身和玉佩，转眼都已躺在了冰凉的石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没有了琴和玉，这一切都不值得任何留恋——

　　依旧岁月静好。

　　待到宴会结束，黄昏时分，残阳仍是笼罩了半壁河山，宏观壮阔，血色朦胧，令人不忍视睹。

　　喧嚣背后，空荡荡充斥着落寞。

　　那台阶之上，独留琴与玉。

　　“人呢？”回忆还在延续，印象中那与他举酒对饮，执子对弈的，人呢？……

　　“回主上，那位公子放下了琴和玉就走了。”

　　来了，又走了。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他缓缓拾起那人遗落的白玉无瑕，握在手里静静摩挲，好似久别的故人般，分外不舍。是“流云双龙”的样式，二龙各占据壁玉半边，相辅相成，遥遥相望。是自己亲手刻的，他还留着。

　　“玎玲——”突然玉石坠地。

　　一时竟也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玉石碎成两段，大抵是纹饰多了，也便薄弱了些。二龙皆盘踞一方，傲然相视。

　　断玦……

　　不知是永世长诀，还是不再长别？

　　旁人只看得齐桓公凝视片刻，怔然出神。半晌，怀揣玉佩，就地盘膝而坐，抚琴奏之。

　　史书有言：“齐桓公曾令敲牛角，倚歌和之，琴瑟相伴。洪亮之响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闻之凄切，震耳欲聋，士皆垂泪涕泣，感同身受。”

　　“此琴名曰：号钟。”